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8章燼啟螻蟻門
滿寵很有信心。
他覺得他可以掌控雒陽城的一切。
包括所有的事和人。
尤其是在他抓到了王耘之后,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他不屑于和王耘玩弄什么手段,什么手法,他相信憑借著自己在律法刑罰上積累起來的威望,就足以讓王耘屈服。
事實也確實是如此。
王耘有些渾渾噩噩,他不知所措。
并不是所有人天生下來就是精通犯罪學,懂得如何隱蔽自己的情緒,遮掩言行的技巧,然后遇到現場被抓還能振振有詞……
哦,或許拳法大師例外。
但是很顯然,王耘只是一個普通人,而且他的前半生,也同樣是渾渾噩噩的……
他當兵,只是為了一口飯。
什么家國,什么理想,都距離他太遙遠了。
家園破滅之后,他無處可去,簡單來說,如果當時是董卓在招兵買馬,那么他也有可能投身到了董卓的麾下。
至于后來的什么天子,什么大漢,都是他活下來之后的事情。
可是現在他這么多年的軍旅生活,看見了生,也見到了死,在生死之間,他也漸漸的懂了一些事情,明白了一些道理。
生死便是大恐怖。
活著,就要吃。
吃植物的尸體,吃動物的尸體,吃所有能吃的一切,煮著吃,烤著吃,想盡一切辦法吃。
對于其他物品的占有,貪婪,侵吞,也都源于吃。
畢竟想要吃得更多,吃得更好,就自然會想到這些事情,去做這些事情。
大多數人都無法抵御這種貪婪,包括王耘。他也同樣喝兵血,吃空餉,剝削下層兵卒,以至于他遇到了事情,想要逃亡的時候,根本無法召集所有的手下兵卒,也無法信任他身邊的所有的人,除了那個一起和他喝兵血的伙頭軍校,以及少數幾個關系比較好的兵卒之外,他就沒什么辦法了。
畢竟除了同窗之外,他們兩個都同過了。
他們就像是一條繩子上的兩只螞蚱,所以這也是為什么王耘要帶著伙頭軍校的原因。
就像是某些后世米帝官僚上任一定會帶著副官,抑或是秘書,司機等人一樣。
王耘想過很多,但是沒想到他的計劃都還沒有施展開,就被滿寵按在了地上。
在被揭穿的恐懼之下,王耘渾渾噩噩的似乎按照本能在做著什么事情,直至他聞到了火油的氣味之后,更大的恐懼才降臨在他身上,使得他脫離了混亂的狀態。
這,這是火油?!
王耘手上沾染了一些火油,就像是觸摸到了亡魂的軀體一般,頓時讓他毛骨悚然。
多新鮮啊?王軍侯之間沒見過?
一旁的徐灋吏哼了一聲。
見過……
王耘低聲回答。
見過就別大驚小怪的了,趕快給驃騎發信號!徐灋吏說道,想要活命,就好好干!到時候往下一倒,就是大功一件啊!
是,是……王耘低下頭,明白,明白……
三更的梆子聲在雒陽城當中響起,然后在城墻上撞碎。
張遼勒馬立在東門外的土坡上,抬頭望著東門。
城頭上火把晃動。
那是王耘約定的信號。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王耘表示他找到了在城內截斷暗渠水流的方法,所以只是需要張遼進城即可拿下雒陽城。
果真這么順利?
夜風掠過張遼腰間的環首刀,刀環上的紅布,在月色星光之下飄搖。
將軍!東門果真換崗了!前鋒隊率有些興奮的前來稟報。
張遼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多少笑容。
將軍?前鋒隊率有些疑惑的問道,怎么了?
張遼看著黑黢黢的雒陽城,我覺得這件事情太輕易,太簡單了……雖然現在看起來沒有什么問題,但是……多加小心,如有不對,當即速退!
前鋒隊率沒有說什么,只是重重的一拱手!
作戰這么多年,刀尖上舔血,水火中搏命,豈能是沒有危險?
功勛都是馬上取,但是馬下的枯骨又是有多少?
看著前鋒隊率領著兵卒前行,張遼摸了摸自己的眉骨上的舊疤。
當年舊傷似乎又在隱隱的作痛,就像是提醒著他一點什么。
來人!傳令!讓甲字營立即造飯,五更時分佯攻雒陽城西門!張遼吩咐道,再調斥候營好手,潛入洛水,至雒陽南門下,待東門佯攻之后,尋機登城!
譙樓飛檐的陰影里,王耘的喉結在火油氣味中上下滾動。
徐灋吏忽然游走過來,將一根還沒有點燃的火把塞到了他的手里。
給你個機會啊……
徐灋吏的聲音滑膩,將這未點燃的火把塞給王耘的時候,似乎還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
這讓王耘忽然想起了當年下令讓他去埋葬的那些黃巾兵卒的士族俾將。
似乎也是帶著這樣滑膩的腔調,拖長,并且在詞語結尾的時候必定會帶上一些語氣助詞。
怎么了?徐灋吏輕笑著,似乎看到王耘的為難糾結的樣子便是可以讓他獲得愉悅,我告訴你啊……這可是你最后的機會哈……要做個聰明人嘛,懂不懂啊?
徐灋吏既然想要向上攀爬,自然也就學著像是上面階層的人在講話。自周代雅言到明清官話,官員的官腔語言統一始終與中央集權的權柄深度綁定。官腔既是行政工具,也是官僚治國的傳統方式延續。
原先徐灋吏可能還對于王耘的軍侯身份帶有一點點的忌憚,畢竟他可以隨意處決一個什長,但是并不能對一個軍侯先斬后奏,而現在王耘的身份發生了變化,這就讓徐灋吏心中涌動起了一種莫名的快感。
就像是當年求之不得的女神,現在一晚上八百一樣。
王耘看著手中的火把,默然無語。
呦呵,不情愿啊……徐灋吏冷笑著。
沒,沒有……王耘搖頭,使君說過,事成之后……許我離開雒陽……
降卒豈配談條件?徐灋吏嗤笑了一聲,然后似乎是意識到了什么,又是改口說道,使君自然是說到做到啊……等你引來驃騎大軍進了城中,將功贖過哈,說不得到時候封賞下來,你都舍不得走了!
人世間,生和死,似乎都就是一步之遙。
看你的了……你心里要有點數,別拖累了你家人啊……獬豸冠晃動著,就想要躲遠一些。
王耘抓著火把,不如現在就倒火油下去?
徐灋吏冷哼一聲,你以為我跟你一樣的傻?現在倒下去,驃騎軍不就發現了么?等他們進來之后,再往里面一倒……嘿嘿,哈哈,王軍侯,你見過火燒耗子沒有?
……王耘沉默下來。
在暗渠洞口等候了片刻之后,暗渠深處突然傳來一些金鐵交鳴聲。
這時驃騎軍接到了信號,開始破拆暗渠之中的鐵柵欄。
王耘咬著牙,偷偷瞄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不遠之處的滿寵護衛。
徐灋吏自然不會愿意身陷險境,但是也留下了兩名滿寵護衛死死的盯著。
而王耘的手中沒有任何的武器,只有一根未點燃的火把,連身上的戰甲也被扒光了,只剩下了普通的戰袍。
褪色的戰袍,上面還有些補丁。
暗渠里面的聲音,漸漸雜亂了起來,充盈著王耘的耳膜,攪動著他的神經。
忽然之間,他被身后的護衛猛的推了一把,傻站著干什么?去喊話,讓他們派更多的人來!
王耘踉蹌著,被推到了暗渠的洞口。
護衛在王耘的后腦勺上,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就像是拍著一條狗,老實點!放明白些!不然老子一刀捅死你!
冰涼的刀鋒頂在了王耘的后背上。
暗渠之中的水位,確實是下降了不少,
腐朽骯臟的氣息,充盈著暗渠內部。
驃騎兵卒基本上都是彎著腰,甚至是半蹲著,半個身子都浸在暗渠的水里面,往前挪動。
水聲嘩啦,嘩啦。
兵甲盾牌,以及戰刀,時不時的會碰在暗渠的石壁上,發出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