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免費雞蛋不存在了
面壁者羅清在PDC述職大會的電視直播尚未平息風浪。
美國‘空軍一號’專機被襲，羅清教授與美國總統被ETO組織斬首未遂，六架護航的F-22戰機被一門二戰時期老式防空火炮擊落的訊息不脛而走。
一場網際網路海嘯正在形成，淹沒了網路世界的大街小巷。
美國國家安全域性、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PDC）共同證實了本次襲擊的真實性
聯合國秘書長兼PDC輪值主席的薩伊表示：“本次遭襲事件，是由殘存的人類叛徒組織ETO發起，在智子的幫助下，意圖對美國領導人和麵壁者羅清進行斬首的恐怖襲擊。”
值得一提的是，關於面壁人羅清在太平洋上空展現的驚駭世俗的強大力量，無論是聯合國和PDC，還是三體ETO組織，都完全保持了靜默。
ETO組織尚且無法接受面壁者羅清險些一劍斬滅低維展開智子的事實，就連主對此也完全陷入了靜默。
而羅清同樣認為，在此刻公佈自己的真實力量有弊而無利，現在的人類社會正在轉型期，需要三體文明帶來的高壓，他並不想被民眾供奉為神明。
就這樣，各方陰差陽錯的默契下，世界一切如舊。
…
“要堅定不移的從物理上徹底消滅ETO分子。”
美國國防部發言人，站在‘民兵三’洲際核導彈發射井前，面對著攝像頭如是說。
“怎麼感覺馬上就要打仗了？”
張援朝蹲在電視面前，看著CCTV—18（三體專項頻道）正在插播的電視節目，嘴裡嘀咕道。
“喲，老張，難得你開啟電視啊。”鄰居楊晉文的聲音從樓道里傳來，這位退休的中學物理老師，提著一袋子下午要做的菜，似乎只是路過。
“老楊啊，進來坐坐，我有一些事要問問你，你不是知識分子嗎？”
這句話從張援朝這個化工廠退休工人嘴裡說出來可不容易，楊晉文臉上的皺紋擠出一個驚奇的神色，原本以為主動看電視願意瞭解外面的世界就是老張了不得的改變了，但現在不一樣了，老張願意主動問問題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僅僅從電視上了解資訊，已經滿足不了張援朝內心世界的需求了。
楊晉文提著一袋子茄子，土豆、西紅柿或者別的什麼進來了，他對別人稱呼為自己是知識分子這件事嗤之以鼻，卻唯獨喜歡老張如此稱呼自己。
楊晉文一進來就說：“老張，我給你說了很多次了，要善於接觸新事物，你看看，你兒子和兒媳都不在，遇到個問題都不知道喊誰，你問我，我也未必知道，但你要是學學使用電腦，那就可不一樣了，你會見識到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到時候你再有什麼問題，發到網上，一溜煙就有人給你答案了。”
張援朝的目光盯著節目裡的美國國防部發言人，這個看著比自己兒媳大不了多少的金發女人正在言之鑿鑿的講述著什麼，又是要對ETO組織展開新一輪報復和打擊，又是宣佈要擴張核武庫什麼的，其實這裡面的大多數名詞他都聽不懂，但抓住了一個重點。
——繼古箏行動後，人類和三體組織的首次交手似乎並沒有佔到便宜，連美國總統都差點讓人從天上打下來了。
面對楊晉文喋喋不休沉浸電腦和網際網路的講述之中，張援朝打斷了他。
“老楊，能夠學會摁電視的開關機鍵已經是我最大的努力了，遙控器上那麼多按鈕，我就學會了換臺和加減聲音，你讓我學會用電腦？我兒子的電腦我見過，上面得有小一百個按鈕，上面的美國字我一個都不認識，學不了。”
“這有什麼學不了的，不就那26個字母嗎，我教小孩時用的字母可比這26個更多。”
“學不了。”
“那你讓你兒子教你，兒媳教你，實在不行我也能教你。”
“學不了。”
“樓下有政府辦的科技掃盲班，你去聽兩節課，一天能領四個雞蛋，要是堅持聽上一個月，還能額外領三十個雞蛋。”
“學不了。”
張援朝的軟肋不是雞蛋，他的軟肋只有一個，那就是兒媳肚子裡那不知道是孫子還是孫女的小肉蛋。
楊晉文沒招了，老張就這毛病，遇到一點困難就完全變成縮頭烏龜，得虧從化工廠退休的早，聽說現在工廠正在加快自動化，這要是讓張援朝碰見自動化浪潮，那不得瘋。
“行，你不學，那我就當人肉應答機唄，你問吧。”楊晉文把菜放在桌子上，坐在了張援朝對面的沙發上。
張援朝指著電視問：“這新聞你看了嗎？”
楊晉文瞅了一眼旁邊的老電視機，上面的畫面已經從美國發言人那邊切回了國內的視角，是一位熟悉的老軍事專家坐在主持人的對面，正在主持人的引導下回答關於老式防空炮打下F-22戰機的事情。
楊晉文說：“早看完了，網上有飛機的第一視角影片，現在這件事是徹底火了，都在討論。那炮和當年小日本鬼子是同一個時期的，拿著二戰時期的武器把現在的飛機給揍下來，這是挺嚇人。”物理老師出身的楊晉文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得算出多大的提前量，才能讓一門老炮回回都能打中超音速飛行的飛機，導彈都不見的有這麼準。
本來張援朝還沒有什麼概念，聽見是打小日本時候的武器，就立馬懂了一半。
電視節目裡的一位經常亮相的退役軍事專家也適時對觀眾講解道：
“老式88防空炮打F-22是什麼概念呢，我給大家比喻一下，這個呢，就好比你用竹竿捅上了幾十米的高度，這不稀奇，稀奇的是的竹竿精準的戳死了一隻你看不見的超音速蚊子。如果說第一下是碰巧，那你後面又連續戳中了另外五隻隱形超音速蚊子，甚至戳中了隱形超音速蚊子發射的格鬥導彈，這就不能用湊巧來解釋了，只能說是邪門。”
主持人繼續追問：“張老師，F-22戰機明明很大，您為什麼能把他們比喻成隱形蚊子呢？”
“隱身塗層啊，在雷達里根本看不見，他們在雷達裡跟蚊子沒區別，那艘捕撈船上面聽說連個雷達裝置都沒有。就這麼被人用肉眼瞄準，連開六炮，打下來六架超音速隱形戰機，這可不就是拿竹竿戳蚊子嗎，還戳的準。”
主持人又問：“我們可以復制這種奇跡嗎，也拿防空炮，算好提前量，提前蹲守好路過的隱形戰機。”
“那不可能，看都看不見你怎麼算提前量。誒，想當年還沒有三體人這檔子事的時候，咱們還想著拿八架蔡國慶換掉一架F-22來著，現在好了，F-22被人用七十年前的竹竿捅了下來，真不知道以前的我們是個笑話，還是老美的先進飛機是個笑話。”
主持人說：“能引導完成如此不可思議的壯舉就說明，敵人確實得到了智子的幫助，根據咱們武器研究所給出的理論表明，智子可以輕松時時預測咱們人類戰機的飛行軌跡，有了智子幫助，提前校準好的老式防空炮確實有能力打下先進的五代隱形戰機。張老師，您覺得生活在危機紀元的我們，後續該怎麼應對智子的威脅？”
“它又威脅不到普通人，這不是我們這些老百姓該操的心，就是以後各國政要和麵壁者們出遠門得小心點，人家老美的總統夠謹慎了吧，有八架殲擊機和兩架預警機開路，結果呢？我說句不好聽的，老美的總統沒了還能換新的，咱們的兩位面壁人可不能出事。”
主持人說：“可難道我們就只能被動捱打嗎？這兩年世界各國策劃了很多抓捕ETO成員的行動，但每一次等軍隊或者警察過去的時候，他們早就已經得到智子警告，逃之夭夭了。”
“咱們可以抓住智子思維不透明的特點，用其他藉口抓人嘛，比如說打擊毒販份子、掃黃、抓小偷等藉口，真假混著來，那智子怎麼知道咱們是真抓ETO還是抓ETO樓下賣淫的小姐？面壁者羅清不是說過了嗎，要多思考，多悟道，人人學習王陽明，人人都能成為面壁者的。”
主持人掩口笑了笑：“張老師，我有時候真覺得您應該被選成第六個面壁者，您的腦袋可比我們這些年輕人好用的多。”
“我還是算了吧，我就一退休老頭，我什麼都不知道。要我說，其實各國還是手軟了，你知道二戰怎麼打潛艇戰嗎？”
主持人問：“怎麼打的？”
“盟軍發現深水炸彈定深不準，乾脆把引信靈敏度調高——炸不著潛艇就炸魚嘛！我覺得咱們可以吸收這一思路，對付這些有著智子幫助的叛徒，別老想著活捉，確定附近沒有無辜民眾的話，直接重火力炸，炸彈能值幾個錢，收拾不了智子還收拾不了這幫人奸嗎。至於對付智子，我的建議是直接丟核彈，核彈造成的強電磁脈沖環境肯定是可以短暫癱瘓智子的，咱們可以利用好核彈爆炸形成的電磁幹擾環境，可以做出許多有益的工作。
主持人看向鏡頭：“看來咱們的老朋友又提出來了一個新的應對智子的方案，具體操作是否可行，就要等PDC的反智子幹擾專家進行實驗了。那麼我們現在將鏡頭給到一位前沿物理專家，看看他們怎麼說——連線成功，您好，丁儀教授，我是地球保衛戰欄目的主持人……”
張援朝和楊晉文一起看完了這個這個節目，當畫面切換到那位叫丁儀的物理專家時，兩人就沒有什麼心思繼續看下去了。
這個生硬幹癟的物理專家講起話來沒什麼意思，只會拽專業用語，老頭們都不愛看。
楊晉文評價道：“還核彈反智子，這不和他之前霧霾防鐳射、海帶纏潛艇的論斷一樣，純粹是糊弄人的嗎？核彈爆炸產生的電磁脈沖只有一瞬間，這一瞬間能幹啥？”
張援朝之前的物理知識水平還停留在亞裡士多德時代，最近因為猛看電視，已經弄懂了石頭掉地上是因為萬有引力的存在，這讓張援朝進入了屬於他的牛頓時代。
只可惜牛頓時代的張援朝也聽不懂楊晉文的抱怨，畢竟這位物理老師在退休前，所教授的最前沿知識已經涉及了原子核結構，他起碼知道智子具體是個什麼玩意。
但張援朝不行，他理解不了比灰塵更小的東西了。
見張援朝有些沮喪，楊晉文說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無非就是未來的孫子後面的日子好不好過唄，我現在可以明確的告訴你一個事實。”
“什麼事實？”
“以後的日子或許沒有現在那麼舒服，但至少能吃飽穿暖，不至於六七十年代那樣，理論停了，但應用科技還在發展，至少前段時間我就已經聽到過空氣合成澱粉的新聞了，能吃飽，比啥都強，這一點你放心！”
“什麼叫空氣合成澱粉？”
“就是把空氣裡的碳、氫、氧，以6比10比5的比例混成分子，這玩意就是澱粉，跟麵粉差不多，人吃了就能吃飽，以後不種地了都餓不死人。”
張援朝窮盡想象也無法想象無處不在的空氣是怎麼合成為人能吃的麵粉的，更無法想象出一個不種地的世界是如何出現的，難道以後颳起一陣風就是無數饅頭飛在天空上？他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張，你聽我的，去樓下聽兩節科技掃盲班，就當是為了領雞蛋了。”楊晉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說。
張援朝第一次感覺自己像一個小孩似的，需要被楊晉文一步步引導，這讓他很不舒服，他決定，為了未來的孫子，去聽兩節課，不是為了雞蛋，是為了孫子。
對，是為了孫子。
第二天。
張援朝終於鼓起勇氣去聽了兩節科技掃盲課，臨走前他問上面的網格員要雞蛋。網格員很詫異的告訴他：
“張叔，昨天的通知你沒看嗎，以後來上課都沒有雞蛋發了，國家馬上就要管控物資了，不光是我們，現在連超市也沒有免費雞蛋送了。”
沒有免費雞蛋送了……
相比於物理和麵壁者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生活給普通人帶來的打擊往往更加現實和刺骨。
張援朝失魂落魄的向著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