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護送任務。
夜幕低垂,血月如鉤.
蓊鬱藤蔓猶如薜荔,密密麻麻的覆蓋了整個村落.低矮的地堡之間,有街巷交錯.此刻,猩紅月華下,人群來往匆匆.村口守衛執槍而立,氣息完美無瑕,神情戒備.
驀然,不遠處空間微微波動,一道金甲染血\明眸含水的身影,悄然出現,正是空朦!
她剛剛現身,無數手段,已經紛紛掃過,確認無誤之後,蠢蠢欲動的眾多殺伐,又迅速沉寂下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兩名守衛望著她金甲上縱橫交錯的痕跡,以及通身尚未散去的血腥氣息,皆是肅然一禮.
右側那名守衛看了眼她身後,頓了頓,還是問道:銀姜他們……
空朦微微點頭,說道:銀姜前輩,還有我的兩位同伴,都已戰死.
右側那名守衛輕嘆一聲,卻沒有繼續詢問,而是讓開道路.空朦走進村中.村子裡跟她初來時的情形,一般無二.
一名名凡人忙忙碌碌的身影裡,夾雜著八十一劫大乘來去如風的蹤跡.
所有人都顯得行色匆匆,根本無瑕關注他人.
不過短短數日光景,垂宇\象載\銀姜……皆已隕落,只留她獨自踏上前往村長所居屋舍的路徑.
空朦心潮起伏,不知不覺間,已經走進了獨門小院之中.
麻衣老者趺坐堂前,正自閉目養神,察覺空朦前來,其睜開眼,望了眼她身後的空空蕩蕩,神色卻沒有太多變化.
人族孱弱,漫長歲月裡,常為他族血食.
想要擺脫血食的身份,想要真正屹立此方天地之間,犧牲,是必不可少的.
從牠到祂.
族群已經蹚過了無數血淚,這條屍骸累累的道路,只要能夠通往人族的輝煌時代,所有代價,都是值得!
麻衣老者早已見慣生離死別,此刻眼波都沒有任何動搖,只平靜的問道:此次任務,情況如何
空朦定了定神,說道:此戰,大勝!
麻衣老者面色頓時鬆弛下來,道:說一說具體經過.
空朦說道:銀姜前輩帶著我們前去匯合點……途中遇見了樽前輩,以及樽前輩的同伴……
銀姜前輩\'垂宇'\'象載'皆已隕落.
'孤渺'在討伐'噬心譎'時身負重傷,後與其爭道獲勝,已然得到了'噬心譎'的仙職.
其被一位前輩帶去參加斬建木的任務,故此未曾返回村子.麻衣老者微微點頭,爾後說道:我知道了.
此次討伐幽冥,你辛苦了.接下來幾日,你可以在村中好好休養.一些修行資糧,我會讓人送過去.
聞言,空朦立時搖頭,說道:前輩,幽冥任務之後,還有兩個任務.
其一是護送;其二是斬建木.現在我已經完成了入幽冥的這個任務.想要知道,護送這個任務,具體是什麼
麻衣老者望著她,目光略顯幽深,語聲平淡的問道:你想接這個任務
空朦點了點頭.
麻衣老者沉默了片刻,爾後說道:由於一些特殊的原因,這個任務,現在提前了.
任務,從昨晚便已開始.
今晚與明晚,這三個夜晚,都可以接取這個任務.
你剛剛完成了入幽冥的任務,如果要接護送這個任務的話,最多隻能休息一日,便要立刻出發!
至於這個任務是什麼.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頓了頓,麻衣老者方才繼續說道,提醒你一下,不要太勉強自己.
四十九劫,一樣可以成仙……
聽到這裡,空朦瞳孔微縮,立時知道,這個任務,跟道劫有關!心念電轉間,她迅速說道:前輩,我不用休息!
我要立刻參加這個任務!
麻衣老者微微頷首,說道:你稍等片刻,人馬上就要到了.空朦應道:好!旋即,她垂手而立,耐心等待.
麻衣老者閉上眼,似繼續養神.
血月微移,帝流漿浩浩蕩蕩的傾瀉之中,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卻見數名氣息完美的大乘打頭,大步而入.
在他們身後,則跟著一名名毫無修為的凡人.
這些凡人,好幾個空朦這兩次出入都曾見過,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穿著便於行動跟勞作的裋褐,神色堅毅.
走在最前面的大乘行至麻衣老者身前,躬身行禮,沉聲說道:村長,今晚動身的凡人,悉數來齊.
共計二百七十四人.
都是父精母血\正常妊娠而生,未曾使用任何修士手段.
麻衣老者微微點頭,目光自那些凡人身上掃過,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旋即站起身:跟我來!
他沒有走出小院,而是直接走進了這座地堡的內室.所有修士都非常平靜的跟在他身後.
凡人之中,幾個年歲尚小的孩童,卻多少露出些許好奇與激動.
此方歲月,縱然孩童,也不得清閑,從會走路起,便被手把手的教導,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們偶爾可以玩耍的時間,也要用來練習狩獵\採藥\治傷之類的技藝.
不過,孩童的天性難以抑至,從記事起便生長這方村落,少不得抓住一切空隙,到處嬉戲探險.
而麻衣老者所在的這座院落,毫無疑問是這座村子的禁地.他們對這裡好奇已久,如今能夠親自進入……
心念未絕,卻見麻衣老者進入跟外間一樣陳設簡陋的內室之後,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直接朝著一堵空蕩蕩的墻壁行去.
他的身影泡沫一樣,融入了那堵看似極為堅固的墻壁.眾人紛紛跟上.
空朦心中微微詫異,以她的眼力,卻也完全沒有看出這堵墻後的手段.
她夾在人群裡,朝墻後行去.
沒有任何阻礙,也沒有任何異常,彷彿跨過了一片空氣,她已然出現在一條幽暗深邃的甬道之中.
這條甬道,顯然位於地下,從周遭痕跡來看,屬於半天然半人工.上方的洞頂,有石鐘乳參差而垂,宛如巨獸的利齒.
洞壁每隔近百步,有被五花大綁的鮫人乾屍跪伏在側,顱頂鑿開洞穴,純白火焰,熊熊燃燒,驅散黑暗.
光芒冉冉間,整個甬道,四面八方,都有密密麻麻的雲篆明滅.
靜謐\平和\清凈……的微光不斷閃爍,然而,甬道深處,卻有一股狂暴無比的氣息,猶如無形的兇獸,冷冷匍匐,似等待著眾多人族,進獻血食般走入其血盆大口之中.
麻衣老者腳步不停,帶著一行人行走在陰暗的甬道里.踏\踏\踏……
整個隊伍無人開口,一時間,除卻細微的呼吸聲外,只能聽到腳步聲的回蕩.
須臾之後,眼前豁然開朗,甬道盡頭,出現了一座地底大廳.
這座大廳非常開闊,四壁釘著一頭頭鮫人乾屍,火光輝煌,照得廳中亮若白晝.
大廳的地面被刻意平整過,宛如一片廣場.廣場後,則是一道漫長的丹墀.
丹墀上方,有高臺矗立,其樣式古樸,祭壇之上,漆黑火焰,熊熊燃燒.
焰光如墨潮洶湧,卻有一方氣息滄桑的面具,懸浮火光之中,彷彿孤舟棲息海面,隨浪濤沉浮跌宕.
那面具神情猙獰,兇惡如妖鬼,散發出實質般的暴戾與煞氣,兇煞氣息似怒潮滾滾,順著高臺一路流淌下去,充塞整個大廳,外溢至甬道.
驚鴻一瞥間,空朦似看到面具之下,連線著一道猩紅血影,不過,定睛看去,彷彿只是眼花了.
村長至丹墀下站住,微微垂首,沉聲說道:討天之伐,何惜金甲!
話音方落,高臺上的漆黑火焰瞬間一滯.下一刻,火光大盛!
墨色狂湧,瞬間吞沒了整個高臺,湧下丹墀,氣勢兇猛,原本明亮的大廳,轉眼間陷入昏惑.
麻衣老者袍衫獵獵,神色平靜.
彈指之際,墨色在其面前三步的地方,穩穩止住.
漆黑火光猶如噴泉,將那張兇惡面具託下丹墀,送到了麻衣老者的面前.
麻衣老者神情鄭重的伸出雙手,從黑火之上,拿下了那張面具,而後轉過身,對著方才那名為首的大乘說道:矩,上前來.
那名為矩的大乘立時大步上前,微微躬身:村長.麻衣老者抬手,將那張面具,覆上了他的面龐.
那張面具剛剛觸及矩的臉,原本暴戾殘虐的氣息,頃刻間煙消雲散,猶如滴水入海,與矩的氣息,完美融合.
與此同時,面具之上,現出一道道瑰麗怪誕的紋路.
這些紋路斑斕艷麗,順著面具的邊緣,滋生出密密麻麻的細小觸須,彷彿海底的水藻一般,徐徐招搖.
陰冷\幽暗\混亂\邪惡的氣息,一點點沁出.麻衣老者淡淡吩咐:下一個.
其話音落下,黑火之上,毫無徵兆的,再次出現了一張與剛才一般無二的面具!
第二名大乘上前躬身,麻衣老者同樣為他戴上了面具.
跟矩一樣,第二名大乘戴上面具後,面具同樣呈現出非常古怪\幽冷的紋路,這一次,紋路延伸出一團團的物事,猶如蛛絲,黏膩的沒入虛空.
這位大乘的氣息,同樣化作幽冷\混亂……然後是第三名大乘\第四名大乘……很快,就輪到了空朦.
空朦走上前去,望著村長再次從黑火上取下一張新的面具,正要給她戴上,空朦忽然出聲問道:前輩,這面具有何效用
麻衣老者簡短道:不會在混沌中迷失.
說著,他將面具戴到了空朦臉上,面具甫接觸空朦的臉,一股陰冷之意傳來,旋即,所有的冷意,以及面具的觸覺,便消失的一干二凈.
空朦感到,自己似乎什麼都沒有戴上,那張面具,就在接觸到她的剎那徹底不見.
只不過,她的整個人,卻感到了一股玄妙的變化.
彷彿是整個浸入了一口冷泉,神魂道體,都前所未有的清醒\冷靜.麻衣老者不再看她,而是望向她身後的人族:下一個.
空朦立時朝旁邊讓開,走到已經戴上面具的大乘身畔.
沒多久,所有人族,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都戴上了一張兇惡怪誕的面具.
那些凡人戴上面具之後,跟修士一樣,面龐為面具遮蔽,彷彿劇毒之物般的奇詭紋路,順著邊緣滋生出種種手爪\觸須\豎瞳……氣息亦變得陰冷森然.
殘存的半壁鮫人乾屍,頭頂火光熊熊,卻似也照不亮這方大廳的幽暗昏惑.
麻衣老者掃了眼所有人,見沒有遺漏,頓時沉聲說道:此次任務,因故提前,關系重大!
爾等此行,千萬小心.為了族群,一定要保護好同行凡人!眾多大乘紛紛垂首:是!
麻衣老者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而是轉過身,單手探出,五指成爪,猛然抓向覆下丹墀的黑火!
磅礴仙力,汩汩流淌而出,催動這一臺熊熊烈火.黑火霎時間沸騰如煮!
墨色翻湧,似怒海狂瀾,原本止步於麻衣老者身前的火光,轟然大盛,一剎那遍佈整個大廳.
星羅棋佈的鮫燈沒有任何抵抗之力,原本光明堂皇的大廳轉瞬陷入一片黑暗!
須臾,黑暗如同退潮般一點點收束.
廣場\丹墀\高臺……漸次顯現,其最終歸於高臺之上,恣意燃燒間,一張猙獰面具,載沉載浮.
寬闊廳中空空蕩蕩,除卻麻衣老者外,再無任何人影.
麻衣老者此刻氣息極為虛弱,被大日真火烤成黧黑的面龐,都透出幾許蒼白,他整個人的血肉,似亦枯萎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