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8章誰在求誰
一般來說，但凡有什么政治風波，格局震動，最先知曉，并且暗戳戳開始準備的，一定都是上層的人物，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甚至發生了之后依舊還不明白為什么局勢忽然就產生了如此的變化。
崔氏家族，當然不能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百姓。
崔琰抬頭望天。
這幾天的天氣都不是很好，就算是有太陽，也不過是短短一盞茶的時間，然后就會被烏云遮蔽。
陰冷的風從北方呼嘯而來，將許縣之中大小樹木的樹葉都拉扯下來。
除了那些針葉耐寒的松柏，其余闊葉樹木無一幸免。
那么，崔氏這一棵大樹，究竟在這一場凜冽之下，是能安然度過的針葉樹木，還是看著好看但是扛不住寒風的闊葉之類？
崔琰現在每一步，都很小心。
可是他看到他兒子崔欽，卻似乎沒有這方面的意識。
崔琰的年齡顯然不大，也遠遠沒達到需要乞骸骨的程度，他之所以這么說，無疑是在試探。
向誰試探呢？
首先就是他的兒子，崔欽。
和后世那種百畝獨苗不同，古代人，尤其是大家族，一定是崇尚多子多孫開枝散葉的，除了最粗淺的人多力量大之外，還有一個隱藏在水面之下的規則，就是一塊田畝里面，總是會有好苗子和爛稗草的。在大家族里面，同輩之間，會內卷出一個繼承者出來，雖然未必家家都像是九龍奪嫡那么夸張，但是在這個過程當中，大體上每個人都會有幾次的機會，抓住了，就有望繼承偌大的家業資產，沒抓住，或是做砸了的，最終也就淪為混吃等死播種機。
崔氏也是如此。
崔琰不反感崔欽有野心，但是痛恨有野心卻沒有足夠的能力去匹配。
崔欽之前沒有表現出特別優秀的品質，所以當初要送來許縣當質子的時候，崔琰自然選擇了讓崔欽前來。
作為質子，也并非全無機會。
春秋戰國之中，也有不少是質子成為了國君的。
可問題是崔欽在許縣之中，沒干什么事情……
哦，也不是完全沒干……
反正許縣之中青樓瓦肆，崔欽他定然是最熟悉。
年輕人么，貪色一些也很正常，但是不能將正事都給丟一邊。
崔琰現在叫崔欽過來，并且告訴他自己要退休了，實際上就是再一次的確認崔欽有沒有政治敏感度……
但是讓崔琰感到很失望的是，崔欽并沒有意識到這是政治交易的一部分。
政治，是妥協的藝術。
一般的士族子弟，或者比較年輕一些的人，有很多時候會認為世界非黑即白，非好即壞，但是崔琰很清楚，在這個世間，絕大多數的事情，都是難分好壞，不是絕對的黑，也不是絕對的白，而是灰色。
政治其核心，就是在于平衡和協調各種利益關系。
既然是利益，就有多寡，就有輕重，所以在這個過程中，妥協成為了一種必要的藝術。
妥協不代表著一定就是壞事，也不代表要放棄原則，或者屈服于壓力，而是在這個過程當中，尋找到雙方或是多方的平衡點……
天下戰局進展到當下，已經不是斐潛和曹操兩個人的問題了，說不得還會牽扯到將來大漢格局的大變動。
只有對于這個時局揣摩得透徹，才能在將來的變動當中搶占先機，甚至可以過得更加的滋潤。
這就不得不提到崔琰此舉的第二個試探的對象，天子劉協了。
天子劉協想要平衡，這不是什么新鮮事。
大漢但凡有些手段的天子，都會搞這么一手。
施恩，立威，平衡這三項，算是作為天子的基本功。
基本功好的，就玩得好，朝堂也順暢，反之，就是上上下下混亂一片。
劉協確實在努力學習和成長，這一點大家都能看得到，可問題是……
沒時間了！
如果在太平年代，劉協大可以慢慢學，反正他還年輕，但是現在危機迫在眉睫，他就必須要立刻成長起來，擔起天子的責任！
可是當下的劉協，還在猶豫……
劉協并不清楚，這個平衡的點，究竟在哪里？
因此崔琰雖然這幾天和劉協相談甚歡，但是實際上根本沒有多少進展。
雙方都想要利用對方來達成目標，又不肯做出相應的讓步。
都想要爽，卻都不想動，都想要讓對方主動一點，多動一動……
崔琰的以退為進，就是為了讓劉協表態，否則拖下去，一來可能會發生變故，二來么，是崔琰心中有了一種危機感……
這幾天他和天子走得近，潁川的這些人竟然沒半點反應，這顯然很不正常。
所以崔琰第三個試探的對象，就是潁川派……
這一點不必細說，自然懂得都懂。
除這比較表面的三點之外，崔琰也暗暗的在試探冀州派內部。
現在這個節點，甚至可以說，是崔氏最為關鍵的時刻。
無論是進，還是退，都是非常關鍵的選擇。
崔琰希望崔欽就算是不能明白其中所有的關竅，但是至少也能說出一些有用的話來，結果崔琰沒想到崔欽聽到了崔琰要辭職第一個反應就是，崔琰辭職了，那么崔欽他自己的職位怎么辦？
畢竟在大漢傳統當中，老子有好位置，才意味著兒子有好職位。
崔欽雖然對于他在許縣擔任質子有些不滿，但是對于在許縣的生活還是很滿意的。
畢竟為了安撫類似于崔琰這樣的大員，對于他們的質子的待遇都不算差的，衣食住行都會有專人的安排。普通吏員的俸祿還有可能會被打折，像是崔欽這樣的質子，不僅是不會克扣，甚至還有額外的補貼！
所以崔欽頭一個反應就是不希望他父親辭職，可是為什么不辭職的理由，卻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崔琰閉上眼，趕走了崔欽。
當下最為關鍵的時刻，崔琰絕對不允許崔欽攪亂了他的布局，所以崔琰下令讓崔欽禁足，沒有許可不得外出，他必須專心致志打好這一局，確定冀州和豫州的地位高下之分。
之前因為袁紹倒臺，所以冀州要低豫州一頭。
現在么，究竟是誰求誰，還不好說！
崔琰要乞骸骨的消息傳播而開，讓許多人有些措手不及，在市井之間，引起軒然大波，許多潁川子弟不由得匯集在一起，議論紛紛。
天子劉協和崔琰之間勾搭準備上市的消息，其實許多人都知道，但是他們沒想到崔琰忽然之間就要撤資了！
這不是將天子晾到了一邊么？！
同時，崔琰撤資，隱隱約約還有冀州要和豫州徹底分割的意味！
崔使君這一招，以退為進，卻是好狠！
這一退，便是將我等潁川之人，架在了火上！
這崔氏一退，山東局勢糜爛，便是與冀州無關了……
你們聽說了沒有，這一次驃騎若來，便是要割河北之地！這崔氏定然是要考慮將來，若是真割了……到時候……
等等，你們不覺得這事情太巧了么？才有割河北之地的傳言，這崔氏就要縮回河北去……若是這一切，都是有某些人謀劃的……
這要是驃騎真來了，就只有我們豫州潁川，能擋得住么？
不是還有兗青徐荊么？
這些地方什么情況，你莫說不知？！
想要留下崔氏，多半就要給足好處……
這簡直就是趁火打劫！
一時之間，就像是巨石擊浪，漫天都是紛紛揚揚。眾人議論紛紛，訝異有之，憤恨者也有之，但是更多的還是擔心著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
許縣之中的人心浮動，近些年來也漸漸的趨于極致。
這種情形發生，一方面是因為許縣之中的公務猿比例實在是太高了，所以一般來說消息走漏得很快，上午朝廷之中才發生，或是才研討了什么事情，下午就會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
另外一方面是大多數人都沒有保密意識，而且有的時候還會推波助瀾，畢竟作為大漢天子腳下之民，要是平日里面不能說一點政治話題，天下格局，那么還能算是什么合格的京都民眾？
當然，在這些消息的快速傳播之中，未必沒有各方的黑手套白手套的存在。
冀州有冀州的手段，豫州也有豫州的方法，可憐在許縣市坊內的普通百姓，就像是荒野上的草芥，一會兒被風呼呼的吹倒向那邊，一邊又被雨噼里啪啦的砸在臉上，只能是被動的接受，根本沒有自主選擇的任何余地。
市井當中的擾攘，說得千奇百怪，什么樣的都有，但是對于當下許縣的政治核心圈子，當然多多少少知道是怎樣的一回事。
其實在前幾天，荀彧就已經關注到了天子劉協和崔琰的相互勾搭。
這其實是難免的，而且荀彧也特意讓人不要阻擾，就是為了看看這個崔琰究竟會搞出什么事情來。
曹操在河洛，荀彧在許縣。
天子劉協要搞事情，沒人會在意。因為誰都知道天子劉協就算是鬧得再大，也不過是過家家而已，朝中上上下下，都很有默契的不當一回事。沒兵沒錢沒人沒權的天子，能算是什么？
可是崔琰不一樣。
單獨論一個崔琰個人，問題不大，但是崔琰牽連著冀州，這又是一個很大很麻煩的政治文章。加上現如今冀州也要面臨著在幽州趙云兵馬的南下威脅，就更加的顯得需要謹慎對待。
而且更重要的是，驃騎那方面，又是應該如何應對？
首先當然就是兵馬，難道說要將潁川左近的屯田兵再拉出去？那就真的是殺雞取卵了，就算是抗住了驃騎軍的沖擊，也會導致兗州豫州空虛，耽誤農耕，到時候沒了后續之力，再有什么變故，恐怕就是一蹶不振永遠無法翻身！
那么再調集其他州郡兵馬？上一次調集之時，已經頗有一些不滿的牢騷了，鑒于曹操當時的威名，還多少彈壓得住，可是現在曹操敗落了，再想要調其他州郡的兵卒，就不是那么好調動的了，沒有一番好好的溝通動員，或是威逼利誘，怕是什么都調不出來！
再次，驃騎會給多少時間？有人說是春天就會來，也有人覺得驃騎軍也要恢復，所以應該是秋天，還有人講驃騎軍狠毒，定然是等到夏末，接近秋收的時候前來……
真要是為了防御驃騎軍，那就首先要讓河洛頂一頂，不管驃騎軍什么時候出動，河洛地帶一定是最先接戰的地區，但是河洛地區經過了動蕩之后，一直都很薄弱，而兗州豫州冀州等地的防務同樣也是重要，所以依舊只能是曹操青州軍團頂在前面！
這一點，豫州和冀州的聰明人，基本上都是明白的，就連天子劉協過家家的思維，也是知道這一點，所以劉協跟崔琰勾兌的時候，更多的希望是能夠坐下來談，而不是真的搞到一拍兩散！
崔琰的乞骸骨，便是抓住了這一點。
誰求誰？
這個次序很重要。
崔琰在乞骸骨的表章之中，就暗示得再明白不過了……
表章之中，表示他自從擔任冀州刺史以來，多流離于外，奔波勞碌，身心俱疲云云，所以要辭職不干了，但是實際上意思已經是很明確了，只要讓崔琰這個冀州刺史名副其實，甚至更上一層，那么河洛兵事還有回旋余地。雖然不至于確保一定可以戰勝驃騎軍，但是至少可以阻擋來敵！
要不然肯定就是讓豫州自己玩自己了！
實情確實也是如此，如果說還能得到冀州的支持，那么至少還能爭取到抵抗驃騎軍的時間和資源，可要是真的扯破臉，那就不好說了。但是問題在于，這一次做出了讓步，那么下一次呢？
地方趁著中央朝廷虛弱的時候，以國事相要挾，若是此例可開，那么下一次要挾朝堂的，又會是誰？
而且還有更為嚴重的問題，就算是答應了崔琰，妥協了這一次，那么冀州的兵馬錢糧真的會送到河洛，供給前線？
要知道冀州也面對著幽州趙云的威脅，一旦趙云那邊有所動作，甚至有可能趙云沒動作，也會被冀州人當成是一個借口，拒絕調配糧草兵卒，到時候荀彧等人的退讓，那可就真的成為了笑話！
左右為難就是如此。
僅憑豫州，已經無法支撐龐大的軍事消耗。
前幾年拉下的虧空，遠遠還未曾填上。
這些年來，都是靠著荀彧左手倒右手，左口袋裝右口袋……
開玩笑，這怎么可能？還不是吃豫州的老本，潁川百年積攢下來的這些家底。不過這些錢財，對于一個家族，或是一個地區來說，是很龐大的一個數值，可是真要投入到整個國家當中，那就基本上是杯水車薪了。
按照常理來測算，如果太興十年繼續開戰，那么至少是要上億的軍費支出，這一大批的開支，就算是豫州將棺材本都摳出來，也未必能用。而且兵餉這玩意，平時虧欠著，倒也沒有什么，但是真要上陣搏殺了，買命錢總是要發一點，至少讓這些兵漢在出發前爽過一把，才不會上陣之后，動不動就表示要這個要那個然后擺爛不干了……
可是這錢財物資，又要從哪里拿出來？
之前有人表示將銅融了，鑄造一批五銖錢來當軍餉。
這事情，對于朝堂之上的大佬來說，不過就是增發貨幣么，也算是基本操作。歷史上三國時期，各種當十當百的錢幣，三個國家都發行過，誰也別嘲笑誰。反正遭殃的都是中產階級，普通賤民沒錢，所以影響不是那么大，可是那些好不容易積攢了一點錢財的手工業者，或是小商販，就被迫要再苦一苦，忍一忍了。
可是這一招，現在忽然不好用了……
原因就是現如今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驃騎錢！
在沒有發生戰爭之前，誰都認為是斐潛傻，白白印出銅幣來，幾乎是貼本給山東的用。結果等到現在市面上都在用驃騎錢的時候，就算是潁川派系鑄造出什么當十當百，并且強令民間使用，都起不到原先的效果了。
這種很淺顯的金融手段，卻給了荀彧等人結結實實的上了一課。
因此現在這個局面，不管是在人力上，還是在錢財上，都是需要冀州支持的，可是就這么妥協讓步，潁川派也同樣不肯，于是在裝傻充愣之下，究竟對于崔琰的這個乞骸骨的表章如何處理，難題依舊丟給了劉協。
這個問題，或許是劉協這一段時間來，唯一能處理的重大項目，國家決策。可是對于劉協來說，這決心也不是那么好下的……
劉協焦躁煩憂之下，只能是連連召開朝會，召集大臣詢問應對。可這些大臣的推卸手段又怎么可能是劉協能玩得轉的？商議來商議去，什么結果都沒有。
大會小會，沒有結果，議論來議論去，沒有答案。
時間卻一天天的這么過去。
劉協無奈，只能先下了回絕的詔令，駁回了崔琰的申請，但劉協清楚，崔琰二請很快就會再次遞送上來……
朝廷中樞，這幾日來，氣氛都繃得緊緊的。
這種低壓氣氛也傳遞到了許縣城中，原本熱鬧的青樓酒樓，現如今也少了些歌舞酒會，所有人都覺得一場冰雪風暴似乎就要到來，可是誰也說不準，這場冰雪風暴，到底會將山東的局勢帶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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