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1章一山可隔日月
斐潛坐在高臺之上,看著臺下的眾商戶。
蕓蕓眾生,各有不同,有的人喜歡宅在家中,有吃有喝蹲一百年都沒有問題,但也有的人就是坐不住,怎樣都要往外跑,要不然就渾身難受。
在碩大的校場之中,以士林寒門為主的商人,占據了主要的多數,只有一小部分的商戶,是從農戶那邊轉變過來的,這和大漢的具體國情有關,也符合當下的社會情況。
一般的農夫農婦的目光,都比較的……也不能說是鼠目寸光,只不過是因為生活條件所限,導致對于身邊更遠一些的東西視而不見,難以有什么比較長遠的計劃和全盤的認知。
就像是即便是到了后世信息爆炸的年代,依舊很多人會覺得在封建社會之中,士族代表的大地主階級算得了什么東西,只要一口氣殺過去,難道士族子弟都能抵擋得住刀槍劍戟,千軍萬馬么?
其實多想想,也就能明白了,只是這些人懶得想而已。
算你狠,逗你玩,一波接著一波的各種物資的漲價,是郭奉孝推動的么?還有非常多其他被囤積居奇,瘋狂漲價的各類商品,又是誰在其中興風作雨,是普通的工薪階層么?普通人可以控制加密貨幣的狂歡么?
當面對著這些囤積的手段,這些做妖的人員,為什么后世那些手中明明都不僅有槍桿子,還有龐大的司法機關執法人員的郭奉孝,都沒有選擇像是某些人那樣的想法來行事,抓起來殺就完事了?反正全國就那么幾個總代理,直接上門突突了是不是就將問題都解決了?
更有意思的是,這些動不動喊著槍桿子就是一切的人,也是同時厭惡,甚至聲討那些不會解決問題,只會解決搞出問題的人的官吏,抨擊這種無能管理模式體系,這個就有些那啥了……
一邊表示反感簡單粗暴管理模式,一邊又高喊槍桿子能解決一切……
幸好斐潛并沒有這么精神分裂,他深刻的認知到他所面對的,就是人心。這一點,不管是漢代還是后世,都是一致的。
趨利避害。
所有人天生都懂得這一點,即便是再小的孩童,摸到了尖銳之物都會縮手,碰到了火焰都會害怕,無須傳授,也不用特別教導。
所以,不能全是胡蘿卜,也不可能全數用大棒,這其中的平衡,才真正考驗一個人的智慧。
就像是眼前的這些商戶,斐潛相信在宛城被圍的期間內,這些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的商戶沒少明面上背地里咒罵斐潛,咬牙切齒的表示被拘禁的痛恨,但是現在么,卻各個都擺出了了一副諂媚的笑臉,若是在身后裝上一條尾巴,定是會搖動起來。
斐潛端起了酒杯,高聲說道:荊州之戰,非吾所愿,然牽連諸位,某心不安,特邀宴請諸位壓驚……來,諸位舉杯,恭賀大漢千秋萬載,社稷平安!
雖然說說什么大漢平安的話,按照現在的局勢聽起來就像是諷刺,但是在場面上還是代表了一定的政治正確性,所以眾人自然也沒有什么異議,紛紛舉杯同飲。
漢代人不喜歡烈酒,大多數人認為喝烈酒只是追求感官刺激的庸人才做的事情,大多數的漢人喜歡的是米酒,而一般的米酒頂天也就是十幾度二十度左右,同時還要兌水,要不然怎么叫酒水……
換句話說,其實漢代所飲用的酒,其實就跟后世的啤酒的度數差不多,追求的是飲酒的氛圍,是循序漸進的熏熏然,不是上來就直奔主題的刺激感。
斐潛又再次舉起酒杯,祝福了天子康健,眾人應和,再三祝在場諸人,然后所有人回祝斐潛,便算是完成了宴會的開場。
編鐘緩緩的響起,絲竹之聲加入了進來,使得整個宴會的氛圍漸漸從開始的緊張,進入到了平和寬松之中。漢代人對于編鐘的喜好,簡直就是幾近于癡迷,只要有編鐘一響,便是上等的宴會,正所謂金竹之聲,不易酒肉,精神上的享受甚至比吃什么東西更重要。
放松下來的商戶也在酒水和佳肴,編鐘和絲竹之中,開始相互之間推杯換盞起來,氣氛漸漸濃烈。
這些便是大漢普通的商人,其中絕大部分都是荊州左近的人士,還有一部分是豫州的,多少也是代表了一些勇于走出來的大漢人……
大漢最為勇敢的,也是被后世所稱贊的,便是例如像是張騫班超等人。
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虜請長纓;君不見,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云……
在大漢三四百年間,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上,有過這樣一個群體,他們用自己的努力,輔助漢朝對外的防御戰爭,而且在開疆擴土,往往以一人或者數人之力,便為漢朝降服一國。
有時候斐潛就在思考,這樣的人群,是怎樣形成,又是怎樣消亡的呢?
倒不是說當下校場之中這些商戶就能和張騫班超媲美,但是至少這些人,是當下大漢勇于走出自己熟悉的故鄉,然后翻山越嶺爬山涉水追求更多利益的群體,同時也促進了各地的商品流通和文化交流。
偉人說過槍桿子里面出政權,但是絕對沒有說什么可以用槍桿子來治理天下。
所以單獨靠武力這一個方面是不足的,就像是張騫班超,他們在西域之中降服外邦的時候,憑借更多的是智慧,是對于局勢的精準把控,是言行之間強大的感染力號召力,而不是純粹只是拿著刀槍殺這個,殺那個。
如果說大漢向西是通往外邦,那么對于當下的斐潛來說,這些可以向東向南的商戶,是不是也同樣屬于通往外邦?
在這些人當中,會不會,能不能也培養出個別的人,能夠像是張騫和班超一樣的,即便是不能相媲美,那么十分之一,百分之一?這就是一片的土壤,種子種下之后,就看看能不能長出一些什么來。
斐潛沖著一旁的裴俊點了點頭,然后最后舉杯,共飲了一杯之后,便立場了。
昔日斐潛還是一個普通的中郎將,和商戶坐在一處討論計較一些銖毫,不是什么大問題,但是現在就不一樣了,若是斐潛依舊和這些商戶說一些什么商業上的問題,討論理論的分配,一方面可能會讓人議論斐潛此舉過于近利,另外一方面則是不免懷疑斐潛手下是不是無人可用了……
裴俊,便是這一次斐潛帶到宛城來,準備長期在宛城設點,影響和控制,種下一些種子的管理員。
作為河東裴氏旁支出身的裴俊,經過了之前的歷練,如今面對這些宛城商戶,已經是游刃有余,在恭敬的送走了斐潛之后,便將場內的氛圍重新哄熱起來,同時因為驃騎立場,眾人自然也更加的放松,一時間歡笑之聲便是連連而起,校場之中好不熱鬧。
在漸漸酒酣之時,裴俊見氛圍差不多了,便令仆從給每一塊席子送上了一道大菜……
此是何物?
似麻非麻……
裴俊裂開嘴,露出八顆大牙,此乃天絲所制也!乃驃騎將軍開辟西域所得奇珍是也!以天絲制衣,柔軟舒適,吸汗透氣,若著于身,輕松舒暢,更有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之效……
棉布么,當然沒有天絲好聽,至于所說功效么,自然是呵呵,聽聽就好……
來來,再看此物……
裴俊一一展示著各種物品,頓時引起校場之內的一片片驚嘆之聲。
其實有很多東西在西漢的時候就已經引進了,但是因為統治者的短視,或者說知識面短缺的問題,導致像是很多東西只是小規模的種植,成為天子的獨享之物,并沒有廣泛的傳播。
就像是棉花,一開始只是作為觀賞,種出來給天子看看就算了,結果等到斐潛在關中尋覓棉花的時候才發現,雖然早期西漢有引進棉花,但是作為觀賞性植物,已經在戰亂之中絕種了……
石榴,初期是作為染料,用來涂在皇室貴族的裙子上,所謂石榴裙是也……
苜蓿,只是提供給天子的馬食用,其他普通人是不得給自家牲畜用的……
蒲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