第3716章乃棄爾輔
筑陽縣的城墻在連日烈陽的烘烤下，似乎連青磚黃皮都會被熏烤卷曲剝落。
遠遠望去，整個的縣城，就像是一條疲憊不堪，行將烤焦的土黃色巨蟒，艱難的盤在大地上，等待死亡的降臨。
城內的氣氛比天氣更加沉悶壓抑。
蔡瑁原本想要跟在諸葛亮身邊，但是諸葛亮說有沙摩柯護衛即可。
老蔡頭看了看沙摩柯的手臂，然后瞄了瞄自己的大腿，也就默默的沒有堅持什么，而是跟著廖化到了筑陽。
蔡瑁向廖化上報了相關的軍事情況，然后便是默默的又退了下去。
蔡瑁的年齡比廖化要大不少，但是現在也恭恭敬敬的。
一方面是蔡瑁現在也認清現實。
畢竟年歲大一些的，更容易接受各種現實的壓迫。
身上的棱角，也都在年輕的時候被磨平了。
另外一方面，筑陽直面曹軍威脅。
蔡瑁又不傻，怎么會在這個時間點上搞什么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隨著曹操統兵南下，荊州曹軍反守為攻，壓力就到了廖化李典這一邊。
廖化相對好一些，但是李典的手下兵卒就有些麻煩了。
從漢中到荊北，雖然說直線距離并不算是太遠，但是并不好走，而李典軍中有許多氐人賨人，離開家鄉時間長了，難免會有一些情緒滋生，連帶著漢中兵也有些厭戰了。
當然，這種厭戰是和戰爭的進展順利與否相關的，越是順利，戰利品越多，也就沒有這般的問題，其實就和公司企業一樣。上升期的時候，福利好，考勤靈活，報銷順暢，員工人人都士氣高昂，等到公司企業開始走下坡路，一切都反過來了，員工也就越發的喪氣起來。
曹軍驃騎軍都是人，都會如此。
曹操來了荊州，算是讓荊州吃了點藍色小藥丸，頓時覺得自己硬氣了，又行了，但是實際上底子依舊是虛的，該尿分叉依舊是分叉。
現在曹操的尿水，就滋了廖化一臉。
不是所有人都有上帝視角，即便是廖化也無法了解全局，他只能依據眼前的情況，以及諸葛亮的分析來判斷戰局的變化，而對于那些普通兵卒來說，就更是難以知曉天下的變動了。
廖化按著腰間的環首刀，站在城樓的陰影里，目光沉沉地掃視著城外曹軍連綿的營寨。
那些營寨如同不斷滋生的癬疥，層層迭迭，將筑陽圍得越來越緊。
這讓廖化感覺，這些曹軍就像是污水當中的浮萍綠藻，幾天時間就蔓延孽生，然后覆蓋了整個的池塘。
老曹同學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曹操的帥旗并未出現，但那股無處不在的、如同山岳傾軋般的壓力，卻隨著每一次曹軍試探性的進攻，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守城將士的心頭。
別看現在老曹同學不行了，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雖然在正面戰場上搞不過斐潛的直屬主力部隊，但是對付廖化李典，尤其是李典這種氐人賨人占比較多的偏軍，曹軍在得到了曹操的加持之下，還是表現出了一定的戰斗能力。
看著綿延的曹營，廖化在思索著諸葛亮告訴他的那些事情……
人重要，還是城重要？
元儉，龐山民的聲音帶著憂慮，他走到廖化身邊，衣袍和胡須都在熱風中顫動，曹軍這幾日的攻勢雖不猛烈，但輪番襲擾，晝夜不息，將士們疲于奔命。城中箭矢消耗甚巨，滾木礌石也所剩不多……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
廖化沒有回頭，依舊盯著城外。
他不是第一次面臨強攻硬打，也不是第一次被曹軍壓迫到城下。
但這一次，對手是曹操。
廖化很想找到對面曹軍營地的破綻，又或是通過其中部隊兵卒的運作，尋求進攻的縫隙，但是都失敗了。
破綻不是沒有，縫隙也曾一度擺在廖化面前，但是廖化心中卻是警鈴大作，覺得若是真領兵出擊，一定會遭受重創！
這份壓力，遠超尋常。
廖化有些隱隱約約的明白，這是曹操這個人帶給曹軍的加持。
就像是斐潛在軍中，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也會有隱形的BUFF一樣……
龐使君，廖化呼出一口氣，緩緩的說道，曹孟德要的不是強攻破城，他要的是等我們自亂陣腳。
廖化頓了頓，目光轉向西北方向，陰縣之處……可有消息傳回？
尚無消息，龐山民搖頭，忽然有些驚訝的說道，斥候回報，曹軍斥候活動頻繁，多次交手……孔明手下人手少，消息傳遞本就困難……該不會……
廖化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孔明說過了，若是曹軍大舉進兵，他必放棄陰縣撤退……他也說讓我放棄筑陽……
放棄筑陽？！龐山民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城外忽然一陣騷動！
一隊曹軍兵卒，約莫五百余人，竟然脫離曹軍大營，囂張地沖到城下弓箭射程的邊緣地帶！
為首一將，銀盔亮甲，正是曹軍將王平！
他勒馬揚鞭，指著城頭，聲音洪亮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廖化鼠輩！縮頭烏龜！可敢出城與耶耶一戰？莫不是被丞相天威嚇破了膽，只敢躲在城墻后面發抖？哈哈哈！
無膽匪類！出來受死！
驃騎軍不過如此！
城下的謾罵和嘲笑聲清晰地傳上城頭。
守城的兵卒們氣得臉色發紅，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目光投向廖化。
末將請戰！剁了那賊將的狗頭！一名年輕氣盛的軍校按捺不住，抱拳請命。
不可！廖化斷然喝止，聲音嚴厲，此賊前來，絕非斗將那么簡單！這是誘餌！激將之法！
眼前的王平如此囂張，而遠處曹營北側那片看似平靜的丘陵之后，不知埋伏著多少曹軍，就等著他們開城作戰，然后一擁而上！
廖化冷聲喝道：傳令！床弩瞄準！給我射！把他們趕走！
嗡——！
城頭上威力強橫的床弩發出沉悶的咆哮，粗大的弩矢帶著凄厲的破空聲，狠狠射向王平所在的位置！
王平顯然早有準備，怪叫一聲，轉身便走，動作迅捷無比。
沉重的弩矢深深扎入他們剛才立足的土地，濺起大蓬塵土。
曹軍兵卒紛紛散開，然后就像是在紅線上左右橫跳一般，作死的快感讓這些曹軍兵卒興奮異常，繼續用污言穢語挑釁。
又是叫罵了一陣，日頭爆嗮之下，曹軍兵卒的大嗓門也漸漸啞了。
王平得意洋洋的帶著曹軍兵卒退了下去，頗有隔著鐵門狂吠的京巴模樣。
城頭的驃騎守軍憋屈得幾乎吐血，可廖化依舊不為所動。
就在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對峙中，臨近黃昏之時，一名帶著血跡，疲憊不堪的斥候被攙扶著沖上城樓。
校尉！斥候的聲音嘶啞，陰縣方向……發現……發現大隊曹軍！旗號……旗號是曹老賊帥旗！！我們……我們還發現……陰縣方向有黑煙升騰……
什么？曹孟德親至？！黑煙升騰？！龐山民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煞白。
廖化也是覺得心中一緊，諸葛孔明如何？！
諸葛亮手中的兵卒并不多，只是用來看管和引導那些降病兵民的，結果沒想到曹軍繞過了筑陽，襲擊了陰縣！
雖然諸葛亮之前就已經預先說過，曹軍會來這么一手，并且還強調了如果曹軍來襲，諸葛就會棄陰縣，退回武關道，但是廖化聽到了斥候上報，依舊是心中緊張。
斥候搖頭，沒見到諸葛從事……要不要再去查探一二？
廖化本能的想要點頭，但是腦海之中飛快的閃過諸葛亮和他分開之時的囑咐……
元儉兄，荊襄之地，城郭得失非關大局……誠如主公之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以人爭地，人地兩失！萬勿與曹賊爭一時之短長！
筑陽若不可守，當退則退，莫做無謂犧牲！
撤退！
這兩個字，對于一名武將來說，無比沉重，甚至是多多少少帶著一點屈辱的味道，但此時此刻，卻是正確的選擇。
曹操想要逼迫斐潛在不利騎兵的區域進行交戰，最好的手段當然就是斬殺了廖化李典諸葛亮等在荊州的分兵支部！
而曹操能在荊州久待么？
曹操要的是筑陽這座空城？
給他！
他要的是殲滅自己這支部隊？
休想！
廖化猛地睜開眼，眼中那片刻的迷茫和掙扎已經被冷靜所取代。
他環視著周圍一張張多少帶了一些驚惶的臉，聲音平穩有力，讓周邊的兵卒軍校重新獲得了支撐的力量，傳令全軍！即刻整備！入夜之后，開北門，沿筑水往北佯進陰縣，半道轉向房陵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