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1章湯餅和好詩
第3540章湯餅和好詩
月光穿透殘缺的云翳,在涿縣城頭割裂出明暗交錯的裂痕。
任成握緊刀柄的手指節發白。
用來系捆戰甲的麻繩,已經有些散亂斷裂了,在夜風當中低垂著,像是一條被斬首的蛇。
頭頂的大漢和曹氏的旗幟,被風吹得歪歪斜斜。
明天,明天驃騎軍就到了……可是,怎么辦?
任成站在城墻上,看著周邊零零星星的隊列。
原本守城的兵卒就不多,在這幾天連續有人逃亡,現如今還能有一半就算是不錯了,而且關鍵是這些兵卒到了現在,依舊沒拿到兵餉……
任成在下午的時候,再次去找主簿要兵餉,主簿依舊是那一副永遠都沒有睡醒的模樣,將賬目竹簡拍得嘩啦響,表示沒錢,連一個大子都沒有了!
不過么,主薄也給任成出了個主意,就是打白條
那怎么行?!任成很是憤怒。
怎么不行?主薄看著任成就像是看著傻子,之前都這樣么,有什么不行?再說了,做人啊,不要光盯著錢!要講良心的!良心!你這天天來找我要錢,有意思么?
任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冰涼的戰甲下,似乎僅存了一點的熱血。
周邊的兵卒,都是任成在傍晚的時候和隊率王虎對峙,幾乎是要刀槍相見的情況下,隊率王虎才同意帶著兵卒上城墻,但是條件是要在天明之前拿到兵餉,否則一切免談。
我說任縣尉啊……王虎靠在城門樓的避風處,高聲喊著,眼瞅著都半夜了!這兵餉什么時候見得到啊?當兵確實是賣命的勾當,但是沒兵餉,那還賣什么命啊?大伙兒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不遠處有王虎的親信應了一聲,然后七嘴八舌的說沒錢還要人賣命,就算是說破天都沒這個道理……
你們等著!任成咬著牙,我這就去給你們拿兵餉來!
呦呵!王虎叫道,那我們就等著了!丑話說前頭,要是再拿不到兵餉來,該怎樣就怎樣,也別拿什么家國大義來壓我們!家國大義也不能當飯吃啊!
任成是外地人。
王虎是涿縣本地人。
如果在曹操強橫的時候,不管是張范,抑或是王虎,都不敢對任成如何,但是現在么……
任成也知道這一點,他的權柄來自于曹操,來自于任氏,所以一旦曹操和任峻的名頭跌落之后,也就失去了大半的威力。
在末世之中,地方上的官吏根本無法有效的管理郡縣鄉野。這種地方上的管制缺失,和官吏有關,但是又沒有太多相關。這是山東的弊端,也是大漢的慣例。
如果靠近豫州,抑或是陳留等地,距離曹氏根據地比較近的區域,任成還能找到一些人來助力,可是在這里,幽州涿縣么……
他來上任的時候就是單槍匹馬來的,時間又沒多久,去哪里找人來?
要不改個劉姓試試?
衙丁攔著任成,不讓任成入內,表示縣令已經歇息了,有什么話明天再說。
讓開!任成沖著衙丁大吼,驃騎軍明日就到了城外!還有什么明天再說?!
衙丁依舊不讓,任成直接一腳踹開院門就往里闖!
一路沖到了后院院門的時候,任成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聽見了,也聞見了。
縣衙后院之中,癲狂的笑聲,伴隨著酒肉的香氣彌漫出來。
啊啊啊……任成憤怒的大喊著,試圖掙脫周邊衙丁的拉扯,我要殺了他……殺了他們……
任縣尉啊……幾名衙丁死死的抓住了任成的衣甲,扯著他的手腳,這是何苦呢?何苦呢?
縣衙后院的燈火映照出來,如同鬼影一般晃動著。
任成忽然間明白了一些什么,你們都知道,都知道!為什么不告訴我啊?不早點告訴我?!
某個衙丁苦笑道,早點告訴你……有用么?
過江龍想要壓地頭蛇,首先就要有上面的空降資源支持。
任成兩手空空而來,就只有一份任命書,誰會立刻拜倒在他的腳下?
就像是當下,當任成幾乎憤怒的發狂的時候,在后院的值守家丁私兵,卻是在冷笑著,將刀槍和箭矢對準了任成。
花廳之中,燈火將幾人的影子映照在雕花木門上。
酒水在地上蜿蜒,在歌姬雪白的脊背上流淌。
縣尉……來了?哈哈,又走了?張范打著酒嗝,滿不在乎的挑了挑眉毛,傻子!哈哈,一個傻子!他……呃,他來,來干什么?
肯定是來要錢的……王縣丞正躺在一個歌姬的懷里,嘿嘿笑著,我們哪里有錢給他!
要錢沒錢,要人沒人!他!他能干什么?掃興!主薄將酒碗晃動著,飛濺出來的酒水沾染得身上狼藉不堪,要我說,早,早該殺了他!
縣令張范擺手,你啊,這就不懂了……殺了他……誰守城?
守城?主薄歪著頭,想了想,啊!明白了!哈哈,縣尊高明啊!高明啊!
張范哈哈笑著,將歌姬推開,抖著袖子,露出了嶙峋的手臂,取……取筆墨來!某,某要寫給驃騎……給驃騎的降書!
縣丞拍著手,縣尉無能!致使涿縣淪喪!我等也就只好……哈哈哈,只好為了,為了全城百姓安危,為了涿縣上下安平……
主薄起身,歪歪扭扭的朝著縣令行禮,然后又是對著縣丞行禮,二位真是,真是……忍辱負重,深明大義,為了涿縣百姓……辛苦了啊!委屈了啊!
應該的,應該的!張范大笑,誰讓我是涿縣父母官呢?為官一任,當庇護一方百姓啊!哈哈,哈哈哈!讓我想想,要怎么稱呼這驃騎軍呢?
嗯……天兵?不妥。王師,也不妥,有些諷刺之意。嗯,雄軍?差點意思……張范忽然一巴掌拍在了一旁歌姬的身上,在歌姬嬌嗔當中笑道,有了,有了!「上兵」!就是「上兵」!
上兵?妙啊!
妙啊!
駕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我等自然是相依為上!
哈哈哈……
任成在空蕩的武庫找到三兩副的殘甲。
生銹的甲片,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悲鳴。
當他背著這些殘破甲片到了城頭上的時候,城頭上的兵卒已經幾乎走光了,只剩下了兩個人。
一個傻子,沖著他在傻乎乎的笑。
一個小子,流淌著鼻涕。
他們都走了!那個小子說道。
傻子笑嘻嘻的也重復道,走了,都走了!
你們……為什么不走?任成問道。
現如今,連任成原本的隨從都跑了。
一碗湯餅。那小子說,你請我吃了一碗湯餅。我說過,我會回請你的。
那碗湯餅不值錢!任成說道,你也回去吧!我……我下次有機會再請你吃!
那小子搖頭,不,我回去,就沒機會請你吃湯餅了。
你個傻子!任成大罵。
那小子仰著頭,你才是傻子!
一旁的傻子哈哈呵呵的笑著,傻子好,傻子妙!我們都是傻子!你是,他是,我也是!傻子,傻子!
任成大笑,眼淚卻流了下來。
好!正好!任成將殘甲提了起來,既然如此,就一起傻到底吧!
當任成為那小子系緊束甲絳時,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正撕開夜幕,第一支驃騎軍斥候出現在官道盡頭。
斷成鋸齒狀的城遠山在晨霧中起伏,像一排生銹的獠牙。
那高高舉起的三色旗幟,就像是獠牙上閃出的寒光。
來吧!
任成下了城墻,到了城門之處,拉開了門,昂然往外走。
薄霧籠罩在四野。
城頭上靜悄悄的。
任成就覺得自己是在從人間走向鬼蜮,可是城門口的一道晨曦又讓他覺得似乎是從鬼蜮里面走了出來。
一切都是如此的混沌不堪。
遠處的驃騎軍斥候或許從未見過如此情景,便是勒住了馬,靜靜地看著。
我……我……那小子還是有些緊張,吞了一口唾沫。
任成拍了拍那小子的肩膀,你該回去了……陪我走到這里,已經算是回請我了!
那小子猶豫著。
傻子在一旁呵呵樂,回吧,回吧!
任成仰著頭,吸了一口氣,這樣吧……你幫我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