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除夕
忙碌的永樂元年終于走到了盡頭,除了倒霉的吏部考功司過年回不了家需要加班以外,朝廷中樞各部、寺算是徹底停擺了。
爆竹聲中,姜星火親自給總裁變法事務衙門掛了鎖,鐵鎖“哐當”一聲撞到了門上,青銅獸面門環連帶著蕩了蕩。
“再開門,就正月十五嘍。”
跟老朱在世的時候放假摳摳搜搜不一樣,朱棣豪爽多了,對于放假這件事,他不僅給自己放,也給別人放,大手一揮,從年三十放到正月十五。
用朱棣的說法,反正今年該干的事情都干完了,辛苦了一年,多放幾天假怎么了?
而各部、寺里,若是有家遠的,能在六七天折個來回的官吏,通常只要堂官不是過于不近人情,基本上都會在年三十的基礎上,多讓人早走一到兩天,而家就在京城里的,則是早走半天。
姜星火屬于“嚴于律己、寬以待人”的類型,所以他自己堅持到了最后一刻,但給屬下都放了假。
“一年了,都辛苦了。”
一轉頭,看著負責貼春聯的郭琎、柴車,姜星火說道。
姜星火不知道自己從詔獄里撿的這兩個被紀綱抓來的年輕人,日后都有平步青云的仕途,畢竟除非是特別有名的人,不然哪怕是做到了某一朝的高官,記錄在了史書里,卻依然很難被后人所記住。
但無論如何,兩人的工作,姜星火都是看在眼里的。
柴車為人木訥,但稱不上老實,更像是敏于行而訥于言,臨機是有決斷的;郭琎則是處事圓滑,有些靈活的小心思,但有些好謀寡斷。
“國師才辛苦。”兩人連忙道。
“明年衙門要調整重組一下,一些機構會塞進來。”
姜星火的話語讓兩人眼前一亮,但不待兩人再多想些什么,姜星火又從馬車上拿出了四個禮盒。
“你們一人倆,拿回去給親朋或是自己吃。”
柴車看著眼前的盒子有些茫然,但姜星火既然伸出雙手舉著,他總不好讓人就這么舉著,連忙接了過來,而郭琎則似是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說道:“愿國師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祝你們百事可樂。”
郭琎愣了愣,連忙拉著柴車一起行禮,目送姜星火離去。
這就是姜星火的惡趣味了。
但其實如果來個博覽群書的人,就知道郭琎這話其實不是什么口頭語,而是出自宋代趙長卿的詞《探春令·笙歌間錯華筵啟》,全文是“笙歌間錯華筵啟,喜新春新歲,菜傳纖手青絲細,和氣入、東風里;幡兒勝兒都姑媂,戴得更忔戲,愿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奈何姜星火的閱讀量還沒到這份上,便是讀了,怕是也記不得,所以權當郭琎說的是吉利話了。
“百事可樂.倒是挺不錯的詞,所有事情都能樂樂呵呵。”
郭琎提了提手中的兩個禮盒,向念叨著的柴車說道:“曉得這是什么不?”
“我怎么知道?”柴車翻了個白眼。
郭琎表情豐富地講解道:“宮里賜下的,尋常官員還真弄不到,咱跟人聚會,哎,你往這一擺,識貨的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排場不就來了?國師這是給咱倆撐場面呢。”
“值錢?”柴車有些好奇了。
郭琎搖搖頭,只道:“那倒也不值多少錢,主要是外面買不到,下邊大盒的宮里叫‘百事大吉盒’,里面是柿餅、荔枝干、桂圓干、糖炒栗子、熟棗;上邊小盒的學名我也不曉得,但宮人們一般叫‘嚼鬼’,都是上好的高唐驢肉,宮里熏好了.都說天上龍肉地下驢肉,龍肉咱想都不敢想,驢肉嘗嘗也挺帶勁兒不是?”
柴車對后者瞬間秒懂,這是個官方梗,因為大明在洪武朝的官話是鳳陽話,山東和黃淮一代稱驢為小鬼,所以嚼驢肉名為“嚼鬼”。
柴車這時候有些后悔,道:“忘了給國師說些吉利話,也沒送點什么。”
郭琎建議道:“伱要是真想送,就初幾去就好了,國師也未見得需要什么貴重的,能體現心意就好了。”
“那行吧”
馬車里的姜星火不知道兩個下屬在寒風中討論什么,前段時間降雪完還回暖了一陣子,而最近忽然降溫,道路是字面意義上的雪上加霜,小灰馬是徹底騎不了了。
“這就是內廷預備的燈會吧?”
看著太平街兩旁忙碌的工匠和宦官、宮女,姜星火除了感受到了濃濃的年味,還感受到了敗家的氣息。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如此盛大的燈會,可謂是舉城同樂,但花的錢也根本止不住,折合成白銀的話,最少兩三萬兩白銀,這可是明初的兩三萬兩!
除了各式燈火、煙花,還有街道旁的樹上掛著的彩珠、紅綢,以及旁邊御河上飄著的蓮花燈。
正所謂“仙殿深巖號太霞,寶燈高下綴靈槎;沈香連理三珠樹,彩結分行四照花”,這般場面,便是天寶盛唐之時,怕是也不遑多讓了。
至于宮里招待各國使臣的燈會,則更是震撼,會搭建一個巨型煙花景觀,因為整個搭建形狀和“鰲”很像,故名為“鰲山燈會”。
姜星火沒攔著朱棣花錢,大吸血蟲就好這一口,牌面嘛,給就是了。
至于花不花錢的.帝國如日中天的時候,任何宣傳和展示國力的舉動,其實從政治意義上來講都是值得的,只要不是太冤大頭,姜星火覺得都無所謂。
你當皇帝,十國百酋來朝了,能整的寒酸摳搜的嘛?那必然不能啊,換誰來都希望自己家里富庶體面,就連最窮苦的人家,過年也得打掃干凈,拿幾張紅紙裝點裝點呢,何況是個老大帝國。
一路胡思亂想著,很快就到了榮國公府的大門。
跟旁邊張燈結彩的魏國公府、成國公府不同,這里比較低調,但依舊掛上了高高的紅燈籠以示喜慶。
府里的護衛、甲士,絕大多是北方人,所以統統是不回家的,過年也在府里,而賬房、車夫、仆人、采買之類的,若是不住在府里在城里有家的,便今天值守到晚上,領了賞錢便可回家跟家人守歲了。
跨過前廳和中堂,到了后堂生活氣息便分外濃重了。
姜萱小棉襖外面系著圍裙,帶著為數不多的廚子、仆婦忙乎著。
平常他們都是吃小廚房的,小廚房有個常年給老和尚做飯的啞巴廚子,而一般姜萱不去學堂也會給他們做飯,姜萱做的飯菜口味不見得合乎現在貴族們的潮流,因為不會做那些復雜的東西,大魚大肉也不多,基本都是家常菜,但卻分外對老和尚的胃口,姜星火也跟著吃。
除了他們自己吃的小廚房,還有大廚房,因為吃飯的嘴巴實在是不少,府里這么多必要的護衛力量,以及亂七八糟的賬房、仆人、園丁.姜星火也說不上來都是干什么的,平常也不太出現在他的生活區域,反正一大堆人,加起來也有幾十人,跟這片坊區的其他國公府里動輒上百人乃至數百人的仆人群體比不了,可總歸也算是“一大家子”了。
“呦,小萱,今兒做什么好吃的啊?”
姜萱怔了怔,旋即抬頭:“哥,你回來了!”
然后就開始嘰嘰喳喳地介紹起來了菜式,看著她認真炫耀的樣子,姜星火開始后悔自己為什么要多嘴了,就壓根不應該給她這個機會。
“時鮮冬筍,冬筍炒肉片,賊好吃!”
“然后這是鴿子蛋,鴿子蛋剝了皮,裹一層雞蛋液用油炸,炸的金黃,撒點芝麻。”
“一筐萵筍,兩筐栗子,待會兒炒了吃。”
“還有十幾條魚,別家有莊子進(貢)的,送了咱不少。”
明代的勛貴,普遍置辦了大量的莊田,這些莊田雇傭佃農耕種,派管家管理,而莊田不一定是農田,也有可能是林地、桑林、河塘.這些莊田分夏、秋兩個季節交租,一小部分是貨幣地租,比如銅錢或者寶鈔,而絕大部分是用實物地租,也就是小麥、水稻等谷物,亦或是雞鴨魚和各種野味,乃至布匹、手工藝品。
所以,逢年過節別說國公這個級別,就是伯爵們,新鮮食材都是吃不完的吃,“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就是這個道理了。
至于水果,冬天沒有那么多應季的,但秋天存下來的柑橘和梨子還是不少的。
聽完了姜萱的絮絮叨叨,姜星火拿了個橘子塞到了她的手里。
“你且在此地不要走動。”
然后自己走了。
姜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帶著廚子和仆人們做飯。
“啞叔,您給老和尚單做齋飯吧。”
鬢角微霜的佝僂老頭扭過脖子,笑著點點頭,手中的刀穩定如機床般切出了一排黃瓜絲。
“嘿,干嘛呢?”
走進后院,姜星火就看到幾個小孩踩著梯子趴在墻頭正在觀看些什么,領頭的就是于謙這小子。
“師父!”
于謙見了他非但沒有尋常小孩那般怕,反而示意他過來看。
姜星火謹慎地打量了一下梯子,確定不會被抽開摔倒后,踩了上去。
景清那倆小女娃,他可不知道人會不會來下狠的。
說來也怪,人都是小時候蹦蹦跳跳,蹦多遠、從多高跳下來,都跟沒事人一樣,就像個撒了歡的兔子.可一長大了,反而往往會笨拙的跟個憨熊一樣,運動能力和敏捷程度就都大不如前了。
幾個小孩手里有個望遠鏡,一看就是從庫房里摸出來的,姜星火架著一看,這才看到左邊隔壁的成國公府里,正請戲班子在搭臺唱戲。
從元朝開始,戲曲就已經逐漸成為最流行的娛樂節目了,現在雖然沒有京劇那些,但南方的戲種卻并不少,而在大明,尤其是首都南京,像是過年這種喜慶日子,但凡有能力的家族,都是要包個戲班子來唱戲的,而且過年期間要每天連著唱.有名的戲班子早就被皇室、勛貴、大臣的家里提前好幾個月就預訂好了,訂晚了您就自個兒上去唱吧。
而對于普通人來說,也有比較大眾化的戲曲娛樂,那就是廟會。
不管是什么地方的廟會,都是吃喝玩樂一條龍的,尤其是秦淮河到莫愁湖,更是十里風華,民間的戲班子水平不見得有多高,但氛圍一定是夠熱鬧的,反正就是聽個響,人一多,戲臺上吼多大聲都聽不到。
除了唱戲,秦淮河廟會還有各種江湖藝人的雜耍表演,變戲法的,胸口碎大石的,喉嚨吞劍的,翻跟斗的,跳火圈的.要什么有什么,當然,也是扒手們的盛宴就是了,畢竟這時候沒有移動支付,出門都是要帶錢袋的。
“這是演的什么?你們能看出來嗎?”
“《長坂坡》!”
《長坂坡》又名《保阿斗》,屬于湖北那邊戲曲的傳統劇目,看著臺上揮舞銀槍走著步,對著扮演雜兵的演員來了個七進七出的“趙子龍”,姜星火越看越覺得眼熟。
這小子不是朱勇嗎?
合著沒能上戰場,自己上戲臺過癮來了。
不過該說不說,一把花槍在朱勇手里真是耍的人眼花繚亂,煞是好看。
“要不你們直接去隔壁看吧,爬墻頭多沒意思,也聽不見個聲。”
“好耶!”
姜星火對王斌吩咐了一聲,讓他帶小孩子們去看戲了,榮國公府里老和尚嫌煩,不愛這些熱鬧,所以還真沒請戲班子。
但老和尚覺得煩,那是因為他看過世事繁華了,可人小孩才幾歲?不能你看完了不讓人家看吧。
當然了,抗議也無效,畢竟府邸也不是他的名,住人家里別管什么關系,還是要尊重一下主人意愿的。
姜星火的袖子被拽住了。
“那個,送給您的。”
景清的一個女兒,這時候聲音小的跟蚊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