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煤鐵
當然了,鋼材品質和玻璃品質提升的這個問題也并不容易解決,不是一座礦脈就能攻克的。
在這個時代,冶煉工藝已經很成熟,但是要讓鋼鐵更加結實耐用,依然有不少的難關。
如果沒有姜星火的干預,隨著時間的推移,再過一百多年,來到明朝中后期,華夏傳統灌鋼法即將抵達其技術巔峰,也就是生鐵覆蓋法和生鐵澆淋法(即蘇鋼)將會被發明出來。
但灌鋼法抵達巔峰,也并非是鋼鐵行業走入近代工業的最后一道門檻。
因為想要把鉬等元素像是輕松混合各種藥劑的巫師一樣進行自由搭配,就需要掌握治煉液態鋼水的技術,只有將鋼加熱到液態,才能自由且精確地控制其中的碳與其他元素的比例,百鍛鋼、灌鋼,甚至熟鐵滲碳鋼等都是不可能做到精確調控的。
而冶煉液態鋼水,這就需要轉爐煉鋼法的出現了。
在沒有轉爐煉鋼法之前,想要進行附魔,只能走日本人的那條效率奇低的路子。
為什么日本武士刀雖然質量高,但質量卻并不統一?這就是因為武士刀的鍛造雖然基本都使用了日本獨有的“踏鞴式”低溫煉鋼法,但不僅人工水平不一樣,原材料也不一樣。
從原材料的角度講,日本人用的是他們口中成分較為特殊的如“赤目”、“真砂”等鐵砂,但說白了,就是不同地區的鐵礦里不同的伴生礦,屬于是開盲盒式的概率附魔,能得出什么品質,全看伴生的是鎳、鉻、鉬、鈷里的哪種元素。
“赤目”、“真砂”這些鐵砂,因為其中所含雜質比較多,在華夏這種人口眾多追求軍備武器制式統一的國家,是基本不使用的,因為冶煉起來很麻煩,效率很低,武士刀鋼材的出鋼率是很低的,一般需要2530噸的原材料,才能出1噸武士刀鋼材,沒什么性價比可言。
但從人工水平上來講,由于日本人只有這玩意,也不怕麻煩,反而是盡力去挖掘其潛力,別說,還真挖出來了,那就是可以將不同材料用于不同部位,然后進行折疊鍛打成刀折疊鍛打這個過程,其實就是含碳量變化的過程,但這在古代并非是一個可以量化的工作,因為工匠在此過程中看到不是最終的結果,最后還要淬火才能得到最終結果,所以此前的步驟只能依靠工匠的經驗,故此在日本想要成為合格的鍛刀師,需要長時間的鍛造經驗,基本沒法像大明一樣搞制式裝備。
但不管怎樣,哪怕是用手工的土辦法給火炮炮管打造特殊鋼材,用來部分取代現在的銅炮,這座疑似伴生輝鉬礦,也是很有價值的。
姜星火記憶里,華夏的輝鉬礦似乎主要集中在贛南和東北兩地,南京的湯山里有伴生礦,倒是真的沒什么印象,但既然已經引起了他的注意力,那就要仔細探究一下了。
葉宗行隨即命令礦工將這礦洞挖深,以便大致估算礦坑中的各種礦物的儲量和比例。
在等待的時間里,姜星火也在想,他不知道自己的運氣怎么就突然好了一點,但從不斷傳來的報告來看,他確實撿到寶了,他現在唯一擔心的,是這輝鉬礦會不會只是少量發掘出來的,如果是的話,那么開采價值就不大了。
不過這個問題隨后就證明不用擔心了。
事實上,姜星火不知道的是,輝鉬礦的成因產狀主要是高、中溫熱液成因的,其礦床與酸性巖在成因上有關,后世的礦物學家們認為,具有工業價值的輝鉬礦床大都與地下的熱液體有關,在石英脈或石英化的巖石中分布最廣。
為什么湯山有溫泉?自然是因為地底下還有沒冷掉的巖漿,會不停的冒出熱氣,熱氣很集中再加上有縫隙的含水巖層因為熱變成了高溫的熱水,而且還會伴隨有蒸氣,因此形成了天然溫泉。
但同樣,湯山的地下熱液體,在漫長的時間里,也促進了輝鉬礦的產生。
每個大型的礦場,礦道里都會有大大小小的礦脈分支與礦道交織,如果這個礦洞是新近開鑿的,那么其礦物分布由于分層不均的原因,只靠一個礦洞是沒法完全確定的,充滿了偶然性,但因為沒有被人挖走,是可以通過相鄰的礦洞并列進行挖掘,來確定這片區域的整體礦物分布的。
這個消息傳出去后,雖然眾人不知道這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但卻讓所有礦工都振奮異常,因為他們知道這對于他們來說,絕對是來大活了。
湯山礦場待遇很不錯,如今有了稀有礦脈,就算看守的森嚴,他們偷不出去沒法變賣,但礦場掙錢多,他們也有了長期的生計,想來努力干活,就足夠他們養活一家老小了。
姜星火雖然心里還有些沒底,但也能理解這群礦工的喜悅,畢竟對他們來說,挖什么都是挖,但若是礦脈珍稀,那他們收入提升的概率也要高一些,或許對達官貴人來說這一絲希望無所謂,但對于這些底層的窮苦老百姓來講,任誰都難免激動。
“葉主事,這次的礦洞,前頭光靠人刨,怕是短時間內探不明白了,你看我們該怎么處理?”
這時候工部有工匠來匯報,葉宗行繼而向姜星火請示。
姜星火沉吟了片刻說:“首先要確定還能不能繼續炸,如果炸藥會有導致礦洞坍塌的危險,那就還是人工刨,其次,看看這條礦脈是否有別的入口更好挖掘,如果有別的入口,那么它距離這個礦洞的位置有多遠,這些情況都需要查清楚,不能貿然去炸。”
葉宗行點了點頭,親自下礦洞去查看情況,看看里面適不適合定向爆破,出來又在外面其他開掘的小礦洞一并看了看,心里算是大約有了譜。
“國師。”葉宗行皺眉思考片刻,“我想我們還是應該嘗試一下。”
姜星火望著他:“你有把握?別為了今天給我看成果冒險,等幾天人工刨也無妨的,若是因此害了礦工性命,那便不值當了。”
葉宗行笑笑說道:“有,而且肯定沒有危險,只要做好周密的準備,我想一定可行。”
如果論定點爆破的經驗,葉宗行肯定是這個世界上經驗最豐富的工程師了,光是在江南,就炸過無數的水壩、河床,在安南還炸過關墻和城墻,而且非常善于總結和反思,可謂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因此,雖然葉宗行是自己教出來的,在這件事情上,姜星火還是愿意選擇相信他的判斷,而不是自己的。
“國師,我打算用中深孔爆破.”
葉宗行當即把自己制定的計劃說給了姜星火聽,他的方案非常簡潔,就像是一名戰場經驗豐富的老兵,指揮手下新兵蛋子打仗的套路一樣。
在煤礦開采的過程中,隨著開采深度的不斷延伸,需要不斷的掘進,在掘進的過程中就需要有巷道的支撐,在巷道的挖掘過程中爆破技術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而這里,跟爆破水壩和城墻不同,中深孔爆破技術是最好用的。
因為中深孔爆破技術在爆破過程中巖石的破碎效果好,減少了爆破飛石,而且石塊的大小基本都符合工程的要求,很少出現超出規格的大石塊,運輸起來不費勁,按照葉宗行的方案,每爆破一次后,都等待一定時間,如果礦洞沒有任何垮塌跡象,那就用大量木框進行固定,然后撤出搬運土石的人手,繼續爆破作業,如此反復總的來說,就是炸藥開路,然后運土,方案非常穩妥,并且安全性很高,就是有點費錢。
而且中深孔爆破還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定向推進的效果,比其他方式要好,爆堆集中又具有一定的松散度,炸開的坑洞便于運輸礦石。
當然了,這同樣也意味著,技術細節的要求都比較高,一般人是玩不來的。
姜星火倒也不急著回去,因此聽完之后微微頷首道:“不錯,就按照你說的辦吧,但是,萬一有風吹草動,那么就立即撤回來,不管有什么損失,都比丟了小命強。”
“放心吧國師,不會拿礦工的命開玩笑的,更何況我的手藝您又不是不知道,這個山體結構撐得住連續爆破,而且,咱們的人手也夠用,足夠輪流運送土石。”
葉宗行轉身離去,姜星火忽然叫住了他:“知行。”
“國師?”
“伱是我的弟子.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好!”
一臉黑黢黢的葉宗行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葉宗行把工部的工匠們都召集了起來,這些人都是玩火藥的老手,此時倒也沒什么緊張的。
“還是老規矩,先說注意點,然后分工。”
葉宗行沉穩簡潔地說道:“每個炸藥包之間的距離,還有抵抗線的確定,要看具體的巖石的堅硬程度,這個不消多說,你們都是老手,我要說的是,第一,塞炸藥包的鉆眼不能馬虎,要按標準做,不然起爆效果保證不了;第二,在往炸藥包里裝藥時,要控制好火藥量,而且火藥分布一定要均勻;第三,所有炸藥包都用兩根導爆索,起爆的時候按不同的深度控制好不同的導爆索長短,確保在同時起爆的過程中,分出前后微小的間隙,都明白了嗎?”
“明白!”
工匠們齊齊說道。
葉宗行瞇了瞇眼睛:“既然都這么有信心,那么接下來,我們就按照計劃執行,老李,你們三個負責守住出入口,還有后續運輸土石和木框,老劉,你們五個負責爆破,老孫你和老黃負責監視山體的情況,其他人跟我在爆破等待時間結束后進入礦洞內部勘察情況,盡快弄清楚礦脈里的具體分布,如何?”
“好的。”
“我沒意見!”
“嗯。”葉宗行滿意地點了點頭,“那么現在立刻開始吧。”
眾人紛紛散去,開始忙碌起來。
第一輪起爆很順利,土石的運輸也很方便,因為采用的微差起爆技術雖然比較原始,也沒有什么遙控爆炸,還是靠雙導爆索來進行,但前面起爆的炸藥包能通過應力波疊加,使巖石進一步破碎,為后起爆的炸藥包提供新的自由面.用俗話說就是趟出條路,可以有效減少巖石阻力,而且這種方法也能讓周圍被炸出來的土石有水平方向的移動,在爆炸過程中相互碰撞,使已經產生微小裂隙的巖塊進一步解體破碎,因此土石的松散度就比較好,清理運輸起來方便。
但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不算意外中的意外。
——礦洞里出現了水漬。
湯山本來就附近有溫泉,山體深處的巖層里有水,再正常不過了,但對于需要精準起爆的爆破來說,卻非常要命。
因為水漬,會極大地影響火藥爆破,而且有可能導致負向的連鎖反應。
“走,我去看看。”
葉宗行心頭一沉,但還是鎮定地說道。
礦井里的光線本來就不太好,又因為這段時日連續刮風,導致礦井中更顯昏暗陰冷。
但葉宗行卻絲毫不懼,他戴著細棉布的面罩和手套,背著個包囊,腰間掛著工具,手里拿著一盞燈,邁步踏入了漆黑的礦道。
葉宗行對這片礦脈并未太熟悉,而且這里情況多變,僅憑記憶或常識是無法精確判斷的,所以必須要親自去看看。
葉宗行順著礦道往深處走,一直到了大約幾百步的地方,空氣越發的悶熱起來,他感受到了極度壓抑的環境,礦洞的溫度已經逼近了人體承受的上限,沒有了一開始的陰冷,反而變成了濕熱。
這種感覺,跟泡溫泉差不多,葉宗行的額角冒出了汗珠,但腳步并未停止,仍舊在堅定地向前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