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粉身碎骨的政治風波

2026.06.253,1457 分鐘閱讀
道衍彈了彈黑色袈裟的袖口,從袖中抽出一封信。 “老衲托袁珙袁真人,與姜圣做了一次通信。” 隨后,道衍似是渴了,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茶水。 老和尚的慢條斯理,簡直讓等待著結果的眾臣無比心焦,恨不得上去撬開道衍的嘴巴,讓他把信息都吐露出來。 但此時皇帝也跟著添堵,朱棣沖身后的老三招了招手。 三皇子朱高燧湊到朱棣身邊,聽了幾息,略微詫異道:“父皇,讓二哥現在過來?” 朱棣點了點頭,朱高燧不敢多言,出門安排好童真負責防務后,就在皇城中動用了馳馬特權,向不遠處的詔獄而去。 道衍開口道:“姜圣當然有辦法,扶持出新的得利階層。” 聞言,工部尚書黃福的心中頓感好奇。 跟舔狗鄭賜不同,黃福歷經宦海沉浮多年,早已榮辱不驚,對于皇帝沒帶他聽謫仙人講道這件事,并沒有什么心理波動。 正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帝想怎么做,那是皇帝的事情,自己作為國家重臣,要做的不是一味地、無原則地向皇帝靠攏,而是履行好自己的職責,對得起圣人、對得起百姓。 但即便黃福心下坦然,可對于“姜星火”這個橫空出世的謫仙人,你說黃福要是半點好奇都沒有,也是不對的。 事實上,自打剛才由皇帝親口說出姜星火的種種神奇之處,黃福便已經對這個人產生了極為濃厚的興趣。 而眼下,道衍的意思,似乎是對方一封通信,就解開了困擾著改革變法最核心的難題。 ——扶持出新的得利階層。 須知道,這件事可沒聽起來那么簡單。 扶持新的得利階層,就意味著,必然會損害舊有的得利階層。 大明現行政治體制下,什么是舊有的得利階層? 當然是從宋元士大夫階層蛻變來的士紳階層。 士紳階層,掌握著大量的知識、土地、人口、話語權,任何試圖觸犯這個強大而保守的舊有得利階層的人,都會迎來其強烈的抵觸與反擊。 即便是跟士紳階層切割的最干凈,對立最嚴重的朱棣,也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朱棣所依靠的基本盤,是北方中小地主與漢蒙軍頭,雖然在武力上對南方士紳階層有著優勢地位,但在其他方面,諸如政治、經濟、文教等等,并沒有達到能與之分庭抗禮的地步。 北方,在此時的大明,跟南方相比依然處于全方位的落后狀態。 士紳階層是如此地強大,它的強大不在于某一個人,而是在于整個階層都根深蒂固地普遍存在于大明的經濟重心。 對士紳階層動手,與之徹底決裂,幾乎就等同于一個人用匕首挖開自己的心。 人無心能活否? 當然不能。 另外,黃福還想到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即便通過變法改革,扶持出了一個對抗士紳階層的新的得利階層。 那你能保證,新的得利階層,不會轉頭造皇帝的反? 若是如此,大明折騰改革變法,還不如不改,好歹士紳階層對老朱家當皇帝沒意見,最多讓某個不合心意的皇帝溶于水,換上來一個,不還是你們老朱家的種? 所以,雖然道衍說這位姜星火“姜圣”找到了扶持新的得利階層的辦法,但黃福依舊不認為,改革變法這條路走得通。 誰都知道,改革變法比一成不變在大多數時候都要好。 變一變,不管怎么變,只要主導變法的人能力不是太差,大概率都能增強國力。 因為既然已經到了需要改革變法的時候,就說明已經爛透了。 可是為什么華夏上千年的歷史,改革變法的皇帝就那么幾個?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黃福的疑惑,只能等待道衍解開了。 但隨著道衍遲遲不展開信件。 蹇義忽然若有所悟。 “且慢。” 這時蹇義開口了,或者說,替道衍開口了。 “陛下,臣以為這封信事關國朝命運,不應該讓所有人都看到。” 蹇義瞥了一眼身后的內閣眾人,含義不言自明。 說白了,在明初這種中書省和丞相制度,都剛被朱元璋廢除沒多少年的時代,六部尚書這種站在文官系統最頂峰的大佬們,真瞧不上內閣的年輕小伙子。 雖然這里面有些小伙子,歲數也著實不小了。 但在官僚制度下,論資排輩就是如此,老的就是可以瞧不起比他年紀小的,資歷深的就是可以瞧不起資歷淺的。 黃福反而道:“蹇尚書,改革變法之事還不急于一時,內閣諸位青年才俊既然已經聽到了前面,如何不能留下來商議一二?畢竟這些人已經是我大明下一代翹楚了。” 蹇義卻異常頑固地堅持道:“不必商議,陛下,臣以為應立刻讓內閣眾人回避。” 解縉當然是有政治理想,有野心有抱負的官僚,他如今又是內閣實際上的首輔,哪怕與蹇義地位懸殊,但這時候如果不站出來維護內閣整體的利益,恐怕以后他就會大失人望了。 更何況,最關鍵的一點在于,皇帝又沒趕內閣走。 解縉皺起眉頭,沉吟道:“蹇公,此舉恐怕不妥吧。” “陛下既然組建內閣,委任我等經手詔書、奏折,自然是對我等信任的。今日之事,陛下已然召集我等旁聽,為何蹇公獨要驅我們走?” 蹇義冷哼一聲:“國朝大事,何時輪到爾等小兒輩參贊?” 須知道,平素里蹇義雖然稱不上和藹可親,但絕無眼下這般咄咄逼人的姿態。 蹇義的一反常態,幾乎讓內閣的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解縉呆了幾剎,聰明的腦袋頓時明白了過來。 蹇義趕它們走,不是嫉賢妒能,不是瞧不起它們,而是在保護這些大明帝國文官系統里最拔尖、最出挑的青年才俊。 歷朝歷代的改革變法,參與進去固然是進身之階。 可一個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政治風波。 問題就在于,內閣這群人,只要熬得起資歷,未來的前途都是不可限量的,何須這時候湊進去,圖改革變法這個對他們來說頗有些急功近利的進身之階呢? 楊士奇心中一怔,心道:“蹇公卻是個有擔當的,一般的大臣,此時保全自己尚且來不及,如何敢做這種事,就不怕觸怒皇帝?” 皇帝要內閣成員參會,伱六部尚書之首讓內閣成員滾蛋。 蹇義這么說,完全就沒怎么顧及皇帝的顏面啊! 而另一邊知曉內情較多的金幼孜卻不吭聲了,似乎陷入了猶豫。 金幼孜作為皇帝的絕對心腹,不僅知道今日關于改革變法的很多內容,更是知道,皇帝今日要解決的,絕不僅僅是改革變法在大明帝國決策層的初步意見統一。 困擾了皇帝許久的立儲之爭;來年開春冰雪消融后的抹殺女真;更遙遠一些的對日跨海作戰;以及皇帝心心念念的大規模征伐漠北. 林林總總,未來大明帝國的許多重要國策,都要在這場會議上定下調子來。 金幼孜腦袋里轉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忍不住看向了旁邊的楊榮。 此時楊榮正低著頭,神色陰晴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鬼心思。 “咳。”朱高熾干咳一聲,抬頭看向了上首的父皇。 只見朱棣的臉色依舊沉靜,沉默不語。 朱高熾便道:“臣以為,蹇尚書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聽了這話,內閣眾人心下了然,便是大皇子殿下對他們的愛護了。 朱棣揮了揮手,內閣眾人如釋重負地走出內閣值房,來到院子里。 看著被關閉的房門,幾位青年才俊,既是松了口氣,不用卷入到這個動輒粉身碎骨的漩渦里,又為錯過這個難得地參與大明高層政治決策的機會而感到沮喪。 “蹇公高義。” 楊榮怔了半天,吐出一句,便再也不說話了。 房間內,只剩下了朱棣、朱高熾、道衍,以及六部尚書。 道衍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把他心中內閣幾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小家伙請離了出去,隨后也不再磨嘰,干脆地開展信件,遞給包括皇帝在內的所有人傳閱。 朱棣看了看,直接扔給了朱高熾。 朱高熾雙手接過來,認真地閱讀了一遍。 一共就兩頁信紙,內容著實稱不上多,但朱高熾卻看得很認真,甚至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都不舍得撒手遞給下一個人。 直到蹇義清了清嗓子,朱高熾才戀戀不舍地把信件遞給他。 而蹇義在接過信件之前的神情,還是比較從容不迫的,可是甫一接過信件,登時便變得嚴肅了起來,這更引起了身旁幾位尚書的高度好奇。 “姜師,到底寫了什么?竟然引起蹇尚書如此重視?” 夏原吉心癢難耐,卻是迫不及待了起來。 雖然看不到信件上到底寫了什么內容,但是夏原吉猜也能猜得到,一定是關于扶持改革變法后,新的得利階層的。 而且,夏原吉聽的課比較多,對新的得利階層是什么,更是若有所悟。 他看向了道衍,道衍對于他的猜測,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終于,蹇義看完了信件,傳到了夏原吉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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