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吾乃人皇,而非天子

2026.06.253,2937 分鐘閱讀
“父皇,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這是《荀子·天論篇》里的內容。” 朱高熾的神情依舊帶著幾分難掩的驚喜,他給朱棣勉力繼續解釋。 “荀子,朕知道,先秦百家爭鳴集大成者嘛。” 朱棣抿了口茶水,緩緩道:“朕便是曉得,荀子曾三次擔任齊國稷下學宮的祭酒,整理傳承了《詩經》《尚書》《禮》《樂》《易》《春秋》,還培養了幾個很了不得的弟子.” 朱高熾連忙道:“秦朝的丞相李斯、漢朝的丞相張蒼、還有著名的韓非。” 道衍聽到朱棣這么說,眼中閃過了然之色。 既然朱棣還記得荀子的這些歷史,想來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方便溝通多了。 朱棣看向了身邊的道衍和朱高熾、張宇初,問道:“怎么?你們都覺得此等解釋必然可行?” 道衍點頭笑道:“陛下所言極是!” “那便與朕說說,你們打算怎么解釋這個萬有引力和日心說?”朱棣亦是掩藏著內心的幾許悸動,慢言問道。 “便應是從《荀子》的天論篇和解蔽篇入手。”朱高熾頓了頓,伸手示意請道衍和張宇初來說道說道。 道衍不言,自然是張宇初接過話茬。 張宇初彈了彈羽衣后認真道:“陛下容貧道放肆,斗膽談一談《荀子》的這兩篇,來破此局。” “張真人但說無妨。”朱棣顯得很大度。 張宇初略微沉吟剎那,便說道:“其實說來也簡單,先說這句大皇子殿下剛剛提到過的,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這句話的意思,陛下一定曉得,那就是說,其實天道的運行是恒定的,不是因為堯的賢明而存在,也不是因為桀的暴虐而消亡.換言之,其實《荀子·天論篇》的開篇第一句,就已經否定天人感應了。” “不然的話,按照天人感應的理論,天道早就因為堯的賢明而降下恩澤,也會因為桀的暴虐而施加懲罰。” 這里便是說,荀子作為華夏古代主張樸素唯物主義的哲學家,在重視社會人事的基礎上,吸收了古代的唯物主義無神論思想和當時戰國時期的自然科學成果,建立起了他自己的一套唯物主義自然觀。 荀子的唯物主義自然觀,從根本上,就與傳統的天命決定人事和君權神授的唯心主義觀點相悖,按照荀子的觀點,人事的吉兇和社會的治亂,完全決定于統治者的治理措施是否恰當,它與自然界的變化沒有必然聯系。 朱棣的腦海里,似乎也回想起了小時候大哥朱標給他講的那些先圣的故事,對荀子的觀點,逐漸回憶清晰了起來。 朱棣點了點頭,示意張宇初接著講。 看到皇帝沒有為此而生氣,從心的張宇初松了口氣,繼續道。 “這一段接下來便是: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兇,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貳,則天不能禍。故水旱不能使之饑,寒暑不能使之疾.” 大略翻譯便是說,君王以治理天下回應天就是吉,君王以擾亂天下回應天就是兇,人如果能夠加強根本節制使用,那么天也不能使人貧困;人如果存養具備充足,運動合乎時令,則天也不能使人患病。人如果專一于修道而不二心,則天也不能加禍于人。所以大水或大旱也不能使人饑餓,寒天暑天也不能使人患病。 “干好自己的,老天爺算個屁?” 在門口守衛的三皇子朱高燧忽然道。 “閉嘴!” 朱棣雖然呵斥了一聲,不過卻對自己小兒子的總結能力感到很滿意。 一句話的事,直接這么說不就完了? 張宇初非要羅里吧嗦講一大堆,聽得朕腦闊疼。 “張真人。”朱棣略微警告道,“說的簡練點!” “貧道明白!” 張宇初是何等從心,知道皇帝不愛聽廢話,那話語馬上就精煉了起來。 “荀子還說過,天道的職分便是不會因為人的努力而成功、也不會因為人的努力而獲得.這也就意味著天道這種東西,跟人是沒什么關系的。天道雖大,人不必因此增加思慮;天道雖妙,人也不必因此太過費心琢磨這些就就叫做人不與天爭,因為毫無意義。” “為什么毫無意義?”朱棣好奇問道。 “荀子的解釋是,天有天的時令,地有地的財富,人有人的治理,這就叫作天地人三者并列。并列的意思就是互相不去干擾,而如果人舍棄人之所以能夠與天并列的(也就是治理萬物能力)來試圖干擾天道的職能,那就是愚蠢至極了。” 朱棣:“.” 朱高燧:“.” 以前其實他們因為沒有讀那么多的圣賢書,尤其是關于在儒家體系里被刻意屏蔽、淡化的荀子的書,所以他們所接受的觀念,就是“天人感應”“君權神授”的那一套。 相當于,被人為地制造出了信息繭房。 而朱高熾比較好學,同樣是跟朱高燧一塊上學,朱高熾學完了教書先生布置的課業內容,還會去學其他的書籍,所以朱高熾知道這些。 但是知道,也不代表朱高熾就會去拿來說。 所以一來二去,導致了朱棣到現在才意識到,原來“天人感應”這套東西,并不是什么自古以來就天經地義的說法。 相反,比董仲舒還早好幾輩的儒家圣人之一的荀子,早就提出了反駁批判的觀點了! 而且最妙的是,荀子的輩分,可比董仲舒大多了! “還有嗎?接著說。” 張宇初見皇帝臉色陰晴不定了好久,心一直提著,直到皇帝讓他繼續說,張宇初方才小心翼翼地接著說道。 “有,而且接下來就是從《荀子》里面,直接解釋姜先生的這套‘日心說’。” “你說什么?” 朱棣大為迷惑。 在朱棣已知的信息里,‘日心說’,是姜星火剛剛提出來的說法,而且必須要通過扭秤實驗來證明萬有引力的存在,才能推導證明日心說。 可是張宇初卻告訴他,《荀子·天論篇》竟然能夠直接解釋日心說? 這怎么可能?難道這世間,還真的存在一種玄之又玄的天道,并且早就被荀子所認知不成? “陛下,臣是說《荀子》是可以解釋日心說的。”張宇初忙躬身拜道。 朱棣皺了皺眉頭,終究是沒繼續說下去,而是吩咐旁邊的宦官給張宇初扶著坐下。 “伱繼續說,朕想知道的更詳細。”朱棣輕聲道。 張宇初拱了拱手,道:“那貧道便獻丑了,如有表述不當之處,還請陛下恕罪。” 張宇初緩緩將《荀子》中,可以用來解釋‘日心說’的一句話復述說了出來。 “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唯圣人為不求知天。” 這句話的意思便是說,天上群星互相跟隨而旋轉,日月互相交替照耀,四季輪流控制氣候,陰陽變化萬物,風雨普遍施予萬物,萬物各自得到天的和諧而出生,萬物各自得到天的滋養而成長,不見天有什么特別行事.人人都知萬物之所以生成要有天,而不知天是無形的,這就叫作天道。 “前面的,朕能聽懂。”朱棣微微蹙眉道,“最后一句話,唯圣人為不求知天是什么意思?為什么圣人不能求知于天道?” 張宇初本想說,一般的理解,便是說因為天道是不可知的,以人的理性很難了解,有節制,了解自然不如了解自身,所以荀子才會這么說。 “咳、咳。” 但道衍忽然輕咳了兩聲。 張宇初剎那醒悟,幾乎是福至心靈地說道。 “因為圣人是人皇,人皇無需求知于天道,人皇本身就是天道的化身,是天道的一部分!” 此言一出,滿室皆寂! 朱棣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面色波瀾不驚,唯有一雙虎目微凝,死死盯住張宇初。 朱棣從來都沒往這方面想過,甚至在一瞬間都要怒斥張宇初是在胡說八道! 可張宇初的樣子看起來卻十分鎮定,絲毫沒有半點慌亂的跡象,這令朱棣的內心產生了動搖,這家伙真的是在胡說嗎? 或者說,真的可以如此解釋。 “哈哈!好一個人皇啊!陛下果然不愧是天道所眷!”道衍忍不住拍掌笑道。 道衍剛才一直在觀察朱棣的反應,他發現朱棣雖然臉色平靜如水,但實際上雙拳緊握,手背青筋暴起,眼眸亦是綻放精光,顯示出朱棣內心并沒有像表面上那樣平靜。 周朝以前,無天子! 夏商乃至更古老的時代,君王乃是人皇! 《春秋緯命歷序》載:“人皇出暘谷,分九河。” 《三五歷紀》載:“天皇、地皇、人皇并列。” 人皇的意思,便是與天道平齊的人間帝皇。 而到了周朝以后,方才有了“天子”的稱呼。 什么是天子?天之嫡長子。 君王早就沒了人皇的霸氣,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和政權,自稱其權力出于神授,是秉承天意治理天下,故稱天子。 從此以后,人間的帝王,就從跟天道平齊的存在,變成了天道的兒子。 “吾乃人皇,而非天子!” 朱棣的心頭,驟然冒出了這樣一個令他激動的想法。 這與他剛剛觀察白日星辰時心中所思所想,幾乎別無二致! 朱棣看著眼前的龍虎山天師張宇初,緩緩說道:“朕,還要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講。” (本章完)

作品導覽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