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孤軍(9)
“登雲，你慢走，來生，額給你當弟。你咋打我，額都認。”感受著懷裡的身體驟然鬆弛，中尉也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
放聲大哭。
“連長，你不能啊！”三個神智尚還清醒的重傷員看著驟然發生的這一切，都快嚇傻了。
“弟兄們，我這個連長不稱職，陣地馬上就要被攻破了，我不能再保護你們了。小鬼子不是人，井陘縣他們縱馬活活踩死我們傷員的事兒你們應該也知道，登雲是我的親弟弟，就算是死，我也不能讓他被小鬼子糟踐。但你們，我不能替你們做決定，這裡有一桿槍還有一把刀，你們自己決定，如果自己下不來手，那就讓弟兄們幫你們。”中尉看了又看傷員們，終究硬不下心腸，雙膝著地，重重朝傷員們磕了幾個響頭，將沖鋒槍輕輕放在地上，緩緩說道。
“連長，額們不怨你，額們一個連守陣地守了兩天，殺了那麼多小鬼子，值了。”見連長如此，沉默半響的傷員眼中終究也是流下淚來。“可是連長，額不願意就這麼白白死了，就算是要死，額也要死在陣地上，弄死個小鬼子再上路。”
“求你了連長，給額一個炸藥包，沒炸藥包手榴彈也行，打不動槍了，但額還能拉手榴彈。”傷員們齊齊哀求道。
“好，那弟兄們就死在一起，這裡，留給已經死了的弟兄們吧！”中尉看著火光中傷員們堅定的臉，終於也做了決定。
和剩餘六名士兵忙忙碌碌了足有半個小時，終於將全連所有在戰壕裡的官兵遺體全部轉移到這處防炮洞裡，用了兩枚手榴彈放到防炮洞用於支撐的原木下方，隨著“轟”的一聲響，堅固的防炮洞被士兵們自己給炸塌了，將一百多具遺體給掩埋了。
而山下的鬼子，也再度發起進攻。
連續槍決了三名逃兵的日軍少佐再度下令，還是那個業已被打得半殘的步兵中隊發起進攻。
勇氣，從哪裡失去就從哪裡找回。
這是日軍少佐的想法。
可是，背水一戰連活都不想活只想多帶幾名日寇一起走的中國軍人們呢？
再度將他們所謂的勇氣擊得粉碎。
日軍幾乎沒有費太大力氣，就沖上了陣地。因為，中國人的陣地上，能開槍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可是，在戰壕裡，他們卻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中國人明明已經血肉模糊的“屍體”，竟然會自己拉響手榴彈，甚至，他們自己人的屍體下面也會冒青煙。
一處又一處毫無設防的爆炸，將攻入陣地的數十名日軍再度潮水般退去。
1號陣地上的槍聲，響了整整一個晚上，連續發動五輪進攻的日軍從未真正佔領過那片陣地。
日軍少佐徹夜未眠。
他不明白，為什麼中國人還能堅守，明明，他們僅餘數人。戰無不勝的帝國皇軍為何一個步兵中隊都打成了一個步兵小隊，卻還未拿下那個明明已經搖搖欲墜卻奇跡般的沒有失守的中國陣地。
是帝國皇軍變懦弱了？還是中國人變強了？
深秋山間清晨的薄霾中，第2步兵中隊再度進攻了，不，確切的說是第2小隊，從昨日下午發起進攻到現在，一個滿編的步兵中隊僅餘40餘人，傷亡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他們的步伐變得沉重無比，猶如一個已進入暮年的老人。
緩緩放下自己望遠鏡的日軍少佐已經知道，這個步兵中隊已經完蛋了，他們所有的驕傲和鬥志，已經在這場攻堅戰中被中國人打沒了。
就算是佔領了陣地，他們其實也已經輸了。
一千米外的張世俊同樣一夜未眠。整個晚上，不光是1號陣地上戰鬥不斷，瘋狂的日軍向雪花山整條防線都發動了進攻，雪花山這個夜晚彷彿沒有黑夜，熾熱的炮火早就將整個雪花山點亮。
在這個晚上，他不光失去了第五連，還失去了四個步兵連，他的102團，已經不足千人。
望遠鏡中，日軍的身影再次出現在1號陣地之前，但五連陣地上，再也沒有了槍聲，哪怕是一聲槍響。
上校團長猶如鋼澆鐵鑄的臉上，淚水滾滾而下。
雪花山防禦戰，結束了。
他麾下一千五百三秦男兒血灑雪花山。
“我命令，所有陣地，交替掩護，撤出陣地，撤往乏驢嶺，我率一營三連，二營四連殿後掩護。”張世俊深吸了一口氣，斷然下令道。
在他沒有看到的一號陣地戰壕裡，躺著一名士兵，衣衫破爛，渾身裹滿了早已是黑乎乎的繃帶，如果不是看到他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誰都會把他當成一具屍體。
可是，“屍體”突然睜開了眼。
艱難的支起身子探出頭向山下看了看，一百米外的人影憧憧。顯然，日軍再度發起了進攻。而且，馬上就要攻上來了。
“狗日的，又來了。”“屍體”憤憤然啐了一口，繼而遺憾的重重嘆息一聲：“可惜啊！老子一發子彈都沒了，要不然，至少還能殺一個。”
重新躺回戰壕，拿出一把訊號槍，喃喃說道：“連長啊！西瓜可不是瓜慫，西瓜守到你說的時間了。”
說完，摸摸身邊被他整整齊齊放好的一排他可以找到的完整的遺體的臉，已經漆黑如墨的臉上顯出兩條淚痕，“只是，連長對不住啊！西瓜找不到你啊！不能陪你一起走啊！”
“哎！一個人，真特孃的寂寞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連長你莫騙額，額可是連留給自己的子彈都送給狗日的小鬼子了。弟兄們，西瓜馬上就來了，你們走慢點兒，別丟下老子一個人。”
說完，西瓜便對天扣動了訊號槍的扳機，一顆紅彤彤的訊號彈閃耀著山間的清晨。
是的，從凌晨三時許，整個山頂陣地上，其實就剩西瓜一名士兵了。
日軍少佐認為的幾個人，其實不過是西瓜一人的傑作。他將所有能找到的槍放到戰壕裡他所能跑到的戰位上，一個戰位上開上一槍，馬上就跑向另一個戰位繼續開槍。
這一招，唬住了已經膽氣盡失的日軍，認為陣地上還有最少六七名中國人在堅守。他們根本不敢再輕易進戰壕，戰壕裡每一具屍體或許隨時都可能變成一顆炸彈。他們甚至敢確定，戰壕裡他們丟下的屍體，要遠比中國人要多得多。
一次又一次的攻擊，然後一次又一次被陣地上不斷響起的槍聲給擊退。誰能知道，那不過是一個中國士兵？最後一名中國士兵？
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親手格殺自己重傷親弟的中尉連長背著最後一個炸藥包連帶著五名日寇化作了漫天血雨融進了這片陣地，踐行了自己的諾言，他沒讓自己的弟弟走得太遠。
扭身欲走的張世俊的腳步猛然停頓了，看著那顆從已經死寂的1號陣地上升起的紅色訊號彈出神。
1號陣地，竟然還在。
然而，一股巨大的悲慟襲來。
他們打出的紅色訊號彈，意味著。。。。。。
意味著，他們請求炮擊，對他們的陣地無差別炮擊，那是他和每一處陣地上的步兵連長在戰前商量好的。
只有在認為陣地必定失守全軍盡墨的情況下，才會發射紅色訊號彈。
此前他雖然失去了四個步兵連，但好歹救回來了一部分傷員，總算沒有全軍覆沒。
但1號陣地，從上去148人到現在，可是一個人都沒撤出來啊！
訊號彈在緩緩下落，巨大的痛楚撕扯著上校團長的心。
紅彤彤的眼珠子死死盯著訊號彈的光芒，張世俊厲聲怒吼的聲音傳遍整個指揮部：“電令炮兵營，開炮，開炮，五十發無差別覆蓋。”
“轟轟轟”一陣陣硝煙在這個深秋的清晨，騰起。
日軍參與進攻步兵小隊的身影在硝煙中在曾經屬於中國的1號陣地上空飛舞。
同時飛舞的，還有第17師第102團正在迅速撤出陣地官兵眼中的淚。
為守雪花山，102團，僅存六百餘人。
大部，戰死。
PS:對不住大家，今天更新晚了。今天是八一建軍節，不想多說別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