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辯手
第513章辯手
姜星火看著負責協助秩序工作的錦衣衛遞上來的名單,稍稍陷入沉思。
明初理學宗師,能真正有青史留名地位的,無非便是宋濂、劉基、方孝孺、曹端,寥寥幾人而已,宋濂、劉基這兩位洪武時代的執牛耳者,如今早已成了絕唱,而建文時代的方孝孺,作為自己名義上的“師爺”,更是被噶的全部傳承都斷了,未來真正能引領永樂時代的曹端,現在還只是年輕一輩的宗師。
至于再往后,在明代思想界起到承上啟下作用的薛、吳與弼、胡居仁等理學宗師,現在要么沒出生,要么才十來歲至于三原學派和崇仁學派這些名噪一時的學派,更是連影子都沒有。
所以,按名單來看,只要是有較大影響力的學派領袖,算是該來的是都來了。
看著自己被士林普遍歸類到了浙東學派嫡傳里,姜星火真的哭笑不得。
“有說的嗎?這是按浙東的永嘉、永康學派事功之學來劃分的嗎?”
姚廣孝揶揄地笑了笑,只道:“還真不是。”
傳統概念上的浙東學派作為一個地域性學派,其實是大類的說法,古以錢塘江為界,分為“浙西”、“浙東”,后世的杭嘉湖地區古為“浙西”,而寧紹、臺溫、金麗衢地區均屬“浙東”地區。
南宋的時候,浙中呂祖謙的金華學派、陳亮的永康學派、浙南葉適的永嘉學派,統稱為浙東學派。
金華學派傳承到了汪與立這輩自不必說,而主張“經世致用”的事功之學的永康、永嘉學派主要活躍于南宋,最終在宋元之際走向沒落不得不說,有楊氏三代人堅守門楣的關學這種學派,反倒是少數的、幸運的。
“這里面最重要的劃分方法,是黃宋濂方孝孺這一支的新浙東學,按傳承順序,到姜圣你這根獨苗苗上了。”
經過老和尚的解釋,姜星火方才明白了過來是什么意思。
到了明初,浙東學派的含義開始有所改變,金華學派退居其次,后來居上的是宋濂方孝孺這一脈,也就是“新浙東學派”。
而宋濂“新浙東學派”這一脈,還要追溯到元代的“儒林四杰”之一的黃。
這是一個對明初思想界有著極其深遠影響的人物,但卻鮮少被人所知。
其人是浙江義烏人,出身雙井黃氏,是黃庭堅的親叔黃的九世孫,在元末思想界有著無與倫比的地位,充任過元廷的經筵官給元帝講課,并且擔任了知制誥負責撰寫皇帝詔令,還擔任過國子學博士,三度出任浙江等省的鄉試主考官,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作為黃的得意門生,明代開國文臣之首的宋濂,曾經這樣記述人們爭先誦讀黃詩文的情景,“海內之士與浮屠老子之流,以文為請者日集于庭,力麾而不去,一篇之出,家傳人誦,雖絕域殊邦,亦皆知所寶愛”.而宋濂、王、傅爍、金涓、朱廉、傅藻,明初一大票足以稱為“大儒”、“儒宗”的儒者,都是黃的門生。….
所以說,黃的“新浙東學派”的思想,才是明初正經的官學、顯學。
“新浙東學派”的宋濂、王等人,主要繼承的是黃推崇的朱熹理學,但宋濂在師承黃的同時,上接許衡、吳澄等人的思想路線,很強調心的作用,他以求我寸心、自我覺悟為為學首要任務,也就是“世人求圣人于人,求圣人之道于經,斯遠矣,我可圣人也,我言可經也,弗之思耳”,有點心學思想那個意思,但核心還是返諸己身那一套,屬于誠心正意的范疇。
方孝孺為什么在建文時代名聲這么大?除了他學問確實不一般,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是宋濂親傳弟子,是“新浙東學派”,也就是大明最顯赫的學派的這一代掌門人。
不過作為宋濂的弟子,方孝孺的學術觀點跟宋濂還是有點差異的,方孝孺更強調“博文約禮、格物致知”,提倡篤行踐履,反對空談心性的“棄書語,絕念慮,錮其耳目而不任,而僥幸于一旦之悟”的頓悟流修習法門,方孝孺主張讀書窮理,反對自我覺悟而同宋濂異趣,這是經劉因、許謙等人的思想發展而來。
但總的說來,明初的理學家著重于博學廣識,考定文物制度,纂修前人著作及前代歷史,理論上建樹不大,思想特點都不是很明顯,哪怕是“新浙東學派”內部,也是一代掌門人一代思路。
可惜,兩年前“新浙東學派”因為方孝孺那句“誅我十族又如何”基本被噶了個一干二凈
姜星火以前聽過一個笑話,叫做“四個說相聲的對著罵街,把那倆熬死,活下來的就是老藝術家”。
這不巧了嗎?
頗有點地獄笑話的意味,現在“新浙東學派”活下來的只有一個人了.
姜星火照了照衙門里的玻璃鏡子。
――“新浙東學派”字面意義上的唯一傳人“舊浙東學派”永康、永嘉學派實學事功思想的集大成者。
就是你了,姜星火!
“心學、理學,都要來些人,嗯,這些人都很不錯。”
又看了看名單,再看看給自己的安排,姜星火越看越滿意。
其實這么安排是很自然的,在外界看來,姜星火如果拋去身上“謫仙人”的神秘色彩的話,在學術思想上,大體上是兼容理學、實學,以經世致用的事功之學為主,屬于正統的真正復興浙東永康、永嘉學派之人,說是實學宗主也不為過。
對于大明的思想界和學術界而言,在學術水平上,姜星火的主要貢獻在于給理學的天理論,格物論,工夫論做出的決定性突破,這三塊理學大廈始終沒有填上的磚,被姜星火給填上了,補上了窟窿。
單從已知的學術貢獻來看,姜星火在整個學術界,就已經是穩穩坐三望一的頂級儒宗了。….
而還有諸如在幕后提出心學新論、解答有命論與志氣說等等未發布的觀點,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哪怕是最傳統的程朱理學衛道士,也并沒有人質疑姜星火的學術水平,只是普遍對他的立場和觀點不太認同而已。
姜星火一手道德層面的實學,一手實踐層面的科學,一起構建了現在大明獨有的“新學”,雖然從整體的相對數量上來講還很弱小,但從絕對數量上來看,跟隨者已然是如過江之鯉,他本人在大明學術界的影響力自然也非同凡響。
而且這種影響力,還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增長。
如果這次論戰獲勝,那么國子監的學風毫無疑問將會倒向姜星火想要的方向,也就是更加充滿革新與探索精神,成為整個大明思想的前沿陣地。
除了國子監,姜星火還直接控制著大明行政學校。
而一屆又一屆的科舉,隨著教材的改動,以及朝廷掌握著的實際命題控制權,只要變法派能獲得盡量多地區的鄉試主導權和盡可能多的殿試主導權,那么一屆又一屆的讀書人,自然會從程朱理學,開始轉向混雜了荀子“法后王”等思想以及“經世致用”的事功之學思想的新理學。
程朱理學作為大明的官學,既然大明朝廷能把它用三十年的時間扶持起來,自然也能對其進行改良和改造,說白了,儒學上千年來本來就是在不斷嬗變的,如何更好地適應統治者在不同時代的需要,才是儒學本身在嬗變過程中需要認真考慮的問題。
而從衍圣公這一脈的歷史來看,顯然儒學是很有“適應性”的。
不過關于未來的教育和人才培養,以及學風轉變這些東西,顯然就都是后話了。
最關鍵的是,先把眼前這場仗打贏。
姜星火又仔細衡量了一下名單,最后提筆刪減,看著最終版的名單,滿意地說道。
“解縉有沖勁兒,名單加上解縉,然后就是胡季,別讓這老匹夫躲起來了,一起加進去。”
姚廣孝看過名單,覺得也很妥帖,但心頭又隱約覺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對了,那個誰.”
“不妨我們打個賭,看他會不會來?”姜星火笑道。
“我看未必。”
“我看他有這個心氣,若是沒有,以后可就半點機會都無了。”
“那就拭目以待吧。”姚廣孝莞爾一笑。
當世儒林,天才無數,可天才之上還有超天才,這些過去的出類拔萃者,面對堪稱“高山仰止”的姜星火,是否有這份勇攀高峰的決心,實在是個未知之數。
這份前往國子監參加論戰的最終名單,同時到了三楊手中。
朱高熾如今雖然閉門思過,但還是很朝野上的事情,三楊作為心腹,自然要時時刻刻警惕起來。
而且這份名單,本身就已經隱約代表了如今大明思想界、學術界的流派,以及各代表性人物的江湖地位。….
楊士奇感嘆道:“孔子沒,曾子獨得其傳,傳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沒而無傳。兩漢而下,儒者之論大道,察焉而弗精,語焉而弗詳,異端邪說起而乘之,幾至大壞,千有余載。至宋中葉,周敦頤出于舂陵,乃得圣賢不傳之學,作《太極圖說》、《通書》,推明陰陽五行之理,命于天而性于人者,了若指掌元人修《宋史》,作《道學傳》,認周敦頤上接孔孟道統,下開道學學脈的地位,如今卻是把濂學正宗,歸到了曹端頭上啊。”
在朱熹的《伊洛淵源錄》這本理學學術譜系脈絡中首列周敦頤,自此之后,學術界才接受了這樣的理念,即將周敦頤看做宋代理學的開山祖師,尊之為“道學宗主”,其后元代和明初的學者,更將濂學、洛學、關學、閩學看做兩宋儒學的四大流派和道統學脈。
這四大流派里,濂學指周敦頤,因其原居道州營道濂溪,世稱濂溪先生,為宋代理學之祖,是程頤、程顥的老師;洛學指程頤、程顥兄弟,因其家居洛陽,世稱其學為洛學;關學指張載,因其家居關中,世稱橫渠先生,張載之學稱關學;閩學指朱熹,朱熹曾講學于福建考亭,故稱閩學,又稱“考亭派”。
看著這份名單,楊榮也贊同道:“這份名單,肯定是按理學四大流派和南宋理學、心學、實學三足鼎立的派別劃分來的,很有水平。”
四大流派中,如今曹端全盤繼承了周敦頤的思想并加以改進,從學術譜系上,確實是濂學正統無疑;而張載的關學,則是傳到了楊氏這一代楊敬誠手上。
至于剩下的洛學和閩學,說法就太多了,洛學本身二程就是專精方向不同,認真來講,洛學后來直接分成了程頤朱熹理學、程顥陸九淵心學兩支,也就俗稱的“心學”、“理學”。
楊時作為二程的學生,是洛學南傳的關鍵性人物,他在溝通二程與朱熹思想方面發揮著承上啟下的橋梁作用,傳的是程頤這一脈的道統,從學術譜系角度,傳給了朱熹。
所以朱熹的閩學,或者說后世籠統的所謂“程朱理學”,精準定義其實應該是程頤朱熹理學,在南宋充分發展后,歷經元朝,到了明初,徹底成為了官學、顯學,而程朱理學在明初最主要的代表學派就是以宋濂、方孝孺為兩代掌門人的“新浙東學派”,但“新浙東學派”的傳承斷絕,不代表程朱理學的斷絕,因為除它之外,大明絕大多數學派、學子,學的都是程朱理學這套東西。
而洛學里面的另一個分支,程顥陸九淵心學,在如今的永樂時代,反倒在姜星火的提點下,由道門的張宇初發揚光大了,把“吾心光明立地成圣”那一套拿來傳播,心學發展的速度極為迅猛,道學和心學,反而如今互相糅雜,成了類似于道門禪宗版的心學.總之,真真是個百家爭鳴的局面。….
“儒學四大學派,濂學曹端、關學楊敬誠、洛學分出來的心學算是張宇初,洛學另一支閩學,到了現在是官學,參加的則是諸如南孔宗主孔希路、金華學派的汪與立、山先生高遜志等其他儒者,再加上繼承發揚浙東學派里永康、永嘉事功實學的姜星火,各大學派算是齊全了。”
這名單是越琢磨越覺得無可挑剔,最起碼從學術派系角度來看,確實是齊全了,無論是從《宋史》里兩宋儒學發展歷史上公認的濂學、洛學、關學、閩學,還是說南宋學術界呈現出三足鼎立的理學、心學、實學,在這份名單上,都能找到相應的傳承和代表人物。
當然了,你別看名單嚇人,其實如果按照比例來看的話,濂學、關學、心學、實學,這四家加在一起,在現在的大明,恐怕堅持這些道統的人都不會占到讀書人總人數的5以上。
剩下的95的讀書人,學的都是閩學,也就是程頤朱熹理學。
但論戰選代表這種事情,肯定是按學術派系來的,而不是按照人口基數比例,各派出個頭頭就完事了。
而程頤朱熹理學學的人確實多,可里面的派系同樣也多啊!
別看“新浙東學派”都被噶了,但程頤朱熹理學作為大明的官學,從元代被尊崇時算起,少說也發展了上百年,早就在全國范圍內開枝散葉了。
甚至是海外,比如高麗宰相鄭夢周、安南太上皇胡季,這些外國的大儒,學的也是程頤朱熹理學。
嗯,按照名單分析,這次胡季作為歸附的海外大儒,因為具有特殊地位,也被邀請參加了。
除此以外,南孔宗主孔希路作為當世儒宗,血統、聲望雙重無敵的人物,也是要來的。
再就是《永樂大典》的編撰官和監修官,鴻臚寺卿解縉和榮國公姚廣孝,是以官方大儒的身份參加的。
楊溥看了看名單,分析道:“這么說,關學的敬誠先生、金華學派的師道先生,還有山先生,再加上胡祭酒,算是基本秉持同一觀點的。”
楊士奇搖了搖頭,只道:“關學楊氏位卑言輕,未必敢說話。”
楊榮反倒不以為然:“學術爭論,這四位應當是都敢說話的,何況只要是有若思在,哪有什么不能說的呢?”
“光看其他人的話,勝算也不大。”
楊士奇今天有點投降派謀士的意思了,看來最近的事情讓他頗為灰心喪氣。
“胡季也不見得敢說話,孔宗主倒是唯一能穩壓姜星火的,可最近不知道被姜星火灌了什么迷魂湯不臨陣倒戈就不錯了。”
越數越讓人沮喪,本來有孔希路這個SSR坐鎮的情況下,只要是論戰,程朱理學都是穩贏的,誰知道這位南孔宗主怎么了,對姜星火態度倒是頗為吊詭,從一開始的劍拔弩張,到現在相當親熱。….
剩下心學的張宇初,還有屁股就在變法派這邊的解縉、姚廣孝,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跟姜星火站到同一立場的。
這就成了名單上十二個人,三足鼎立的局面。
正方辯手:姜星火、張宇初、解縉、姚廣孝。
反方辯手:胡儼、高遜志、汪與立、楊敬誠。
中立辯手:曹端、胡季、孔希路、王允繩。
但是這些所謂的“中立辯手”,說實話,會不會橫跳到姜星火這一邊,也是很令人存疑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