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0章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他回來干什么?
這家伙還有臉回來?
不是被抓走了么?
這就沒事了?
嘰嘰咕咕的聲音,似乎是無形的詛咒,持續在馬越耳邊縈繞。
天是黑的,地是灰的。
馬越低著頭,默默的從營地里面走過。
四周兵卒朝著他指指點點,但是在馬越目光轉過去之后,又會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來。
干什么呢?!一名軍校走了過來,呵斥那些聚集在一起議論的兵卒,都那么閑?!溝渠挖好了么?帳篷整理了么?輪值都做完了么?
那些兵卒似乎還不肯放過這冬日里面的取笑譏諷的樂趣,便是一邊悻悻往回走,一邊小聲頂嘴回應,這家伙誣陷張將軍,我們還不能說幾句了?我們是替張將軍抱不平……
抱不平?軍校聽到了那兵卒的嘀咕,別我們我們的,就只有你!你是張將軍什么人?平日里面也沒見你和張將軍多親近!上次也還是你說什么張將軍偏心眼,好事沒叫你,壞事要你上!是不是你說過的?現在又來裝什么?回去干活!
那兵卒這才閉上嘴,搖晃著走開。
軍校轉頭看了看依舊低著頭往前走的馬越,微微嘆氣,也轉頭離開了。
馬越拖著腳步,回到了自己的帳篷。
帳篷之中的鋪設,很簡單。
中間挖了個地坑,用來架設篝火,在一旁鋪了幾塊木板,上面墊了些干草,上面是一張席子。鋪蓋就是一張灰黑的皮子,大概是羊皮縫制的。因為漢代的硝化制皮技術還沒有后世那么好,所以這皮子也談不上什么柔軟,只能算是勉強御寒。
將主!
帳篷里面的馬越護衛見馬越回來了,便是連忙站起身來。
馬越走進帳篷,視線昏暗了一下,片刻才恢復過來。
帳篷之中冷冷的,不僅是沒有篝火,也沒有什么人,原本這個帳篷之中可以睡七八個人的,現在只剩下了兩個人。
其他……其他人呢?
馬越心中有些發寒。
都走了……那剩下的護衛之一回答道,這些家伙!平日里拿錢的時候說得好聽,真出了事情轉臉就跑!一群逼樣的……
馬越看了一眼在帳篷角落堆放的武器和盔甲,然后低下頭,沉默著坐在了席子上。
驃騎軍制,是募兵和部曲雙軌制度。
由驃騎出錢出裝備招募而來的,是屬于驃騎的職業軍人,作戰的時候分配給統領的軍校或是將領,而將領按照大漢傳統,會保持一定的私人部曲。
部曲制,漢沿襲于秦。最初的時候,部曲只是軍事架構制度的代稱,但是到了東漢當下,部曲已經從國家軍事制度,轉本成為了個人私有武裝的統稱。雖然說私人部曲,從三國到魏晉時期,逐漸變成了對于國家的危害,地方和個人武裝力量使得國家的中央控制基本上等同于零,但是凡事都有利弊好壞,在戰亂時期,地方個人的這種私兵部曲,也使得很多鄉野百姓得到一定的庇護,享受了一定程度的安全。
而且完全由宗族組成的部曲,戰斗力也很強。曹操那邊就不說了,就連經常會被認為是軟腳蝦的江東兵,也有英勇不屈的戰例。逍遙津之戰當中,為了掩護孫權撤退,凌統率領三百部曲死戰不退,硬生生的得抗住了張遼的進攻,最后這些親兵一個都沒有剩下,只有凌統一個人跳進河水里,得以逃生。
養私兵部曲,是要花錢的。等于是一家公司招聘終身制員工,而且不是養一名員工,還要養這名員工的家人,就算是這名員工工傷死亡了,也還要繼續養著這員工一家子,直至公司倒閉,或是員工主動離開。
現在馬越的這個情況,就是員工主動離開了。
馬越家底原來就薄,不像是有些大家族都養幾代私兵部曲了……
樹倒猢猻散。
雖然說這些散去的護衛,也一時半會未必能找到下一家,但是依舊這么散去了。
將主……要不要找他們回來?那護衛說道,至少才給他們發的錢……
算了……馬越搖頭,說了半句話,發現他的嗓子沙啞不堪。
上了戰場,護衛部曲是不能退出的,要和將主生死與共,豁出性命也要護衛將主,可是下了戰場,就容許退出了,只不過一般來說沒人會輕易跳槽罷了,所以馬越的這些護衛部曲,在非戰斗狀態下離線,也是符合規矩的。
再加上這些護衛部曲離開的時候,也沒有帶走盔甲和刀槍……
將主,怎么能就這么算了?
那護衛還有些不忿。
說好的同生死共患難呢?
吃吃喝喝,拿著馬越錢財的時候,一口一個感謝,現在馬越出事了,那些拍著胸口許下的諾言,不會就這么當作放個屁就完事了吧?
況且這些護衛部曲表示馬越行為有污點,但是他們這樣在將主有困難的時候屁股就走,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了?歸根結底還不是自私自利?和馬越之前的雙標行為又有什么分別?指責他人的時候奮勇爭先,說到自己的時候唯唯諾諾?別人有錯在先,所以自己就可以錯得心安理得?
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另外一名護衛也是罵道,一碼事就歸一碼事!拿錢的時候笑得跟花一樣,現在一個個跑得比兔崽子都快!還有后勤的那些家伙!之前一口一個大哥,現在眼珠子恨不得都長在腦門頂上!都他娘的算個屁!這輩子誰能沒做過錯事?誰他娘的是大圣人,媽了個蛋,一個個叉著腰裝什么逼……
喂!你少說兩句……先前的那名護衛拉扯了一下,然后轉頭對馬越說道,將主……我們,不是在說你錯……
我確實錯了……馬越苦笑了一下,再次強調,算了……由得他們去吧……
兩名護衛沉默下來,過了片刻之后,一名護衛忍不住,將主……這事……驃騎怎么說……
馬越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道,撤職……去雪域,還有……去幫我找幾根荊條來……我去找張將軍負荊請罪……
什么?
負荊?
兩名護衛不由得叫了起來。
馬越點了點頭。
要不……晚一點吧?一護衛說道,現在……等到天黑了再去……
是啊,是啊,等晚一些再去吧……要不然全營都看著,到時候還不被笑話死……另外一名護衛也勸。
馬越沉默更長時間,最后咬著牙說道:我是當著人面說錯話的,如今豈有背著人請罪的道理?去找荊條來,不必再說了!
另外一邊,張遼的護衛也急急的沖到了張遼帳篷里面,將軍!那家伙回來了!
什么那家伙?
就是姓馬的那個畜生!
張遼聞言,臉立刻沉了下來,混帳!自己掌嘴!
護衛瞪圓了眼,將主!是他害你……
害我什么了?張遼沉聲說道,是害我家破人亡,還是害我死無全尸了?你告訴我,害到我什么了?
呃……他害你清名受損!那護衛說道,那家伙誣陷將主你!
張遼指著那名護衛,出言不遜,辱罵將官,先掌嘴,再說話。
那護衛還待再說,卻被護衛隊長拉住,怒目瞪眼,怎么,你小子翅膀硬了,連將主的話也不聽了?!
那名護衛這才閉嘴。
護衛隊長遞給那護衛一根木條。
那護衛咬住,然后啪啪被打了兩下臉。
張遼聽著聲響,掃了護衛隊長一眼。
護衛隊長訕訕笑了笑,退到一旁。
張遼也沒計較那護衛隊長掌嘴放水的行為,而是擺擺手,坐。
知道我為什么要先掌嘴罰你么?張遼問那個被掌嘴的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