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2章溫城釣魚竿懸餌,燼里藏鉤終自噬
在李老四事件發生之前,程昱以為他只需要穩坐中軍帳,就可以用他人的鮮血和生命換來消息,推斷出驃騎軍的虛實真假來,然后再驅動著他人,繼續用鮮血和生命,去完成偉大的計劃,偉大的事業,偉大的戰略……
但是現在么,他很頭疼。
溫縣之外,驃騎的大軍是真實存在的龐然巨獸?
還是精心布置的疑陣?
亦或是……
兩者皆有,虛實難辨?
程昱的目光掃過地圖上被標注得一片焦黑的河內地區,最終停留在溫縣那孤零零的墨點上。
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的、由謊言和怨恨編織的蛛網中心,四面八方傳來的每一個信息,都可能是精心設計的陷阱,也可能是底層士卒絕望的報復。
他拿起一份竹簡,看著情報上的墨字。這些墨字在眼前跳動著,每一個字都似乎在嘲笑他的多疑,又似乎在隱藏著致命的真相。
他試圖用理智去分析,去甄別,但李老四那雙充滿怨毒和譏諷的眼睛,總是不合時宜地浮現,將他引以為傲的冷靜撕得粉碎。
該死!
雖然說程昱自詡還算是比較聰敏的人,可是在面對這樣的情況,他依舊覺得很棘手,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么太好的辦法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吃下去的鼠肉,又怎么可能想要標成點心,就能改成鴨頭的?
夜風依舊嗚咽,卷來的不再是塵土,而是城外尚未散盡的、家園焚毀后的灰燼氣息。
程昱困坐愁城,不僅被驃騎的迷霧所困,更深陷于自己親手點燃的、來自內部怨恨的熊熊烈焰之中。
溫縣的存亡,乃至整個河內戰局的走向,都懸于一線,而執棋者程昱,卻第一次感到,自己連看清棋盤都做不到了。
那李老四臨死前,那充滿怨毒和譏諷的嘶喊——
你猜猜,哪一句是真的?
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腦中反復回響,啃噬著他引以為傲的理智。
陸續而來的后續情報,像是一條條的毒蛇,他既不敢輕信,又不敢全然摒棄。
不過程昱畢竟是程一代。
他所謂的祖先,程伯符,不過是一個符號而已,他程昱出名了,才有人說一句,哦,這是程伯符之后。
第一代,總是披荊斬棘者居多,和那些坐享長大的二代三代,多少還是有些不同的。
在短暫的慌亂,惶恐,以及迷茫之后,程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一個個的翻看那些相互矛盾的情報。
大舉進軍、主力迂回、兵營空虛、營中疫病、異動不明……
每一份都似乎有跡可循,又都疑點重重。
他的思緒不可避免地又飄向了那份最荒謬、最被他嗤之以鼻的情報——
驃騎將軍在河邊釣魚,僅三五親衛,營地空蕩,似有唱戲之聲。
荒謬!絕不可能!
程昱下意識地在心中再次的否定。
驃騎斐潛,何等人物?
梟雄之姿,用兵如神,豈會在大戰之際,置自身于險地,做出如此輕浮之舉?
這定是那老兵李老四泄憤報復,胡編亂造的瘋話!
然而,就在這全然的否定之中,一道如同閃電一般的念頭,在程昱的心頭劃過。
如果李老四說的是真的呢?
或者說,這些信息,全部都是真的,也全部都是假的呢?
這突如其來的念頭,猝不及防地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認知。
不不……這不可能,依舊不可能……程昱盯著那一份驃騎釣魚的情報,嘴里低聲嘀咕著,絕對不可能……
可是,怎樣的情況下,這驃騎釣魚才會變成可能呢?
程昱猛然之間,想到一個可能性。
若是……有替身呢?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再也無法撲滅。
曹操有替身的,很多朝廷大佬,都有替身的。
不一定最像,但是在必要的時候,這些替身就會起到特別重要的作用。
是了……替身!
程昱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太熟悉這些權謀手段了!
替身,可以在關鍵時刻混淆視聽,迷惑敵人。
驃騎斐潛,坐擁關中,麾下能人異士無數,怎會沒有替身?
找一個身材樣貌相近之人,穿上他的甲胄,在特定場合露面,對于驃騎而言,易如反掌!
那么……
驃騎釣魚……
程昱的呼吸猛地一窒,癢麻之感,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河邊釣魚……僅三五親衛……
這看似荒唐的行為,如果放在一個替身身上,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甚至是……
高明得可怕!
替身無需指揮大軍,無需坐鎮中軍。
他只需要扮演一個角色——
悠閑的、甚至有些荒誕的驃騎將軍。
還有什么比在戰云密布之際,跑到前線河邊釣魚更顯得胸有成竹,亦或是勝券在握?
甚至帶著幾分戲謔和嘲弄,幾乎是展現出了對于曹軍,對于程昱的蔑視!
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心理震懾!
這表示驃騎大將軍根本不把程昱和溫縣放在眼里,表示驃騎大軍游刃有余!這比千軍萬馬的嘶吼更能瓦解河內士族,甚至是冀州士族子弟的意志!
同時,這也是完美的掩護。
替身越是招搖,越是做出不合常理的舉動,便是越能吸引他人的目光!
就像是現在……
程昱想到了這一點,不由得渾身哆嗦。
如果他將這個情報當成是假情報,那么就等于是認同了其他的相反的情報!
他不認為驃騎會去釣魚,那么他會認為驃騎去做什么?
是在秘密調動,還是在準備某種意想不到的攻城手段?
見鬼了!
程昱感覺自己的脊背發涼,冷汗隨著后背往下流淌。
營地空蕩?
也有可能是真的!
畢竟故意示弱,試圖引誘他出擊,也是一種策略!
還有一種可能性,越發的讓程昱相信所謂驃騎釣魚是真的情報了,那就是……
如果驃騎軍的指揮者,不是驃騎呢?
因為是替身,所以不會直接指揮前線的軍校將領,因此前線的軍校將領便是按照他們自己的想法來進行設計策略,也就出現了在這一個部分可能是營地空虛,而在另外一個區域可能就是暗中調動!
這……這這……該死,該死!
程昱感到一陣眩暈,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程昱猛地攥緊了拳頭,錘擊在桌案上,震得其他的物件蹦跳起來,就像是擂響了一面戰鼓,帶來了一些聲響,以及手上的一絲刺痛,卻無法驅散心中那莫名而生的寒意。
他為了釣驃騎這條大魚,不惜焚毀河內,自絕后路,將溫縣和自己化作魚餌。
他自以為掌控著釣竿,冷酷地計算著犧牲與回報。
可如今,這些看似荒謬的情報,卻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他可能才是那條被釣的魚!
那條,在驃騎釣魚的河里面的一條魚!
真正的驃騎斐潛,或許正隱在暗處,冷冷地注視著他程昱在溫縣這座孤城里焦頭爛額,被內部的怨恨和外部的迷霧折磨得心力交瘁!
亦或是根本就沒有將目光放在這里!
程昱他以為他很重要,以為溫縣很重要,但是……
那河邊釣魚的悠閑,是驃騎對他程昱所有努力和犧牲,最辛辣、最徹底的嘲諷!
李老四……他說的……難道……
程昱的腦海中再次浮現老兵那張充滿怨恨的臉。
李老四帶回的情報,并非完全是泄憤的謊言?
他可能真的看到了,只是他故意說得像是假的一樣?
或者說更極端一些,李老四為了某些原因,故意讓程昱以為這條情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