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0章霜刃橫砧飼虎豺,贗甲委塵釣龍鮐
太興十年,四月。
驃騎軍在姜冏和朱靈的帶領之下,朝著溫縣方向進攻。
戰國時溫縣已是天下名都,三國時期因毗鄰雒陽且控扼大河渡口,成為曹魏北方防務與物資中轉要地,當然,這里在歷史上最為出名的,依舊是依靠的人……
司馬氏。
只不過現在似乎被拐了一個彎,就像是大河在漢代也經常改道一樣,不知道下一個讓溫縣出名的,又會是誰了。
斐潛派遣了黃旭作為補充兵的統領,攜帶了兩千的步卒,兩千的騎兵,以及五百的山地兵,隨行的還有火炮六斤炮一門,四斤炮兩門,以及火炮附屬的工匠工兵百人,再加上一些輜重車輛,浩浩蕩蕩,隊列拉得很長。
同時,還有一個斐潛的替身。
替身,是伴隨著原主的價值的提升,才顯得有價值的人。
斐潛如果什么都不是,只是純粹的白丁,那么他連替身的價值都提供不了。
軍司馬,中郎將等等,在某種程度上只是臨時的差事,雖然中郎將也被稱之為將軍,但是并沒有開府衙設立自己下屬的權力,至少明面上是不允許的。
一直到了斐潛成為征西將軍之后,替身才真正顯得有些重要起來。
黃旭跟在替身身后,看著替身穿著明光鎧在馬背上搖晃著前行,不由得輕輕嘖了一聲,低聲說道,腰桿挺直了!媽了個蛋,別搖頭晃屁股的!
那替身哆嗦了一下,將腰桿繃直了。
其實騎馬的時候,腰桿繃直了并不舒服。因為腰部的肌肉需要用力,順應顛簸,然后時刻調整,時間長了就會累,所以軟塌塌的更符合人性。
就像是后世騎自行車,踩腳踏板的時候屁股是不左右晃動的,但是腿部力量不足的時候就會利用身體的重力,也就導致騎起來的時候會搖頭擺尾,重心不穩。
一般人這么做,也沒有什么問題,但是現在這替身顯露在外,是代表了驃騎,自然就不能表現得這么松松垮垮,連騎個馬都重心不穩。
替身被黃旭在身后低聲喝了一聲,連忙將腰桿繃直了,脖頸也挺立起來,看起來似乎多少有些雄偉的模樣。
只不過,黃旭知道,這模樣持續不了多久,這家伙很快就又會松懈下去……
通往溫縣的山路起起伏伏,太行南麓延伸出來的土塬也被風雨水流侵蝕成為碎裂的片狀,所以在這樣的區間內行進,就像是在崇山峻嶺間流動,從下面卷動到了土塬上,然后又從土塬上流淌而下。
今日是行軍的第五天了,距離溫縣大概還有兩三百里。
當然,驃騎軍不可能一路直接開到溫縣之下,畢竟溫縣周邊也都是需要逐步清理的……
不管是那一處用兵,糧道的安全,都是極其重要的事情。
行軍的速度不快,畢竟當下隊列之中有火炮,所以行軍的速度自然就是以火炮的速度為標準。
山間道路不寬,驃騎軍是成三列縱隊行軍的,若是在相對寬闊一些的區域行軍,則是六列縱隊,這樣可以方便在遇到敵人的時候,就地防御展開戰斗隊形。
在隊列的最前方,則是另外一種行軍模式,是以各個小隊次低推進的模式,前后間隔剛好是一個小隊的作戰面積。如果前鋒遇到敵軍,那么各個小隊之間轉向也不會相互打架,撞到一起。
替身坐在馬背上,對于這些軍務隊列之事,一點都不感興趣。他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和腰間的酸脹麻痛對抗上。
山間的道路并不能算是多么的堅固耐用,在經過了兵卒的踐踏之后,很多地方的塵土浮動,甚至有些坑洼出現。
戰馬的速度并不快,也快不起來。
坑坑洼洼的山道,不僅是上上下下的陡峭,而且還額外的顛簸。
灰塵漫天飛舞,沾染在替身的明光鎧上。
很快,昨天才擦拭干凈的明光鎧,現在又變得灰蒙蒙的了。
有些塵土砂石粘黏在他的稠衣上,和汗水什么的混雜一起,頓時將稠衣染成了花哨的模樣。
替身打量了一下四周。
大概是一半的羌人,一半的漢兵。
不知道驃騎是怎么分配的,但是這些事情也和他沒什么關系。
這些羌人很多都是赤著腳,不管是在馬背上還是下馬走路。
赤腳不是因為羌人喜歡赤腳,而是他們窮。
從小到大都窮。
這些羌人從小時候學走路開始,絕大多數的人都沒有鞋子,他們是羌人的底層。進入了驃騎軍之后,這些羌人的生活才有所改善,但是很多人赤腳的習慣也沒有改變,畢竟他們腳上已經有了一層厚厚的老繭,甚至踩踏在鋒利的石頭片上都不會被割破。
替身原本也是一個普通人,小的時候也同樣沒鞋子穿。只不過這些年充當斐潛的替身,腳底板上的老繭在漸漸的退化了。
他從不穿鞋變成了穿靴子的人,一些習慣被改變,也有一些習慣在養成。
到了前面營地,注意一些!黃旭的聲音在他背后輕輕響起,有些人會來見你,別露餡了。
替身沒回頭,要做什么?
不需要做什么。黃旭說道,但是肯定很多人想要親眼看到你。會以各種理由拜見你。
……替身沉默了一會兒,有人要刺殺?
黃旭想了想,應該不至于。但是也不確保完全沒危險……反正越靠近溫縣,你的皮自己繃緊些……
替身吸了一口塵土,為什么不能將這些人都殺光了?
黃旭嗤笑了一聲,并不直接回答替身的問題,反正你記住了,不管是見誰,都別說漏嘴了!別露餡了!
放心吧,這事……我熟……
在太行山南麓的某處。
一個不起眼的山洞里面冒出了幾個灰頭土臉的腦袋,就像是草原上的土撥鼠。
只不過土撥鼠的洞是在草原上,而這幾個家伙的洞是在山上。
他們冒出頭來,是因為他們看見了遠處騰起的煙塵……
這是人馬混行的煙塵!錯不了!一名年長一些的土撥鼠低聲說道,似乎是害怕自己的聲音太大便是驚動了某些什么,驃騎軍果然來了!這是大軍!你看那煙塵的范圍!比前一批還要更多!
另外一人低聲說道,怎么辦?我們……我們要上去查看么?
那年長的土撥鼠遲疑著,半響之后搖了搖頭,別上去……驃騎軍肯定在周邊有斥候,我們上去就是送死……
其余幾只土撥鼠都不吭聲了。
這是事實。
不聽話的土撥鼠,已經死在了驃騎斥候的手下。
活下來的土撥鼠自然就進化出了對應驃騎軍斥候的方式,就像是大自然的優勝劣汰一樣。畢竟就連蚊子都能進化出對抗殺蚊劑的基因,人類又怎么會死保一個方法不改變呢?
遠距離觀察,就是這些人存活下來的妙招。
也確實是有效的,他們成功的躲過了多次驃騎斥候的巡查。
畢竟距離這么遠,除非是他們有什么特別的舉動,或是直接被驃騎軍斥候看見,否則他們的土撥鼠生活并不會有什么人為的風險。
可是現在……
如果不上去查看,怎么知道有多少驃騎有多少人馬來?有人問道。
老土撥鼠磨了磨牙,吐出了一口夾雜著沙土的濃痰,上次報了多少?
五,五千……有人低聲說道。
那么這次就是一萬二,不,不,一萬五!老土撥鼠說道,然后伸手比劃著,上次的煙塵……從這里到這里,對吧……我說大概!是不是?反正沒有這一次的長,也沒有這一次的多,是不是?那么上一次五千,這一次一萬五,不就對了么?
那么,那么……兵種呢?將領呢?還是有人問道。
老土撥鼠吸了一口塵土,然后又是呸了一口,就說沒看到!
沒……沒看到?
老土撥鼠橫了一眼,咋了?兵種,騎兵步卒參半!大將,沒看到旗幟!咋了?!難不成你就真想要靠近看一眼,然后被咔嚓一下……
老土撥鼠用手比劃了一下,砍了腦袋?你就開心了?行了吧!就那點兵餉,差不多得了。
其余幾名土撥鼠沉默下來。
那這一次,誰回去報信?
半響之后,有人問道,然后眾人的目光又重新熱切起來。
不管怎么說,回去報信的人至少可以吃兩頓像樣的飯,再洗個澡,躺在正經的床榻上睡一覺,想想都覺得很美。
老規矩,抓鬮。老土撥鼠說道,不管是誰回去,都不能說漏嘴了!
明白!
知道,知道……
我去找草根子!
河內郡,溫縣。
程昱在敗退之后,得到了暫時的喘息。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這種幸運,尤其是他在軍中的聲名并不像是在文官當中的那么好。
敗退下來的時候沒有兵卒趁機在背后給他一下,不知道是因為他身邊還有護衛,還是因為他跑得比較快?
畢竟在軍中,很多人都吃過程昱特供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