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5章殘錦引疑火
此圖何時得之?
張遼問著斥候。
在張遼手中的是雒陽城的布防圖。
雖然有很多地方缺失和沾染了污穢,顯得模糊不清,但是張遼依舊一眼就看出了這張絹布所繪制的要點。
清晨巡查之時,就在城外一箭之地找到的,應該是半夜有人射出城來。斥候隊率回答道,不過不清楚是誰射出來的……將軍,這城中還有我們的眼線么?可有什么預留的記號?我讓弟兄們也方便多留意一些。
斥候將捆綁了城防圖的箭矢奉上。
張遼仔細查看了箭矢,發現沒有什么明顯的印記,也沒有什么夾層或是機關,就連將損毀的箭頭拔掉了,也沒發現什么其他的特別之處。
就只是一根很普通的曹軍狼牙箭矢而已。
盯著眼前的這些物品,張遼沉默了一會兒,微微搖了搖頭,不好說,不好說……
那這個……斥候隊率問道,要怎么辦?要做什么回應么?
張遼想了想之后,再看看。多留心,也不要做什么特別的舉動。
斥候隊率應答一聲,便是退了下去。
張遼則是將這潦草且污濁的布防圖,放在了桌案上,和原本的雒陽城地圖對比查看起來。
這是一張殘破且污濁的絹布。
血火交織其上。
陳舊的血混在的泥土,呈現出紫黑色的腥臭味。
邊緣被撕扯的痕跡,以及被灼燒的破洞,都似乎在向張遼展現這個絹布的豐富經歷。
但是……
張遼將這絹布翻過來翻過去,微微嘆了口氣。
這是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添花雖然美,但不是最重要的。
如果說張遼對于攻打雒陽城束手無策,那么得到這樣的一份城防圖無疑宛如是如獲至寶,可如今么……
當然,也不可能將這個城防圖置之不理。畢竟這是代表了雒陽城中的一種新的變化,如果說張遼完全不理會,不給予回應,那么就有可能將原本可能倒向驃騎,可能要投降的曹軍兵卒給重新推回去。
所以張遼必須謹慎對待,并且重點關注。
而且還有一點很重要……
真假。
如果是滿寵布下的誘餌呢?
張遼再次仔細查看絹布,忽然想起之前斥候隊率說這個從城頭上射下來的城防圖是城東!
可問題是,這幾天張遼派人進攻的方向,都不在城東!
那么這個曹軍兵卒為什么會將這布防圖射在城東?
張遼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這簡陋的布防圖上,一道紫黑色的痕跡引起了張遼的注意。
這一道印記,張遼原本以為是絹布卷曲的時候沾粘上的血污,但是現在看起來……
來人!去傷兵營,傳唐山來!張遼喊完之后,又停頓了一下,帶輛車去,讓他坐車來。
唐山折了一只手,一條腿,按照道理來說,應該很痛苦才是,但是他現在卻覺得很幸福。
幸福感是思想上產生的,而肉體上的痛苦又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所以這種割裂感時不時的會提醒他……
他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貪生怕死的降兵。
可問題是他在驃騎的傷兵營地里面,又重新感受到了生命的可貴,生活的真實……
這是讓他極其矛盾的感覺,就像是時時刻刻在撕裂著他的肉體和靈魂。
晨霧漫過傷兵營的帳篷草簾時,唐山正盯著自己左臂的麻布發呆。
這裹上的白布比曹軍營中發的粗麻軟和得多,更奇的是上面竟然沒有半點記號,和隔壁床的驃騎兵卒所用的白布居然是一樣的!
如果是在曹軍營地之中,多半會用……
不,根本別想。
曹軍營地里面會有什么?
自生自滅就算是開恩了。
他記得當年那些袁兵就沒有什么好處置……
甚至那些青州兵,都要在臉上留下刺青印記。
而他,在驃騎這傷兵營地里,卻沒有任何人來給他黥面。
或許在他昏迷的時候已經被做上記號了?
唐山下意識的用另外一只沒受傷的手摸了摸臉,沒有任何的異常,除了手腳傷處,其他地方不覺得有什么地方痛,也不覺得有什么腫脹難受……
該換藥了。
一名軍醫掀開了帳簾,走了進來,手中捧著的陶罐帶著讓唐山熟悉的苦澀。
唐山本能地蜷縮了一下。因為他想起在曹軍營地里面,即便是有醫師來治療,肯定也是先給那些士族子弟療傷,用上最好的草藥,而等到他們的時候,往往就剩下一些摻雜了草木灰的劣藥。
可眼前這須發花白的醫師,竟將同樣青黑的藥膏抹在他傷口上,連分量都與鄰床驃騎老卒一般無二……
看起來不錯。醫師拆開了唐山的夾板,輕輕按壓了一下腫脹的地方,等上三兩月,骨頭長好了,也就消腫了。
醫師麻利的重新加上了新藥,打上了夾板,然后捧著陶罐又掀開了帳篷門簾,出去了。
帳外飄來粟米香,唐山喉結動了動。
在曹軍,像他這樣的軍侯雖比小卒多領半勺鹽豉,卻要免不得要扣些軍餉去孝敬督糧官。不是他對下屬殘暴,也不是他愿意可口兵餉,而是他不這么做的話,連那些尋常糧草都未必能拿得到!
傷兵營的飯食,都是統一發放的。
木碗,木勺。
黍粥,炊餅。
唐山盯著木勺里面顫巍巍的黍粥,忽然想起了之前被張遼突襲之時,當被戰馬撞飛出去的時候,他竟然生出解脫般的快意……
若戰死沙場,或許還能掙個忠烈的名頭葬進族內公墳,而不是將賤種二字刻在木牌上插進他亡父的荒冢。
吃罷。
同帳的驃騎傷兵推來陶碗,碗底沉著兩片腌漬的桃干。
這……
唐山指尖發顫,有些不敢置信。
這可是稀罕物。
后世滿大街,甚至是被羅列在了不健康食品行列里面的腌制物,在漢代可真是不可多見的稀罕物品。尋常人想要吃根本吃不起,不管是鹽還是糖,價格都不便宜,滿足日常所需都有所不足,更何況用來腌制?
唐山想起了前些年,他因為未給校尉府按照要求送上桃脯,就被罰在門外苦苦站了六個時辰,從天亮站到天黑。當然,要說起來,也是校尉公務繁忙,并不是校尉有意針對他,畢竟校尉是潁川子弟,怎么可能會為了點桃脯而生氣計較呢?
而現在,這同帳篷的驃騎兵卒,竟然將桃干分他一半……
多謝,多謝……
唐山拿起一片,放在了嘴里。
有些酸澀,但是回甘。
你……你們……唐山似乎被這苦澀和甘甜堵住了喉嚨,有些含糊的問道,不嫌棄我是個曹軍降兵?
那同帳篷的驃騎兵卒笑了笑,露出缺了幾顆的牙,降兵咋了?老子當年也是白波賊兵!
驃騎兵卒目光忽然有些悠遠,驃騎將軍說過……我們這樣的人啊,早些年能選的路不多……能自己選的時候,別再錯了就行。
……唐山微微發愣。
帳篷之外忽然傳來了呼喝聲,誰是唐山?
張遼在雒陽待過,但是當時真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帶著兵來攻打雒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