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莽象,莽象,或許,當我翻過你這座山時,才算是真正的成道
當崔白毫捧著包子,縮在前線的戰壕中瑟瑟發抖的吃時。
他才看清楚,王玉闕的恩情根本不是恩情。
從頭到尾,王玉樓什麼都沒給他們,只是把他們從西海的前線送到了兩宗大戰的前線而已。
“還吃!蛇妖來了!”
一飛了崔白毫手中的包子,練氣巔峰的紅燈照內門弟子罵道。
“蠢貨!快去頂上,陣破了我們都得死!”
崔白毫不敢耽誤,連帶著自己小隊中,還沒死的三位練氣,站到了陣法節點中。
陣法的鋪設有很多方法,最基礎的簡易陣法甚至可以什麼靈材都不用,單單依靠自然的形貌的風物佈置,只是過程中需要消耗修行者的法力。
當然,這種陣也很弱就是了。
好一些的陣法都是有陣基的,陣基上則列著構成陣法的節點,崔白毫等人,所做的就是充當節點的任務。
用靈石或上品靈石做節點當然可以,但靈石太貴,相比於靈石,還是人命更不值錢。
反正,調一個練氣上前線,只需紅燈照的一紙調令。
有時,甚至連紅燈照的調令都不需要,只要放出去紅燈照會開放內門弟子晉升的機會,就會有渴望更進一步的散修到前線主動填線。
站在此處陣法節點中的練氣本就有兩人,如今崔白毫四人過來,節點的支撐能力又上了個臺階。
然而,他們這處防禦節點,是天蛇宗的全線進攻中的主攻方向,即便陣法內的眾多練氣、築基已經全力抵擋了,可依然沒能擋住。
在殺了十幾名天蛇宗的築基後,陣法破了。
天上的築基在鬥法,崔白毫這老東西完全沒有顧忌宗門的法度,直接掉頭就跑。
各種符籙和秘法不要命的用,在獲得了比同僚更快的速度的情況下,他居然跑到了諸多練氣中的第一位。
然而,天蛇宗的築基雖然被追殲紅燈照築基的任務拖住了,可處理一個想要跑的練氣,還是很容易的。
不知道是哪位天蛇宗築基操縱的飛梭,只一下,就把崔白毫打成了重傷。
然而,紅樹宗雖小,雖多年不出築基,但祖上畢竟是築基小門。
梧南長期的穩定,使得底層修士雖然難以往上走,可也能夠相對容易的獲得一些不那麼高階的寶貝。
宗門散了後,宗門傳承的寶貝都被老崔捲到了自己手裡。
他催動了一張資深築基製成的神通寶符,拖著瀕死的重傷,愣是在十幾息間沖出了七八里地。
紅燈照和天蛇宗戰爭極其特殊,說到底還是梧南的修士太多了,兩宗戰場的前線,雙方都經營的和鐵桶一般。
天蛇宗的全線進攻雖然猛,但以築基期修仙者的遁速,天蛇宗拿到的也不過是片刻的戰機罷了。
崔白毫遁逃飛快,正好還撞見了紅燈照的支援隊伍,如此,才保全了性命。
聽完崔白毫的講述,王玉樓的臉色依然冷的嚇人,他追問道。
“你確定,看到是一隻白色的狐獴,把王榮遠吃了嗎?”
雖然前線損失慘重,但嚴恪義倒是不慌,他甚至還有心情留在鎮守關內,看王玉樓吃癟。
不過,他畢竟和王氏同門同派,也不能什麼都不說。
“不要急,說清楚,有什麼說什麼,玉闕道友是想知道最真實的情況,你可不能亂說。”
嚴恪義在一旁強調道。
在兩位顯赫築基的壓力下,崔白毫恐懼的縮了縮肩膀,咬牙道。
“不確定是不是白色,一開始看是白色,後來吃榮遠前輩時,那狐獴又變為了紅色。”
然而,王玉樓在意的根本不是顏色。
“所以,你可以確定那隻大妖,就是狐獴大妖?”
崔白毫不解,但他想了想,頗為自信的篤定道。
“前輩,白毫在西海也混了幾年,西海的狐獴一族,晚輩自然分的清楚。
那大妖狐獴,和西海的狐獴沒什麼區別,無非是跟著天蛇宗的修士一起行動,而沒有跟著狐獴同族一起行動罷了。”
嚴恪義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天蛇宗可能從西海拉了不少外援!
其實這也不奇怪,獅子搏兔也需全力,戰爭已經開始,雙方誰都不想輸,那可不就是各顯其能、手段盡出了嗎?
勾結域外勢力,又不是什麼大罪,況且以天蛇的地位,它也不可能在仙盟體系內犯大罪。
仙尊共治的群仙臺,管不了手下有一大片人的天蛇。
“去吧,好好養傷。”
王玉樓沉默良久,最後擺手,讓崔白毫滾蛋。
老崔有心想問能不能給些賞賜,但他顧忌嚴恪義在場,終究是沒敢問。
作為曾經做過掌門的修士,老崔對修仙界的復雜性有充分的理解。
“玉闕道友還請節哀,你目前最重要的,依然是把特別功勛堂搭建起來,前線的戰士們為宗門流盡了血,我們不能再讓他們流淚啊。
我知道,你可能一時間無法接受這種現實,但即便是月亮,也有圓缺之別,更遑論我們這些小修士呢”
嚴恪義動情的勸慰著玉樓,玉樓卻只是笑了笑,道。
“恪義師兄言重了,玉樓想的是天蛇宗引入西海妖族助戰一事,才會有些鬱結。
至於王榮遠,哈,王氏的一個尋常築基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能為祖師的戰爭而死,是王氏子的榮幸,是他應該做的。”
饒是以老嚴的賤畜水平,也被王玉樓的這番惡心表態給惡心到了。
你真不是人啊!
自己的族叔死了,你一句話不提,只說自己關心西海妖族入天蛇宗。
王玉樓的修行軌跡,在有心人眼中,都是明明白白的。
從他當初入清溪坊,到其在滴水洞內的所作所為,嚴恪義其實都瞭解。
他當然知道,王榮遠是王玉樓入道的引路人,但他們的感情具體如何,就難說了。
不過王玉樓此番表態,倒是讓嚴恪義想到,這位王氏子,恐怕會是隻化骨龍。
因為,即便王玉樓是演的,但演的那麼冷血,也說明瞭其內心深處,可能不是那種重視王氏的人,反而求道的渴望佔據著主導地位。
“是,有時候我也恨不得披上戰甲,去天蛇宗的深處沖殺一番。
但如今做了中線鎮守,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了,我要是消失了,中線就會大亂,哎,不自由啊。
只是這件事,我們該如何向宗門匯報,還是說”
王玉樓搖了搖頭,強調道。
“師兄您是中線鎮守,匯報的事情您做即可,玉樓就不多參與了。”
他指了指安和寧,當著嚴恪義的面指派道。
“就讓他做中線特別功勛堂的執事協理,中線的戰功、功勛認定,由他負責,還望師兄能夠照顧一二。
早日定下獎勵措施,也能激勵前線的修仙者們,提高他們的執行力。”
拿到如此大權,安和寧整個人都是顫抖的,他想要大笑,但又顧忌王玉樓剛死了叔叔,憋得厲害。
到最後,竟是整張臉都漲得通紅。
“和寧必不負玉闕道友所託!”
看著跪在地上的安和寧,王玉樓有些恍惚感。
玉樓必不負榮遠叔所託!
那年他十三歲,和王榮遠清溪坊一別,就再未長久的相處了。
往事經年,此時卻是天人永隔。
少有的,王玉樓沒有控制住自己的心。
一股火焰升起,燃燒,膨脹,在胸腔沉悶的炸開。
無聲,但驚雷般炸醒了王玉樓眼前的迷霧。
野心在生長,他第一次思考,思考如何面對那個人,不,他可能已經不是人了。
然而,王玉樓的面色依然平靜,平靜的離開了。
胸有驚濤,而面如平湖,這也是他的修為。
宣洩都不能宣洩,憤怒都不能憤怒。
要足夠聽話,才能活下去。
當王玉樓的修為是練氣時,他在思考自己該如何獲得成為紫府可能。
如今,隨著莽象開戰攪動梧南風雲,隨著莽象證金丹愈發的明牌,王玉樓這位莽象一脈天驕的紫府之機,也就不算什麼大問題了。
一個新的問題擺在了王玉樓的面前。
修仙可以讓他一步步走到不被人視作代價的彼岸,但只要還要跟著莽象混,就永遠要屈居於莽象之下。
要如何超越莽象呢?
王玉樓目前,還看不到方向。
只是,他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目標。
莽象,莽象,或許,當我翻過你這座山時,才算是真正的成道。
“要勾起他們的渴望,就必須塑造一些典型的代表。
比如——傳奇的散修透過戰場立功,走上了人生的巔峰,成為了紅燈照內的風雲人物,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讓這樣的故事傳出去,就能起到吸引散修們來前線參戰的效果。”
同行送王玉樓上任的兩位資深築基已經得了職位,顧通明也需要給自己謀職位了。
所以,在隨王玉樓前往南葉國的路上,老顧很主動的提出了一個宣傳計劃。
其實,他的這個計劃很有意思。
編造故事,誘導輿論,糊弄無知的底層散修,這樣的工作,和顧家在情報買賣方面的渠道剛好對得上。
王玉樓自然能看得懂顧通明的路數,老顧的建議,站在紅燈照的利益立場上,是非常好的建議。
只是吧,宗門的利益,和王玉樓的利益,是兩回事。
“這些事,似乎不是我的職權範圍吧?”
王玉樓如今的職位已經夠多夠顯赫了,南葉國、特別功勛堂的事情沒梳理清楚的情況下,王玉樓不願意亂攬別人的權,那樣是會樹敵的。
“哎,玉闕道友此言差矣,您如今貴為紅燈照前線巡查使,自然是能向宗門提議的。
而且,您多個職位加身,也該如嚴恪義一樣,在前線的後方,開座自己的宮院,從而居中調遣。
我看,就開在南葉國,就命名為玉闕宮,您覺得呢?”
老顧很殷勤,在他看來,王玉樓這個逼人雖然不是東西,但分權的時候是真的大方。
如果能把王玉樓的權力擴張些,他老顧也能從王玉樓手中分到更多的權力。
就以安和寧的例子看,老安如今一步登天,拿到了特別功勛堂中線的管理權,屬於從牛馬連跳兩級,走到了大多數紅燈照真傳的前面。
這種地位的變化是不能幫他們成就紫府,甚至都不能幫他們提高修為,但卻能實打實的提升被任命者的影響力。
而影響力,是可以變現的,變現的資源,是可以自由支配的。
王玉樓的權力大了,就需要人代持,老顧代持了,就能權力尋租,尋租成功了,掙來的靈石哪怕他只拿三成,也能把自己的沙比兒子拉上築基。
為宗門服務、為諸位同道服務當然重要,但拉自家兒子一把,也很重要。
修仙者嘛,不是仙,各有各的小算盤,很正常。
“玉闕宮就算了,闕本就有宮的意思,就要玉闕吧,也好在上傳下達的過程中,讓人更清楚命令是我發出去的。
只是,如何說服南葉真人,我還沒有計劃,難啊。”
王玉樓搖了搖頭,用南葉國的艱難,避開了顧通明的建議。
南葉國的情況,確實難辦。
很多事,不是他站在那裡說一句‘我是莽小將’就能搞定的。
南葉國地處兩宗交界處,和天蛇宗有利益往來,不入局,本身就是人家的利益所在。
真把南葉國、南葉軻逼入了天蛇宗,祖師說不定就會第一個拿王玉樓開刀。
他在滴水洞內拿莽象裝逼有用,是因為當時牽扯的利益層級不夠高。
在西海,莽象的名頭就不是那麼好用了。
後來西海大清洗,也是莽象聯手青蕊搞得,大部分神光的門徒,都是夢白帶人宰的,和王玉樓無關。
回了宗後,易走日更是直接跳出來硬攪,差點攪黃了王玉樓的大計。
天蛇宗、紅燈照是仙盟中的地方實力派,南葉國則是紅燈照內的地方實力派,南葉國不願意出大力幫紅燈照填線也正常。
“南葉家不願意派自家的嫡系出來,那就讓南葉國中的散修去唄,總歸您只要把人送到前線,任務也就完成了。
等到南葉國的散修死的差不多了,紅燈照內的情況也估計類似,那時候事情怎麼辦,就不是您能考慮的了。”顧通明也不怕生兒子沒屁眼,當即給出了個頂喪良心的建議。
豪紳的捐收不動,就先收窮鬼的!
壓力轉移,莽象壓南葉國,南葉家壓南葉國中的底層修士,合理,但極度無情。
不過,顧通明的建議還是有用的,他至少幫王玉樓排除了一個錯誤的解決問題的方向。
“照你這麼談,南葉八十三會說南葉國的散修實力弱,上了戰場也沒用,退一步、退兩步、退三步,你能退,我不能退。
祖師把任務交給了我,我王玉樓就是死,也要把任務給辦好了!”
麻木的閉上眼睛,王玉樓斬釘截鐵的向如今正身處西海深處再深處的莽象表態道。
他不知道莽象在西海,但他依然必須把獻忠當做日常,全力的表現。
有時候,王玉樓會認為自己活的像個笑話。
但有時候,他又會堅定的認為,這其實也是修行。
修不了大忍耐,怎麼可能走過那刀山火海般的攀登之路呢?
不可能的。
“您是說?”顧通明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聽懂了王玉樓的意思。
王玉樓抬起胳膊,看著如玉般漂亮的手,平靜的開口道。
“嗯,我畢竟是宗門任命的南葉國國主協理,如果南葉八十三實在不願派人,我就親自抓。”
在西海時,他不願意手染鮮血,可依然手染鮮血了。
他的手,不屬於他,他也不完全屬於自己,他是莽象的門徒。
王榮遠之死,提醒了王玉樓。
祖師的恩情,是要還的,王氏的當家人,目前有三個,王景怡、王顯茂、王玉樓。
他們三人,每一個都不能退,退了,連累的不止是自己,還有王氏的幾萬族人(連帶王氏凡族之人)。
被冷落、邊緣化、實力衰退、守護不住利益、被群狼撕咬,這不是危言聳聽。
“這能談的話,最好還是談一談。”
顧通明有些無言以對,他沒想到,王玉樓最後選了個最無腦、最簡單、最呆逼的做法。
南葉國。
繁華的都城中央,矗立著一片恢弘的宮殿群。
宮殿不是凡宮,而是仙宮,仙宮之中,更是有諸多修仙者守護。
騎著黑龍馬落在仙宮的正中央,王玉樓沒有在意南葉國修士那充滿敵意的眼神,他身上的萬夜永明法衣,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至於敵意,就更不用在意了。
王玉樓就像一個死神,走進了南葉國這家的家門,南葉國的修士,怎能不敵視他呢?
大妖黑龍馬,在眾多修仙者的敵意中,甚至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戰意。
它昂首闊步,甚至還故意流露出了大妖的妖氣,嚇了南葉國修士們一大跳——他們還以為王玉樓是想動手呢。
“你就是玉樓吧?”
南葉八十三終於坐不住了,王玉樓實在不把自己當外人,拉著十幾名築基就在南葉國的仙王宮中散步,搞得他好像才是此地的主人似得。
看著天空中,凌空而立,衣袂飄飄,面如晨星,風姿非凡的南葉八十三,王玉樓一句話都沒說。
“嗤”
黑龍馬打了個響鼻,似乎是在表達自己的無所畏懼。
“玉闕道友來此,是想和國主談一談往前線派人助陣的事情,哈哈哈哈。”
顧通明終於看懂了王玉樓的意思,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這輩子應該是沒什麼機會開紫府了。
三十多歲的小登啊,他怎麼敢的?
“玉闕.道友?”
南葉八十三玩味的重復著這一稱呼,心中確是警惕了起來。
這王玉樓,怕不是個沙比?
其實,眾多紅燈照同門,對王玉樓的稱呼是極其有意思的。
第一個喊玉闕的人,已經不知道是誰了。
但大部分比王玉樓修為高的人,都會默契的喊王玉樓玉闕道友,而不是玉闕師弟、玉樓師弟——尤園喊了一聲,差點自己把自己嚇死。
這種稱謂,體現了充分的尊重,屬於極聰明的叫法。
其實,這也是王玉樓有意塑造的局面,人的名,樹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