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8章車馬冷著
有車鄰鄰,有馬白顛。未見君子,寺人之令……
寅時三刻,魏延伏在無名禿山的反斜面位置,正在用一小塊的皮毛擦拭著戰刀,就像是后世之人擦拭著手機屏幕一樣,時不時還哈口氣。
已經打磨得很亮的刀刃上,隱隱約約映照出魏延嘴角的冷笑。
想玩啊,他大爺,來啊!
他讓閻柔打著他的旗號,率隊往易京而去……
別的將領,大多數都是人多才分兵,而魏延這個家伙,人少照樣分兵。
魏延大概能猜得到曹純的想法。
經常走鋼絲的人,總是能猜測到其他走鋼絲的人下一個落腳點。
如果說曹純穩重,不貪心,不貪勝,那么就應該留在冀州,甚至是走船出海,摸到遼東去,繞后給趙云一個大迂回。再配合正面戰場上的冀州軍團,那么不管是魏延還是趙云,想要拿下冀州來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是問題在于曹純不甘心。
魏延在得知曹純終于是露面之后,便是得出了這個結論。
不甘心,就是有所求,而一旦有所求,就會被針對。
就像是后世手機的粘貼板,一旦有什么內容在上面露出來,便是所有流氓app輪番來操……哦,來抄。比如什么購物app,更是恨不得一天到晚都盯著,連通訊錄,本地設備都不放過,資本的貪婪盡顯無疑。
曹純的策略原本也沒有什么問題,但是他貪婪了,而且問題是他還沒察覺到這個問題,就連曹純在幽州的失敗,也同樣是貪婪造成的……
當然,魏延同樣也貪。
魏延不僅是要想要擊敗曹軍,還想要曹純的人頭。
魏延將戰刀收回刀鞘,然后抓起了一把塵土灑落,看著沙土飄動的方向。
南風。魏延歪著頭,露出幾顆大牙,就不知道這小子要,還是不要了……
報!曹軍的斥候拜倒在曹純面前,發現魏氏將旗往易京而去!沿途未有驃騎兵馬攔截!
曹純緊急派出的斥候渾身上下都是泥塵汗水,腦袋上還有跑出來的熱氣蒸騰。
看清楚了?真是魏氏?
曹純追問道。
帳篷之內火把跳動,火光將曹純的眼眸染得赤紅。
自從得知魏延等人往易京而去之后,曹純就立刻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如果追擊,那么就等于是舍棄了原本設下的埋伏圈,如果不追擊,即便是拿下了方城,又有什么意義?
可是對于曹軍兵卒軍校來說,他們才不管曹純的難處,他們只想要好處。
打驃騎還是打方城,難道還用多考慮什么?
現如今魏延走了,豈不是正好?
曹純正在思索著,還沒有最后下達什么指令,但是帳外突然爆發的喊殺聲讓所有人僵在原地。
曹純猛然掀開帳簾,只見方城南門火光沖天,曹軍兵卒正在將城外的壕溝護城河推平!
曹純一見,頓時大怒。
他都還沒有做出最后的決定,手下的軍校是誰在擅自主張?
叫陳軍侯來見!
曹純忍著怒火,將統管南門部隊的軍侯叫來。
你這是在干什么?曹純按著戰刀,無有將令,擅自主張,你可是有幾顆腦袋?!
陳軍侯年歲較大,見得曹純如此說,便是大叫冤枉起來,將軍!你可不能出爾反爾!我等奉令圍攻方城!這號令是不是將軍下的?怎么到了如今卻變成我等擅自主張了?
我讓你圍,沒讓你打!曹純大聲說道。
陳軍侯以更大的聲音回答,將軍當時說是見機行事!圍三闕一,尋找機會!現在驃騎軍走了,不是最好的機會又是什么?怎么將軍說話又是不算了?!
曹純想起,他似乎說過見機行事的話,但是那個時候是為了讓這些人發揮主觀能動性,萬一碰上了驃騎劫營什么的,也能進行應對,而不是為了現在用來攻打方城的!
曹純正要下令將陳軍侯拿下,卻聽到其說道:將軍,在我們潁川那邊,一言既出,便是駟馬難追啊……
潁川?
曹純盯著陳軍侯,忽然想起來,這家伙是潁川陳氏的人。
曹純磨了磨牙,忽然笑了起來,既然你發起了進攻,那就以你為首,攻下方城!
曹純盯著陳軍侯,莫要打不下來后,又來說什么理由,尋什么借口?
陳軍侯其實也有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他根本不想要在這里久待,也不想要繼續在曹純麾下作戰,他只想要像是曹純之前所說的那樣,拿一點功勛,然后回到中原去,回到家鄉去!
所以他不顧曹純還要等一等,直接下令攻擊方城。
當然,陳軍侯的號令,也正好是大多數曹軍兵卒所想要的,因此一拍即合之下,進攻方城。
現在既然曹純松口,陳軍侯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察覺到了曹純話語里面隱含的殺意,將軍放心,區區方城而已,定然不在話下!
曹純目送陳軍侯離開,腮幫子上的肉亂跳。
陳氏,陳氏!
都該死!
不過現在,攻打方城,或許真是歪打正著……
來人!曹純招呼著護衛,好好布置一番……驃騎軍隨時都會來!
將軍,你確定他們會來?他們不是去易京了么?護衛在一旁問道。
曹純沉默了片刻,然后搖了搖頭,不,我感覺他們就在左近,而且越來越近了……
曹軍開始打方城了!
曹軍的舉動在黑夜之中,十分的明顯,即便是不用靠得太近,也能知曉。
魏延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
曹純真的這么傻,這就放心大膽的開始準備攻打方城了?
將軍,有什么不對?一旁的護衛問道。
魏延皺著眉,太順利了,往往不是什么好事……讓我想想,這小子會怎么做……
一場戰爭當中,不是所有敗落的一方都是孬種,都是蠢貨,勝利者都是英雄,都是豪杰。
只不過只有勝利者才可以在戰后發言,所以紂王殘暴無比,朱元璋是個豬腰子臉。
如果魏延勝利了,那么自然是他膽大心細,奇襲有功,但是如果他失敗了呢?
魏延盯著地面上的陰影,指腹摩挲著刀柄處的纏麻。
那些被血浸透的麻線早已發硬,此刻卻像毒蛇鱗片般硌著掌心。
勝利和失敗,有時候只有一步之遙,而且所有聽從他的號令的兵卒,甚至閻柔……
魏延想起之前向閻柔提議分兵之時,閻柔欲言又止的神情。如果失敗了,那個一談起大漠里面的草場,就會笑得像是個孩子的閻柔,或許就會被其他的人評價為貪功冒進。
他不是怕死,是怕那些跟著他的兒郎白死了卻無人記得。
將軍……
一旁的護衛似乎有些不明白魏延此刻的遲疑。
魏延注視著這個跟著他一路翻山越嶺而來的同袍,他的手下,他的護衛,在護衛的眼眸里面,似乎看見了當年他毅然的離開了荊襄,踏上未知道路的模樣。
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何喜歡冒險了……
如果留在原地,那么他頂多就是一個城門守衛,一輩子都爬不上去!
或許等到他在城門守衛上,安穩的老死之后,也依舊不會有任何人記得他,不會留下他的名號,頂多有人稱呼他一聲老魏頭,恐怕就已經是頂天了。
他抓起鐵盔扣在頭上,冰涼的金屬壓住所有猶疑。
這不是他賭性大到了瘋狂地步,而是他敏銳的察覺到了曹純當下面臨的問題,兵卒不敢搏命的弱點。
至于青史如何評說?
魏延緊緊的握住了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