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球停服
第五觀察紀，1024年，10月8日。
每晚準時11點喝冰甜奶，11點15分進入深層冥想的茶修，今晚卻是極為反常地戴著「玲瓏心20型」通訊腕錶，在暗蛛幕布投影出‘潮汐作業系統’。
不過他倒沒有上網沖浪，而是登陸大型多人線上幻想遊戲——地球。
茶修是一個節制自律的人，正因為這些品格讓他成為東大陸裡最年輕的天災信使，他雖然喜歡幻想遊戲，但並不會沉迷其中，更不會影響生活。
但今晚是一個值得他破例的日子。
因為，地球要終止運營了。
地球是茶修玩過的所有幻想遊戲裡最有趣的一款，也是茶修玩得最久的一款。
他幾乎是地球的第一批玩家，剛剛公測就註冊賬號，從最初的「神話時代」一直玩到「文明爆發」、「大航海時代」、「世界大戰」，直至目前最新的8.0版本「資訊時代」。
地球裡分為了數個大區，大區之間文化各異地形不同甚至連主線劇情都不一樣，玩家裡除了有喜歡不停更換大區體驗各種劇情的體驗型玩家，但也有像茶修這種專注於一個大區的沉浸型玩家——茶修特別偏愛文化趨向與東大陸相同的「盤古大區」，除了極少數幾次外，他幾乎一直泡在盤古大區裡。
登陸遊戲，選擇角色，茶修沒有馬上選擇登陸最新的轉生角色，而是略帶惆悵地瀏覽自己曾經有玩過的角色。
在「部落爭霸」版本里，他曾當過九黎旗下勇士，跟隨蚩尤徵戰四方，可惜九黎在陣營戰輸了；
在「補天救世」版本里，他跟著大禹斬過海蟒，甚至成了一個小部落首領，在塗山對大禹稱臣；
他曾是為商紂王徵戰的奴隸兵，也是負責點燃烽火幫周幽王戲諸侯的小卒；他既幫過管仲強盛齊國，也幫過陳國田氏篡奪齊國；他曾經是秦、楚、漢的小吏，見證過漢武帝的帝王心術，也見證了漢宣帝的故劍情深；他看過漢光武帝的隕石奇跡，也跟過漢昭烈帝輾轉數十年……
曾在貞觀年間當遊俠，曾在東華門前唱名，曾穿飛魚服佩繡春刀，曾入白蓮教殺官起義……
地球運營五年多，遊戲內時間從公元前2700年一直到公元2019年，茶修在裡面留下了無數蹤跡，光是在盤古大區的轉生角色就有一百多個。
其中有的是默默無聞的平民百姓，也有的是在盤古大區歷史裡留下不可磨滅痕跡的英雄俊傑。
他是當之無愧的資深地球高玩。
而在今晚0點，這一切痕跡都會被抹去，所有記憶終將變成記憶。
其實也不是真的抹去，負責運營地球這款遊戲的奈瑟社很早以前就已經公開表示，地球的資料都會無縫搬運到地球2裡，老玩家只需要驗證靈魂編碼就可以繼承老賬號的所有資料。
作為來歷最為神秘，疑似有神靈背景的奈瑟社，自然深得玩家信任，無數玩家都翹首而盼地球2公測，早就不關注地球了。
但對於部分玩家來說，以「從靈氣復蘇到星辰大海」為主題的地球2，對他們的吸引力遠遠不如「從對抗自然到文明崛起」的地球。
茶修就是這類‘不愛超能愛文明’的玩家。每次看見脆弱而堅強的人類，為了生存為了利益而團結奮鬥，犧牲自我噴撒熱血成就一段段史詩，其中所散發的人性光輝，所傳頌的勇氣贊歌，才是讓茶修深深為之著迷的遊戲核心。
至於地球2，根本不是茶修喜歡的地球。
開啟靈能體系，人類步入進化時代，個體實力大爆發，掌握各種超能法術……茶修一點都不喜歡這個版本。
好像誰不會法術似的。
他不知道西大陸的情況，但在東大陸，隨便一條狗都能噴火。
完成十二年職業教育的成年人基本都能轉職為熟練的法術技工，驅動大型生產的法術器械。
法術對人類來說，幾乎跟呼吸一樣是生存必備技能。
而作為東大陸最年輕的天災信使，茶修更是早早就成為‘史詩法師’。你讓一個大法師在遊戲裡繼續當超能者，跟讓有錢人玩大富翁桌遊有什麼區別？
更別提地球2將會出現妖、魔、鬼、怪等新種族，以及外域邪魔……這不亞於抹殺了地球這個遊戲最大的劇情優勢：人類至上！
當初茶修之所以入坑地球，就是因為被‘人乃萬物之靈’這句話所吸引。
在現實裡，上有諸神鎮壓世間萬年，下有百族鬥爭內耗心力，現在忽然出現一個‘凡人主宰世間，自然終被戰勝’的幻想遊戲，他如此沉迷地球。
茶修多想地球能繼續這樣延續下去，如果他有能力的話，他一定會找到奈瑟社讓他們不要推出靈氣復蘇的地球2……可惜他沒能力。
能推出地球這種‘無神幻想遊戲’還能好端端地活著，奈瑟社的勢力恐怕不亞於星空裡任何一個神系。而且奈瑟社連投訴渠道都沒有，明擺著‘愛玩玩，不玩滾’。
“或許，也是時候放棄遊戲，專注於「傳奇法師執照」考試了……”
選擇登陸遊戲角色「茶修」後，玲瓏心20型腕錶便展開淺藍色紋路的網格將茶修整個人包裹住，茶修感覺視線一黑，進入登陸讀取介面：
「靈魂頻率同調……100%」
「體感神經連線……100%」
「歡迎來到地球。」
茶修睜開眼睛，在床上坐起來。
寢室裡靜悄悄，皎潔的月光溫柔地鋪在白瓷地磚上，外面似乎有電瓶車開過的聲音。
這間四人寢是上床下桌，茶修悄無聲息揭開蚊罩下床，從櫃子裡找出一面鏡子，借著月光的些許光線，靜靜坐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三秒之後，茶修看見鏡子裡的‘茶修’忽然調皮地眨了眨眼睛，與此同時，他的視野裡出現了遊戲選項的圖示介面。
這段恍如‘午夜鏡子驚魂’的恐怖橋段，其實是遊戲選單的觸發方式。因為地球非常講求沉浸感，不希望內部的遊戲選單影響玩家的樂趣，因此只有玩家照鏡時才能使用各種遊戲選項。
畢竟玩家照鏡時多數不會受到幹擾，而鏡子也只要求能進行鏡面反射即可，銅鏡、水、眼球，再不行撒泡尿也能充當鏡子。這種頗有儀式感的觸發方式在玩家內部也頗受歡迎。
不過茶修聽說，似乎有不少‘地球人’看見玩家觸發遊戲選項的畫面。地球人自然是看不見遊戲選項，他們只會看見玩家對著鏡子做出各種不可思議的事，導致「午夜照鏡」逐漸演變成一種眾所周知的靈異橋段，倒是讓玩家們啼笑皆非。
茶修將視線聚焦在「人物屬性」上，視野裡便出現虛幻漂浮的資訊欄：
「茶修，21歲，學生」
「所屬勢力：玄國珠省珠越市珠越大學」
「身體情況：健康」
「婚姻狀況：無物件」
「已掌握技能：訊號與系統（精通）、類比電子技術基礎（精通）、高等數學（精通）……漢語（專家）、日語（精通）、英語（精通）……兵乓球（精通）、花滑（精通）……」
在地球這款遊戲裡，玩家可以無限轉生，每次角色死亡都會從頭開始，轉生到十八年後的某個嬰兒上。
轉生幾乎完全隨機，玩家無法操控具體過程，只有極少數珍稀獎勵能影響轉生，並且這些獎勵還是死後才結算。
譬如茶修有一位角色是在五胡亂華時期抵抗蠻夷鐵蹄的漢人小軍閥，死後獲得‘護佑華夏’的轉生獎勵，那他下一位轉生角色就獲得‘大富大貴’命格，不僅可以轉生成公卿之子，甚至能保證30歲前百病不侵。
不過這種轉生獎勵很少出現，有時候茶修為了理想奮鬥一生，在歷史上卻變成了反派，只能說這不僅是個人的奮鬥，也要看歷史的程序。
但玩家也不是完全無法影響轉生，他們至少可以影響名字。玩家自定義的名字，會影響父母的取名，像茶修的169位角色，全部都叫‘茶修’，只不過大多數情況都是叫陳茶修、李茶修、朱茶修……
這一世運氣不錯，父親姓茶，讓茶修很有代入感。
可惜，還沒玩完這一世，地球就要停止運營了。
關掉「人物屬性」，茶修開啟「任務介面」，看見兩個進行中的‘每年任務’：「透過碩士研究生入學考試」、「結婚」。
「透過碩士研究生入學考試」快到期限了，還有兩個月就到考試時間；而「結婚」的期限則是下一次春節之前——因為春節要回老家見爸媽。
這些‘每年任務’是根據玩家情況而生成，完成只有些許獎勵，例如「不會感冒」、「不會掉錢」之類的buff，但它的優點是會有詳細提示。
例如「結婚」裡就提示他，應該將自己的QQ簽名和朋友圈簽名改成「徵婚，要求女的，活的」，這樣能更容易完成任務。
如果玩家不知道自己這一世該幹什麼，又沒有觸發主線任務，那跟著‘每年任務’走也未嘗不是一種選擇。
忽然，茶修瞄到「社交介面」圖示閃爍了一下，心想居然還有好友在這時候上線？
然而，就在開啟「社交介面」的瞬間，茶修看見所有遊戲選項圖示扭曲模糊起來，最後甚至直接消失，視野裡只剩下任務介面和社交介面。
遊戲出問題了？茶修微微有些詫異，奈瑟社運營地球五年多還沒出過一次問題呢。
怎麼在遊戲關服的時候才出問題……
等等。
茶修眨眨眼睛，他剛才沒看時間，但根據他的上線時間和逗留時間，他已經很接近0點——也就是地球的關服時間。
關掉任務介面和社交介面，茶修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眨都不眨，心裡默數。
數到30秒後，茶修停下來，微微皺眉。
“測試十次，沒有反應，無法離開。”
“未知情況。”
“這樣的話，我現在能做的事，也只有……”
“睡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