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9章風向新變,士林內卷
太史慈攜劉琦出潼關的事情,也很快的傳到了河東。
而在河東,如今便是聞喜裴氏一家獨大。
聞喜,位于郡治安邑的西北方向,瀕臨涑水。《水經》有云:涑水出河東聞喜縣東山黍葭谷。即自縣東北境發源,經董池陂,西南流過聞喜縣東,又過安邑、猗氏、解縣,最后注入蒲坂境內的張揚澤。
聞喜縣古稱桐鄉,秦代改名為左邑縣,據說漢武帝曾經北征匈奴至此,忽聞平定南越的捷報,欣喜若狂,才將縣名改成了聞喜。
因為自黃河北岸直到聞喜之間,地面沉陷,原本是上古時代的一大湖澤,后來澤水逐漸干涸,唯留涑水、張揚澤等地,所以形成了聞喜周邊方圓數百里的肥土沃田,戶口繁盛,農業發達。
說到聞喜裴氏,就不得不提一棵樹,柏樹。
距聞喜縣城東面五十里左右,于山麓之中生有一株巨大的柏樹,無人知曉是何年何月所種,也不知這顆柏樹經歷了多少春秋寒暑,只是知道這柏樹粗壯碩大,頗為神奇,然后便有裴氏表示,這個柏樹是在周代開始,便是裴氏祖先栽種,故稱之為裴柏……
當然,裴氏這樣的舉動還算是小兒科的了,只是說一顆柏樹是他家的,像是大漢天子就說天下都是他家的了。
實際上么,裴氏定居河東,大體上是在東漢之初,裴氏原本不是河東的,是云中人,有一人裴遵,時為敦煌太守,從光武定隴蜀有功,始遷安邑,后來又有裴遵的曾孫裴曄,任度遼將軍、并州刺史。
所以裴氏正式打出打出裴柏的招牌的時間,應該就是在裴遵之后,裴曄之前的這一段時間之間。
歷史上,裴氏僅僅憑裴遵和裴曄,也還不夠分量,直至裴茂出任尚書令,相當于國家級別的組織部部長,掌握著全國官吏的升遷之后,河東裴氏才因此極大的繁盛起來,到了西晉之時,就已經成為了不弱于潁川荀、弘農楊等舊族的一等世家。
后來五胡亂華,裴氏因為永嘉之亂而各支分途,散布五方,后世就變成了五眷,逃到西邊涼州的叫西眷,逃到遼東的叫東眷,沒跑的叫中眷,南逃的叫做南來吳裴,最有意思的西眷后來有人扛不住了,后歸河東,落足于解縣洗馬川——是為洗馬眷……
如今裴氏祖先么,大體上可以上溯到裴遵或者裴曄,不僅僅是裴茂一支,但是為什么如今僅有裴茂一支繁盛,內掌宗族,外任仕途,在裴氏之中說一不二?
畢竟聞喜從東漢之初繁衍到現在,聞喜縣城之中裴氏子弟也有不少,不僅僅是主眷,還有聯宗、依附,以及奴從主姓的,為什么這些人當中就沒有發展起來的?
因為二八定律。
甚至是一九定律。
從裴遵到裴曄,再到現在裴茂,主眷一支幾乎把持了所有的上升空間,上至國家舉孝廉,下至縣鄉小吏,人數雖然不足全裴氏的一成,但是其擔任官職的人口數量卻占了全族官吏的九成!
裴遵到裴曄,再到裴茂,以至于現在在斐潛手下任職的裴喜裴俊等人,就一定是超出裴氏上下數百人的杰出人才么?是IQ超人還是EQ拔群?有這個可能,但是不管是IQ和EQ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投了個好胎。
然后得到了好胎好前程的人會滿足于現狀么?
不會。
這些人會想要更好的。
因此,對于斐潛的持續關注,就成為了聞喜裴氏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尤其是當聽聞了蔡氏懷孕的消息,讓聞喜裴氏當中就幾乎掀起了一個新高潮來……
原來裴氏以為驃騎將軍斐潛是身體不行,所以才一直以來都沒有嗣子繁衍,結果現在一看不是牛不行,是田不成啊!
太史慈出兵,更是刺激到了聞喜裴氏上下,許多裴氏族人紛紛趕到了裴茂之處,名義上說是來拜見請安,但是實際上都是表示了對于裴茂之前的一些政策的不滿。
早知道……
早知道!
當年驃騎將軍還是中郎將的時候,裴氏送了個旁支女過去給斐潛當小妾,然后也就如此而已了,現在早知道起來,自然是很多人拍大腿,恨不得當初送去的是自己家的女兒!
當初送過去的,自然是家道旁落,簡單來說就是孤兒,父母死后托付給主眷寄養的,跟高檔一些的商品貨物沒有什么太大的區別,即便是不是當時送給斐潛,也自然會送給什么其他的人,作為聯姻,或是作為獎勵。
因此這樣的旁支女,自然也就不可能會帶來多少的回饋和幫助,這么多年來除非裴茂等人找上門去,也從來不跟聞喜裴氏主動聯系。所以聞喜裴氏多少也有些尷尬,畢竟不管怎么說,老是去找驃騎大將軍的小妾,是想要干啥?
如今太史慈帶著劉琦東進,明顯就是驃騎將軍斐潛不滿意曹操在荊州的所作所為,要和曹操掰一下手腕啊……
原先說什么驃騎將軍斐潛人丁薄,后繼空乏,現在看來不是不生,是不想生,真想要生的時候不就有了么?
原先說什么驃騎只是偏安一隅之地,再等等看看,結果一等就是看著驃騎將軍拿下了關中川蜀,然后河東裴氏依舊還窩在河東……
原先說什么不要湊熱鬧有風險,稍安勿躁不可妄動,現在去妄動的不也當上了參律院的職位么?然后真的聽了不動的,連個屁都沒撈到。
裴公究竟如何安排,總要有個說法罷?
如今眼見寒門子弟一個個得了高位,吾等依舊兩袖清風,餐風飲露,這如何是好?
聞喜裴氏,百年之基,難不成還比不過那些涼州浪蕩子?據悉右扶風又送了一批子弟來,于各縣任職……
裴公子嗣,各得其所,吾等之輩,無依無著……
越說便是越憤憤,一時之間裴茂也有些招架不住。裴茂甚至都有些覺得莫名其妙,太史慈出軍是去河洛,又不是來河東,又怎樣的刺激到了這些家伙?
其實裴茂的做法,嚴格說起來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問題,當年也是有和斐潛進行合作的,只不過沒有想到斐潛竄起來的這么快,導致現在有些不上不下,找不準落腳點了。
同時,裴氏也和大多數的世家一樣,并不想要將雞蛋都放在一個筐里,所以相對于比較抽身于外,也就……
哦,明白了。
裴茂沉吟少許,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后才咳嗽了兩聲,等眾人都安靜下來之后,緩緩的說道:諸位心意,某已知曉。我聞喜裴氏,雖說人丁繁茂,廣有田產,然無遠慮,必生近憂……
說到了此處,裴茂稍微停頓了一下,各位見太史出兵,觀弘農敗壞,心懷傷感,老朽也是深有體會……裴茂又停頓了一下,而且還停得比較久,見眾人沒有什么反應,便知道基本上算是說中了。
其實也不難猜。
原先弘農楊氏,是多么強盛的世家大族,現在卻在太史之下瑟瑟發抖,不免多少會讓人感覺有些兔死狐悲。
爾等以為老朽整日枯坐家中,無所事事?裴茂左右橫掃過去,長時間積攢下來的威嚴使得他此刻多少有些不怒而威的姿態,旁人紛紛低頭,不敢和裴茂對視,爾等都想要登玉階,臨金堂,可有掂量一下自身分量夠是不夠?
今觀天下之勢,或東,或西。裴茂沉聲說道,東,你我皆為河東之輩,前有冀豫舊宿,又有潁川新人,何德何能可勝之?西,雖有地利之便,然……爾等之名,有盛于鄭公乎?爾等之勇,可戰于子義乎?經貿,謀劃,農桑,器械,但凡是諸位有過人之處,老朽便是拼得性命不要,也舉薦爾等于驃騎之前!
可有乎?不妨言來!
裴茂伸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桌案。
眾人一片寂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皆是無言。
這個……這個……裴公息怒,息怒……下首一人打破了沉默,略有些尷尬的賠笑說道,想必諸位今日也非逼迫于裴公……只是一時略有感慨,抒發一二……
是,是,抒發而已,裴公不必當真……不必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