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敢問大道何所在,奪變判機生死間
是的,剛剛,王玉樓就是在裝自信,向東羅車表達自己能搞定羅剎,從而穩住東羅車對他的支援。
如果王玉樓是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這種近乎於撒謊的行為,就會被老師批評‘玉樓小朋友又不乖了’。
但王玉樓是個修行者,修仙界的爭道果不是請客吃飯,這玩意是要殺頭的。
丘彌勒屠盡了西海,一邊殺一邊吃,西海的靈物、靈材、寶物歸逾極破虛至道劍,西海的修士歸丘彌勒。
他還沒成道,就殺光吃凈了西海仙城,以及方圓幾百里內的所有生靈。
當初,在混亂時代還未到來時,莽象為了在機會視窗近乎於無的時代成道,面對的更是大天地一堆紫府巔峰搶道果的局面。
管你這的那的,拿來吧你,給我做嫁衣——成則尊,不成則死!
然後就是逐道者九死不悔的嘉凌霄入大胃袋,洞天出了問題必須沖的少陽公被分食,最幸運的聖地紫府朱保菩薩成為了黃衣佛的奴僕。
在這樣的爭道果強度下,小王別說撒謊了,他就是生吃驢糞,都不算什麼過分和離譜的事情——當然,吃驢糞吃不成仙尊,這只是舉例子。
不過,如果生吃驢糞能成尊的話,大天地的驢價估計能暴漲很多截,大天地驢貴了屬於是,王氏也能賺波大的。
甚至,仙盟會在限制神通修行法和開紫府法流通買賣之外,新加一條法規——禁制私下買賣種驢、小驢、母驢、老驢等一切驢,禁制私下買賣驢糞。
開啟仙盟驢糞配額制的荒誕時代。
那時候,紫府們見面打招呼的方式就會改為‘吃了嗎?’‘嗯,今天吃了三噸。’‘哦?你有進貨渠道,速速道來!’.
或許這個例子誇張了些,但這就是道果對修仙者的誘惑力。
紫府的壽元無限是具有巨大侷限性的,必須修洞天新法,滅仙域的妖神一樣要被攻破洞天宰殺,修洞天新法的危險在於,可能會成為別人口中的口糧。
而成為金丹,則是真正的接近了長生。
只要能扛過雷劫,就能有無限的壽元。
當然了,因為老賤畜們不當人,大天地長期只吃不拉,仙尊的數量堆迭的太多,幸而滅仙域死了不少老金丹,如今的雷劫又回歸了十一年一次矣。
“玉樓,你啊,是有慧根的。”
慧根,這種說法不是什麼佛家的專屬,王玉樓所處的修仙世界所強調的慧根,是個人修行稟賦的集大成代表。
換句話說,它是資質,但又不僅僅是資質。
在過往的舊法時代,慧根是評價修者天賦的核心標準。
東羅車這位成道於舊時的仙尊能如此評價玉樓,這讓玉樓心中霎時安定了許多。
“不過.我東羅車生平觀人,不看那些許多,只取一個誠字。”
聽聞東羅車此言,王玉樓心中波瀾皺起。
若東羅車取誠而為,適才自己矯作無需擔憂羅剎支援的自信,不就正好觸了東羅車的忌諱嗎?
變法六州推權落,持印群青天驕材。
可嘆天地總飄搖,算盡機關求安退。
微茫大道本難尋,彌勒弄劍推時新。
棋危局折疑無路,玉闕自滿又失機。
長久以來維持的交往和關系,在王玉樓第一次真正拜謁時,反而出現了巨大的波折。
他的自作聰明,在東羅車仙尊眼中,恰似小兒辯日,看似有理,實則不過笑談爾。
大日如何,不是你辨的明白的,仙尊果位能否獲得,又真的取決於你嗎?
你有信心有什麼用?
多少天驕卡在紫府巔峰,大天地的紫府,不敢說一半都是紫府巔峰,起碼也有五分之二!
“仙尊,玉樓實在惶恐,第四派本為仙盟所需而立。
可今日觀之,群仙臺決議不過,羅剎妖皇更是垂手,無視丘彌勒西海之屠殺。
若丘彌勒成道,青蕊一脈於莽象之後,再得一員闖將,恐局勢明而復幽。”
關於第四派的成立,切合了仙盟穩固滅仙域新土的需求,王玉樓主動參與,算計的是思退的退路。
沒有什麼永遠的仙盟盟主,在混亂時代開啟後,盟主的位置他坐的越久,反而越難安穩落地。
所以,王玉樓在思退的需要下,順勢而為,在仙盟第四派成立的事情上出了大力。
可副盟主位置的反噬沒有來,第四派成員的反噬先到了。
青蕊讓丘彌勒吃光西海,事實上摧毀了王玉樓的主要基本盤,紅燈照剩餘的那點,在青蕊翻臉的情況下,只是個時間問題罷了。
羅剎,羅剎,情理上羅剎該幫王玉樓的。
這也是王玉樓的信心所在,可真有信心嗎?
沒有的,羅剎看著丘彌勒吃光西海,看著丘彌勒成道。
整個過程中,以頂級仙尊的反應速度,它有的是時間下場,但他終究沒下場,這已經表現出了做老烏龜的心意。
要知道,青蕊前腳在群仙臺吃癟,後腳就立刻落子丘彌勒,甚至在王玉安還在大天臺山時,就已經把大局給改變了。
這就是頂級仙尊的速度,而羅剎不管西海的事,已經是既定的事實。
所以,王玉樓才會先裝羅剎必支援的樣子,以求拿東羅車的支援,然後用東羅車和其他第四派仙尊的支援,逼羅剎支援自己。
想法很好,目的是求穩,過程卻行險,卻被東羅車一眼看破.
“丘彌勒算甚麼東西,直接吃人是最拙劣的修行手法,你走的路才是對的,只是你的正確,積累的還不夠。
而丘彌勒走的雖是錯途,可畢竟積累了上萬年。
玉樓,無須擔心,無須擔心,我知道你在逐道上的誠,這便夠了。”
見東羅車這麼說,王玉樓哪還不明白,這老小子剛剛是在敲打自己.
小王,老實點,少說屁話。
敲打的目的是為了強化其對王玉樓的影響力,算計的是未來的利益和回報,從這一點上,看似壓力十足的敲打,反而對應的是東羅車原來是真打算支援王玉樓。
想明白這點,王玉樓那怦怦直跳的心終於稍稍安歇了些許。
而且,東羅車說的也很對,丘彌勒直接吃人,看似和畢方直接吃人沒什麼區別,其實區別大了。
除了畢方,尋遍大天地,誰還敢隨便敞開胸懷吃?
靠吃人修行的丘彌勒不過是大修士中的底層,那些最頂級的仙尊,透過建立組織,長久的、制度化的、系統性的、可持續的壓榨勢力範圍內的一切,才是更高水平的吃人。
你吃的每一口人,都有代價!
透過系統內部的分配調節,頂級仙尊們可以輕松的把吃人的代價轉移到具體的執行層,乃至於更底層的統治末梢。
看似丘彌勒吃的無人阻攔,是因為有青蕊和畢方在,他所要承擔的代價,被兩位強者給輕松撐住了,僅此而已。
高能量的存在,甚至都不用出手,只是站在那裡,其存在本身對局勢的影響,就能實現幫丘彌勒撐住代價的作用!
而王玉樓想要借丘彌勒偷證金丹的時機證金丹,也必須直面這個問題。
明白了東羅車的敲打之意,玉樓也不糾結,當即大拜道。
“成道多難,玉樓自知淺薄,還請前輩指教!”
求道求道,萬載難逢的機會王玉樓已經看到了,但距離把握到,還有很遠。
此時不是裝逼和自傲的時刻,向東羅車拜一拜,不吃虧。
其他的不說,至少東羅車不是在騙王玉樓玩,單單他和王玉樓對弈、用仙器羅盤算大吉、匠心敲打王玉樓的這些動作,哪一個又是無腦的?
老東西們是狠,但老東西們不蠢。
年少的仙尊渴望前進,東羅車這類老牌仙尊也要交好後輩——沒有畢方的實力,誰敢到處亂得罪人?
無量法的大修不意味著有無窮的能量,金丹仙尊的每一分資源都是寶貴的,東羅車當然沒空玩小孩。
他肅聲開口,一句話,便給了王玉闕真傳。
“玉樓,機會確實是機會,但你不能學丘彌勒,青蕊和羅剎不一樣。”
真傳一句話,復雜的局勢中,東羅車用金仙層次的格局,幫王玉樓一眼看到了底線!
正所謂:
修仙尋法甲子復,求真破霧爐火升。
敢問大道何所在,奪變判機生死間。
王玉樓一百二十年的修行,一路求真,勘破了那麼多虛假的迷霧和幻光。
真正的大道在哪裡,他漸漸有了方向。
所以,東羅車只一句話,他便能以足夠承載‘真傳一句話’的底蘊,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
青蕊和畢方的聯盟是具有不可復制性的特殊關系,短時間內,羅剎或其他頂級仙尊沒法和畢方立刻心連心——當然,青蕊也不一定心連心就是了。
但因為這層特殊的關系,丘彌勒借著青蕊的盛怒,有了敢於違反仙盟法度的魄力。
王玉樓不行,他如果想在此格局中成道,依然需要經過群仙臺的同意。
但是,東羅車的真傳之中,蘊藏的資訊不止這些。
“前輩,您認為羅剎妖皇會助我?”王玉樓反問。
東羅車含笑點頭,顯然,它很滿意王玉樓的悟性。
“然也,你要逼他一逼。
玉樓,關鍵的時刻,你不能指望其他人理所當然的幫你。
終究要以身入局,這一點,即便頂級仙尊亦如是。
仙盟攻伐滅仙域,水尊等人也是親臨一線的。”
道果就在那裡,作為求道者,王玉樓需要親身入局,才能獲得它。
東羅車已經說了‘逼一逼’,王玉樓又怎能不懂呢?
他思量許久,最後,肅聲的開口道。
“我可以去西海,前輩,只是我的修為.”
他如今只是紫府中期,距離紫府巔峰還有好久好久。
沒有紫府巔峰,就沒有資格觸碰道果。
東羅車當即立斷,道。
“現在就提,趁各方還沒有動起來,王玉樓,我此番出手,是助你把握這次機會,從而成尊。
若金丹之事不順,你當為我大天臺山於大天地效命五百年,且需償付我出手的耗費,如何?”
要麼贏,要麼還債五百年。
此刻,坐在東羅車仙尊福地之內的王玉樓,對於大天地的局勢把握並不清晰,他想和小魚聯系,但時間上已經來不及。
他當然感到無力,但直面道果的壓力和誘惑,又幫王玉樓更進一步的看清了自己的道心。
大道本在心中,如果沒有一往無前的道心,即便有再多的人幫自己,自己也不可能成道。
在眼下這個時間節點,東羅車沒有任何必要扯謊,仙盟的局面在青蕊怒而借勢落子後,已經有了青蕊派和第四派鬥爭加劇的意味。
仙盟層次的派系鬥爭,第四派內對王玉闕的補償和維護,都有利於王玉闕把握此次機會,這也是他會動心起唸的起因所在。
而在大天地的層面,以簸籮會和畢方的賭局而言,青蕊動的越多,其自身就越發危險。
她的落子在‘設局為畢方開胃’之外的層面,也要承擔‘設局把自己設進去’的風險。
同樣,這一大天地頂級仙尊博弈的格局,也有利於王玉樓即便在失去基本盤的情況下開啟自己的金丹沖刺。
大道不是虛幻的,奪變判機生死間,來不及猶豫了。
在這一刻,王玉樓不打算再問任何人。
自己的路,終究要自己選。
東羅車仙尊的福地之中,外人不可能知道他算計著仙尊沖刺的計劃,當機立斷反而可以殺那些賤畜一個措手不及。
大天地第一女表子再厲害,又真敢殺了王玉樓給仙王助興嗎?
東羅車幫王玉樓突破,即便會有所暗手,但王玉樓的盟友不止東羅車一位,有其他仙尊做保險。
而且,東羅車不是傻的,機會就在那裡。
眼下的機會若是真能把握到,對王玉樓而言是破繭,對東羅車而言是小勝,值得它嘗試。
“前輩,玉樓都明白,還請前輩出手吧。”
修行是種不斷面臨一個又一個抉擇的過程,這些抉擇不會在選擇的那一刻,告訴逐道者,其背後的含義和承載的變化。
很多修行者,在這種迷霧般的選擇中,無知的、不明所以的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可能性,最後回歸於平庸或者死亡。
王顯周更是因為選錯了一次,便直接中斷了天驕的路。
類似於王顯周的存在,多如牛毛,陳養實、許忠玉、莫雲舒哪一個又不天驕了?
抉擇的影響就是如此大,越是巨大的利益,往往伴隨著巨大的風險,抉擇的難度就會更高。
可王玉樓又看的清楚,自己的西海基本盤已經完蛋,紅燈照基本盤大機率也會跟著完蛋。
他退的已經夠完美了,順勢而為把握住了仙盟發展的大節奏,成為了第四派的一員。
可惜,就像東羅車說的那樣——那是青蕊,那是青蕊啊。
青蕊仙尊的狠辣出手,打破了王玉樓所預想的一切構思。
基本盤盡失的當下,這波王玉樓若沖不上去,就不用奢談什麼未來了。
未來當然會有機會,但什麼時候有,又要用什麼樣的代價去把握呢?
都是問題。
沒有更好的時間,沒有更簡單的路,可以說,某種意義上,也是青蕊逼王玉樓做出了選擇。
不能再等了。
“好,會很疼,囫圇成道丹,封了許多紫府的精華於其中,才有了補充底蘊的效果。
一朝之間激發全部藥力,需要調動到洞天之能,但你並非我洞天之人,因此,其中的痛苦,嗯.”
東羅車只是坐在那裡娓娓道來,但福地內的法則和偉力,已經在他的調動下,開始了幫王玉樓煉化藥力的過程。
王玉樓是真身入東羅車洞天的,在空間上,東羅車透過呼叫洞天的力量,可以改造到王玉樓身上的每一處骨肉。
他能感受到,胸口被封起來的囫圇成道丹,正在快速的‘升溫’。
逸散的藥力就像脫韁的野馬,飛速向外流逝。
然而,仙尊呼叫的洞天之力,於法則和大道的層面上,又為這些藥力,構建起了新的牢籠。
明明王玉樓還坐在原地,可他已經進入了某種被完全控制的狀態。
囫圇成道丹的藥力被莫大神通,強行壓入了王玉樓道體的每一處。
洞天的大道法則,化作凝若實質的道蘊,就和煉器時燒錄陣法般,被東羅車仙尊刻入王玉樓的道體。
旦日灌頂而練氣巔峰,是因為莽象需要王玉樓去成為勾周縛蛟的餌。
東羅車灌頂而紫府巔峰,是因為第四派的發展、東羅車的野心、時代的機遇,一切的一切壓到一起,給了王玉樓一個死中求活,死中求道果的特殊機緣。
可被灌頂,被高層次的存在從原本的層次拉上更高的層次,絕不是什麼輕松的過程。
你的稟賦能否承擔更大的命運壓力,你的氣魄能否匹配新的競爭格局,全都是問題。
不過,在那些更大的挑戰之前,王玉樓首先要面對的,是單純的、絕對的痛苦。
修仙,就是突破自我,成為更強大自我的過程。
這個過程中,舍棄的是逐道者身上屬於弱小的部分。
但那些東西,那些弱小本身,又是構成逐道者過往存在的基石。
其難度,恰似刮骨療毒,以求生出新肉,其中痛苦,怎是常理可概括的?
痛苦之下,饒是以玉闕仙尊修行近兩甲子的涵養,也終究是破了防。
“啊”
面目猙獰,雙眸赤紅,汗如雨下,青筋暴起。
王玉樓狀若瘋魔,東羅車則是笑著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這位和莽象類似的少年仙尊一邊喝茶,一邊道。
“紫府化丹,在幾萬年前,還是個比較簡單的過程,後來,法門就搞的越來越復雜。
“其實也可以理解,把法門弄的復雜些,才能攔住後來人。
“我其實很理解你,玉樓,堅持住,有些痛苦不是煎熬,而是救贖。
“不過我說的理解不是理解你很痛,你可能不知道,三萬四千年前,我還是位紫府。
“那時候,我在山人最大的部落開了紫府,以為開了紫府後,就能擺脫奴隸的身份。
“然而,你明白的,這個世界說到底只有兩種人,規則之上的存在,規則之下的奴隸。
“奴隸、紫府、真人、金丹、金仙,全是假的,都是名義和稱呼,後來者的每一步都難走,才是真的。
“大天地之中,往往也是我們這些後進的金丹,願意給你們這些小屁孩機會。
“青蕊愛折騰,是因為她夠強,我想多落子,都無子可落。
“簸籮會和畢方的賭局,誰贏我們都是輸,難啊。
“玉樓,成為仙尊後,你會發現,修行的路,好像和剛剛開始似得。
“規則之上的修行,很難,凡人羨慕修仙者,劫灰羨慕大修士,紫府羨慕金丹。
“可修行修行,究竟要修多高,才算是夠高?
“我總感覺,好像青蕊和蒼山等人,似乎也不是那麼愉快。
“成金丹,入棋局的最頂層,你會被新的、最為不可逾越的秩序鐵鏈束縛。
“那時,你帶來的變化,才會更容易沖擊大天地的秩序。
“扯遠了,總之,你此次確實該沖下去,即便下一刻就會死,也不能停。
“金丹之上,哪怕未來成為所謂天仙,至少比那勞什子散仙來的強。
“記住,王玉樓,這次贏不了,你就沒有未來了,不要回頭。”
就像王玉樓會慷慨的給予白露、給予秦楚然機會一樣,東羅車也慷慨的給予了王玉樓許多許多。
大修士下注,從來不怕重注,因為高維度的存在,即便是手指縫中漏點,也是不可多得機遇。
就像白須將軍的龍尿,就像牛魔妖神的鼻屎.
當然,這裡不是說王玉樓接受灌頂,就是喝尿吃屎,那當然不至於。
他接受脫胎換骨的灌頂,一路從紫府中期,一步步向紫府巔峰而去,這種機緣,堪稱再造。
東羅車是那麼輕松,甚至還有心思品茗,但王玉樓已經獲得了堪稱脫胎換骨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