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9章殘破煥新顏
雨過天晴。
道路在太陽的照耀之下,泥濘混沌最終凝結起來,開始可以承載重擔了。
在潼關之處,張遼帶著前鋒部隊正在次第出發。
即便是在相對比較安全的區域,周邊的斥候和警戒依舊一點都沒有少。
先是騎兵前出,到了一定距離之后散開,控制高地和要道,后續的長長的步兵隊列才跟上,最后就是大批的兩輪輜重馬車。
雖然說斐潛在河東平陽一帶也研制出了四輪的輜重車,但是這一次進軍山東,卻只選用了兩輪的輜重車,
四輪車的轉向機構研制出來并不難,難在暫時還沒有足夠好的材料來制造可靠的前輪轉向裝置。
黃氏工房之內可以制造出單立軸的轉向機構,但是這玩意不僅易損壞而且承重能力還弱,而想要更好一些的轉盤式的轉向結構,就需要精密金屬構件,遠超現在的技術條件條件了。
而且再加上四輪輜重車對于道路的要求比較高。如果是在平陽或是關中那種相對比較平坦,最主要是在斐潛的推動之下,對于官道都有重新的修葺和鋪墊,即便是在雨天也不容易陷入,但是一出函谷關,那些黃土地面就不太適合四輪車了,別看現在這幾天沒下雨,但是萬一下雨了,那么四輪車陷入泥濘當中,那可就真要人命!
還有一點是比較有意思的,就是兩輪車是天生比較適合于配合騎兵作戰的……
就拿轉彎半徑來說,雙輪車改裝的戰車,可以在狹小區間內轉彎,甚至在一些路面還可以通過人力扛著通過,但是四輪車么,轉彎半徑至少是兩輪車的一倍,在戰場狹窄空間反而成為累贅。
張遼帶著前鋒出動,過了函谷關之后,就等于是進入了相對開闊的地域,大規模的兵馬行動,是完全沒有辦法屏蔽曹軍的偵查的。尤其是在河洛地區,肯定有曹軍的明暗崗哨,遠距離就可以看見大規模部隊揚起的塵土,所以保持必要的機動性就很重要。
斐潛帶著龐統,在土塬至上,目送張遼等人率先出發。
龐統在斐潛身邊低聲說道:剛收到了消息……徐公明已經到了江陵,和曹軍水寨隔江相對。若是江陵可破,這南北夾擊之下,曹子孝就是只能退兵……
江東水軍囤于柴桑,斐潛回應道,雖說江東新敗,未必有膽量再度出兵,但是我軍也是長驅而進,長江水道糧草調運還要小心。
龐統點頭應答,主公放心,徐公明諸葛孔明皆為謹慎之人,定不會給江東有可乘之機。
斐潛說道:川蜀水軍,成軍日短,江東舟船,累數眾多……而且江東之輩,素來毫無信譽,常行宵小之舉……傳令給徐公明,不可大意。
龐統應是,眼珠子轉動了兩下,主公……是否之前魯子敬,多有不敬?
龐統直覺到斐潛對于江東沒有什么好印象。
斐潛擺擺手,非魯子敬之故,乃江東之地所限也。
在大漢當下,還沒有形成環境影響人的成型學說體系,只有類似于近朱者赤等的言論,而江東江南之地,可以說是從三國到明末,頻繁出現只顧小家不顧大局的現象,本質上其實是特殊政治經濟結構下的歷史規律體現。
江東之地,水網密布,河道縱橫,此乃江東水軍之利也。斐潛緩緩的說道,然此之利,便是百姓之弊啊!
龐統愣了一下,不太能夠明白。
斐潛指了指在眼前蛇形而進的部隊,且問士元,百姓可有此兵馬?即便是百姓有此心,可有此財費乎?
龐統自然是搖頭。
便是如此,斐潛微微嘆息,兵甲所費不菲,百姓安可有之?江東水軍犀利,是江東百姓之福,抑或是江東士族之福?水網密閉,河道為塹,豪強可以塢堡為據,以水軍制民,抗拒府衙,此乃江東之特性也……非魯子敬,或是孫仲謀可改之,故江東多敗壞,皆緣于此也。
龐統吸了一口氣,他隱隱約約能明白斐潛的一些意思。
斐潛其實有些可憐孫大帝,畢竟在歷史上,三國時期江東豪強如顧、陸、朱等大族均以塢堡為據點,掌握私兵與田產,使得孫氏政權只能被迫采取軍事打擊加政治妥協的雙軌策略,一會兒紅臉一會兒白臉,搞到最后都變成紫臉了,或許真是被憋屈得發紫的……
不僅是在三國,直至至明代,江東江南依舊如此。這種分散性的先天地域結構,演變為市鎮經濟加士紳自治的模式,形成了獨立于中央的經濟循環體系。因此每當中央政權試圖加強對于江東江南的控制之時,便立即遭遇地方利益集團的聯合抵制。
清朝初在江南屠城,或許也有一部分江南之人是為了民族在抗爭,但是其中還有很大一部分是當時清朝沒搞明白江南的特性,還想要以對待直隸鄉紳的態度來對待江南……
簡單來說就是沒談攏利益分配。
后來大體上談妥了,不就水太冷了?
如今江東的部曲私兵制度,使江東的軍權實際上是分散于世家大族之中,即便是主將戰死,其部曲也會由其未成年子侄繼承,形成少年掌兵的特殊現象,其本質就是高等貴族的血脈傳承,和春秋戰國時期的楚國沒什么兩樣。
歷史上到了明代之時,江東江南的這種關系,更演變為鄉紳、官僚、官商的鐵三角,朝堂之中科舉出身的士大夫,七八成都出身江南地主家庭,他們通過詭寄、投獻等手段避稅,甚至策動官僚體系對抗中央朝堂。并且嚴格限制人口流動,強調階級等級,明代江南世仆制將人口分為良賤兩籍,賤籍的人身依附關系世代延續。明面上似乎是雇傭,但是實際上就是奴隸。而且還在文人墨客里面鼓吹所謂自梳女,所謂世代忠仆,以此來麻痹百姓民眾,使得直至后世近現代,依舊有大批的江南人,會下意識的區分誰是城里人,誰是鄉巴佬,誰是蘇北窮鬼,誰是浦東貴族……
關中北地,以及中原地區,很多地方因為地處干旱或是半干旱的農業帶,不僅是需要大規模水利協作,而且因為土地平整,無法天然形成分散的小莊園體系,更多的是大莊園,于是就更容易出現較大范圍的集權政體,也就自然有中央集權的需求。
而江南水田經濟加上河道市鎮的組合,使地方勢力始終保有對抗中央的物質基礎,而很顯然,孫大帝無法打破這個結構,所以不管孫權如何妥協,如何權謀,沒有徹底改變政治環境,也就是治標不治本,循環往復而無效做功罷了。
主公,若是如此說來,龐統皺眉說道,江東豈不是難治之?
龐統聽聞了斐潛如此論評江東,一方面覺得新奇,另一方面也覺得棘手,畢竟人的事情還好說一些,若是江東環境使得江東政治如此,豈不是換誰去都沒有用?
江東之事,也不是全無辦法……斐潛正要說些什么,忽然聽到遠處隊列之中一陣喧嘩。
原來是斐潛和龐統交談之間,行軍隊列里面出現了一些問題。
斐潛抬頭看去,發現是一輛炮車顯然是壞了。著急的軍校到了炮車邊上,大聲的呵斥著,讓兵卒將炮車先推到路邊……
斐潛看著那幾個炮兵滿頭大汗的換輪輻,不由感觸道:山東,江東……夫天地之道,貞恒以成化,君子之行,夙夜而匪懈。今予觀前路修遠,若九嶷之崔嵬,途次險巇,似龍門之激湍。當此之際,惟持重守靜,方能立不世之功也。
這炮車顯然在出發之前就檢查過,但是誰又能確保檢查一定有效,抑或是不遇到任何的意外?
今人或矜伐于微勛,或躁競于近利,譬若春冰履薄,夏露晞陽,安能致遠乎?臨深履薄以慎獨,朝乾夕惕而勤行。如此,則雖道阻且長,終有云開月朗之時矣。斐潛轉頭看了看龐統,你我共勉之。當下就先著眼于山東吧,至于江東,當可徐徐圖之。
主公英明。統當謹記。
鄴城。
丞相府。
忽然一陣大風襲來,扯得檐角銅鈴在風中叮當作響,恰似催命符般攪得曹丕心緒紛亂。
昨日才開的花,今日就被大風摧殘得不成樣子。
花瓣碎落,掃過青石臺階。
曹丕攥著剛送到他手里的信報竹簡,手指骨節發白。
曹操自從潼關潰敗之后,坊間流言如野火燎原。
有人說曹操快完蛋了,即將步入袁紹后塵,也有人說曹操發瘋了,想要拖著山東之人一起滅亡,還有人講曹操已經和斐潛談好條件了,等斐潛兵出函谷關,便是會將天子獻給斐潛……
有些傳言虛無縹緲,有些卻說得有鼻子有眼。
虛無縹緲的那些傳言,聽過就算了,大多數都不會當真,但是那些有些鼻子有些眼的,就比較可怕了,畢竟恐怖谷效應并不是有了這個名詞之后才產生的……
公子,府外又有酸儒聚眾妄議!
一名侍衛從前院而來,拜倒在廳堂之下,跪稟時腰間環首刀與札甲的鐵片刮出刺耳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