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8章沉疴新刃除舊律
斐潛這一次,要下一趟基層。
下基層這個事情,也不是只有斐潛才能做,但是想要做好,還真要一把手經常下基層,而不是派遣些雞毛蒜皮荒誕不經的改個招牌就算是貫徹了思想,領悟了精神。
因為統治階級的底層臨時工,所有的權利都來自于上層的背書,或者是默許。
政治框架屁股上的屎,就要斐潛來負責擦。
斐潛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政治框架上的冗余量不足。
而從冗余不足,到過度冗余,中間的過渡時間很短,很難平衡。
大多數人,喜歡吃香喝辣,卻不愿意面對吃完了喝完了之后所產生出來的屎尿。甚至不愿意接受其之間的聯系。
這就像是走基層。
上頭吃喝,下頭受累。
越是堆積,越是污穢。
畢竟容易的事情,多半前任都做了,一任任留下來的,也等于是一次次的篩選,然后積累沉淀下來的陳年舊事,就像是一個個的地雷,處理不當就很容易直接爆炸了,也就導致官員在不出事邏輯之下,更傾向于規避實地調研可能暴露的問題。
當然,官員不愿意走基層還有更多因素,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問題,畢竟基層的官吏上頭有太多的婆婆,稍微哪個婆婆不開心,小媳婦就得吃不了兜著走,可是如果是身為一地的主事官員,也不走基層,甚至連治下的普通兵卒百姓什么情況,都是一問三不知……
要么就是裝傻,要么就是將所有人當傻子耍。
畢竟能爬到主事級別的官吏,都不太可能是個白癡傻子。
而且主事的官員一般對應的婆婆不多,不管是掌握的資源,還是可以施展的空間,都會比一般的基層官吏要大,所以么……
就像是這一次,斐潛也是沒有提前通知,直接一大早就帶著許褚等護衛,到了講武堂的訓練場。
漢人,羌人,都是大漢當下的底層。
菜雞互啄,并不是斐潛想要的結果。
參律院的職權,看起來很了不起,但是實際上能做的事情并不多,而且因為本身其定位的原因,導致不可能太親民,所以斐潛即便是將隴右漢人羌人的事件交給參律院處理,也未必能有什么好的處理結果。
斐潛現在需要再短時間內展示出一種態度,然后再讓手下根據自己指出的方向去做事,所以斐潛只能是親自出手。
有些事情,要從地下往上,很難,但是想要從上往下,卻很簡單。
斐潛現在的護衛隊列,比早些時候要大得多了。
不是說斐潛喜歡這樣的排場,而是必須要這么做。
驃騎大將軍到!
接到了斐潛到來的消息,講武堂內外的兵卒軍校齊齊恭迎,在見到三色旗幟之下,露出了斐潛的身影之時,便是一同行禮,同聲歡呼:驃騎萬勝!
這呼喝之聲,所蘊含的力量,宛如怒海波濤,洶涌澎湃,又是像天崩地裂之中在重塑乾坤!
時代在變化,斐潛也在變化。
有的變化是斐潛本身愿意的,但是也有一些變化是被迫的,甚至有些反感的。
可是有一點是相同相通的,就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從實際出發,符合利益需求。就像是斐潛來講武堂,當然不是斐潛在驃騎府內閑的無聊,出門找什么小伙伴去爬山上樹掏鳥窩。
斐潛來講武堂,是因為甲魚提出的羌人漢人的問題的延伸。
老甲魚也不算是坑斐潛,或許是老毛病發作,也或許是對于斐潛的某種考驗……
斐潛之所以選擇以講武堂來破局,是因為講武堂內,也有不少的羌人兵卒。
戰爭一旦展開,不管是長期的對抗,還是局部的反復,都需要兵卒,都會有傷亡,而人不像是韭菜,或是野草,春天來了就會自己生長,隨時都可以割取,而是需要至少十年,二十年的時間才會成長,成材,所以斐潛必須在今天就要至少考慮到二十年,甚至更為長遠的事情。
斐潛今天到講武堂的訓練場,就是為了樹立一個榜樣,一個模版,來對沖之前在隴右羌人和漢人之間的矛盾。
只有相互協作,相互配合,相互信任,才能打贏眼前的這一場戰爭。
隴右事件之中,漢人有錯,羌人也有錯。
這并不是斐潛和稀泥,或是各打五十大板,而是在這個事件當中,體現出來了在當下的漢人和羌人,依舊處于一個相互對立,相互侵占的環境下。
這種事情一旦處理不好,菜雞互啄,然后很容易就引發到了一群雞飛狗跳,場面混亂之下,混雜進來什么東西,都不好說了。
漢人的觀念,需要治理。
羌人的習俗,也需要治理。
任何事情,都不能既要守舊的習慣,又要開放的軀體,還要依附的生活,卻在口頭上追求獨立,遇到好處便是要偏袒,遇到困難就示弱。
羌人漢人之間的對立,相互不合作,誰都覺得自己是吃虧的一方。
這本身就很有問題。
也很難讓斐潛不懷疑,后面藏著些什么魑魅魍魎。
但是從某個角度來說,魑魅魍魎就跟蒼蠅一樣,只要有黑暗,就必然有這些玩意,可是如果蛋上沒縫,蒼蠅也叮不進去。
所以,大多數人都會止步于此,卻鮮有人考慮為什么原本好好的蛋,忽然就有縫了?
是什么冰冷的,堅硬的,殘酷的東西,敲裂了蛋?
利用民眾打民眾,確實在某些時候會讓官吏,以及統治階級省一些事情,畢竟主要的矛盾被轉移到了民眾之中,也就沒有那么多的人死死盯著上層了。
畢竟即便是坐在酒肉臭的朱門內的老爺,依舊是見不得窮人沒飯吃的……
讓窮鬼之間相互爭搶起來,總是好過于窮鬼的目光盯上老爺們。
后世米帝也就因此拆分出了97種性別,比州都多,當97種性別相互指責,謾罵,斗毆的時候,老爺們可開心了。
朝陽升騰而起。
講武堂校場之中,兵卒陳列,集結成陣。
斐潛站在高臺之上,看著臺下的兵卒陣列,雖然表面上沒有什么異常,但是心里面在微微下沉。
賈詡果然不是無的放矢,當斐潛看到臺下的部隊的時候,便是意識到,其實當下已經出現了一些問題了。
因為臺下的隊列,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是已經隱隱約約有些涇渭分明起來……
雖然說穿著一樣的盔甲,拿著一樣的皮盾,但是羌人和漢人之間,似乎已經分開列隊了。
羌人跟著羌人,漢人跟著漢人,就像是中間插了一張鋼化膜。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人這種生物體,既有個人屬性,也有國家屬性。人類作為社會性存在,其身份屬性呈現雙重性的辯證統一。在日常生活里面,是通過其個體的行為,團隊的協作,來共同實現集體的利益,社會的發展,國家的前進。
這種原本對立統一的關系,其自身就是矛盾共同體。
國家對于其中某個,或是某些個體的行為,同樣也會作用于其他的個體之上。
畢竟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人類作為哺乳動物的自然屬性決定了其生存本能需求,而社會屬性則通過社會化過程形成國家認同。
不管是古代的封建王朝,還是后世的資本國家,都是每一個構建社會和國家的個體,通過讓渡部分自然權利換取公共安全保障,形成霍布斯所說的利維坦契約。
這種交換關系,既約束個體又保障個體……
可是如果說,在這個過程當中,忽然有人想要既表示同意,又同時反對呢?
想要一種可以同時存在于同意和反對當中的狀態,或者說即便是事前同意,也可以事中反悔,甚至可以事后否認的特權……
那么即便是簽訂再多的契約,又有個屁用?
若是社會當中,國家之內,連最為基礎的契約,都不能有效用,那么被摧毀的會是什么?
在契約之塔崩塌之時,又有誰會從中漁利?
所以鼓吹,煽動,以及刪除,屏蔽的這些魑魅魍魎到底是要做什么,已經是不言而喻了。
當然,這個問題也并非是無解的。
除了斐潛可以站在高處,進行從上往下的處理之外,若是身處其中的底層菜雞百姓,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最終演變成為阿克塞爾羅德的重復囚徒困境模式來最終擺脫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