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師徒攤牌
第187章師徒攤牌(二合一)
有些昏暗的值房內,一燈如豆。
雖然視線不佳,但掃盲班的囚徒們學習熱情依舊很難磨滅。
當他們從心底里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會因為姜先生的傳授而改變時,便有了極大的主動性。
最起碼學會了認字算數,出獄后再不濟也能去做個賬房伙計,生活便不再那么辛苦了。
“今天就到這里吧。”
姜星火合上本子,溫聲說道。
聽見他的話語,眾人齊刷刷松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碳條,也不顧黑黢黢的手,或是揉按眉心、或者輕撫額頭,都有種虛脫之感。
顯然這群囚徒,已經在知識的海洋里快要溺水身亡了。
看著這些神情疲倦卻透著堅毅之色的老少囚徒們,姜星火微笑頷首:“明天還要繼續努力!好了,你們可以回去休息了。”
“咳咳咳”
小五的咳嗽還是沒好,他捂著嘴巴,護著變臉兒往外走,變臉兒怯生生地看著坐在最后一排的兩個壯漢,尤其是其中左邊的紅臉長髯的漢子。
嗯,鄭和身高七尺多,一看就孔武有力,便已是尋常人眼中不好招惹的存在了,至于朱高煦.身高九尺,二百多斤,年畫上的秦瓊尉遲恭長啥樣,這小子就長啥樣。
是真的“臂上能走馬,拳上能站人”那般的魔鬼筋肉人,拳頭怕是都比變臉兒的小腦袋要大半圈。
“砰!”
鄧老秤砣一瘸一拐地挪動著,順手敲了個變臉兒一個暴栗。
“休看,恁是你好惹得?”
張靈自是油滑的,明白這些兩個旁聽的壯漢都不是等閑之輩,便收拾東西也不做聲,與一言不發的木楞一同離去。
更外面的獄卒們也松了口氣,帶著他們回到各自監區。
鄭和坐在板凳上,目光呆滯,表情木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手里的本子,那模樣就像是被人點了穴道似得。
“喂,發什么愣呢?姜先生說下課了。”
他旁邊的朱高煦看了他一眼,語氣嚴厲。
儼然紀律委員的樣子。
嗯,就是那種上課也不聽課,專門看哪個同學不好好聽課的紀律委員。
所以其實很有理由懷疑,掃盲班這群人學的這么認真,跟朱高煦這個常人眼中的活門神在后面督學,很有關系。
鄭和恍若未聞,依舊直勾勾地盯著本子上寫滿的字,仿佛只要沒從這種狀態脫離,他就能這樣坐一整夜似的。
姜星火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發傻了,趕緊回去睡覺吧!”
“噢……”
鄭和終于反應過來,抬頭望向身側的姜星火。
他明顯有些神思不定,眼眸里的血絲藏也藏不住。
鄭和喉頭動了動,似是想要說什么,最終卻咽了回去。
嗯,鄭和閹割時的歲數不算大只有十歲,所以他的喉結幾乎不可見,也正是這個緣故,錦衣衛負責化妝的小旗才特意給他粘了長髯用來遮擋喉部。
其實鄭和的心中,一直有一個埋藏了很久的心愿,沒有敢向任何人問。
隨著這幾日鄭和與姜星火的相處,鄭和漸漸地意識到,姜星火可能真的能成為替他解答心愿的人。
鄭和從未見過像姜星火這樣的人。
冷靜、極富才華、知識淵博、洞察力驚人、對百姓有同理心,又偏偏對一切世俗所追求的東西不屑一顧。
就仿佛.是一個天生的圣人一般。
于是,鄭和一開始對于姜星火不經意間指使他干這干那的憤懣,便很快消失了。
鄭和很想從這位溫和的謫仙人口中知道關于未來的答案,就像是他曾經聽聞的那些關于“于謙”、“南京”、“石見銀山”、“鳥糞島”等等預言一樣。
可是由于鄭和既期待關于自己心愿的答案,又生怕這個支撐了他許久的念想破滅。
所以哪怕今晚給自己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設了,到了掃盲班下課的時候,鄭和還是沒有說出口。
看到姜星火走向門口,鄭和反而松了口氣。
“這樣也好。”鄭和跟著起身,心里默默地想著。
畢竟鄭和其實不希望自己的那個心愿被其他的人知曉。
因為,這與其他人格格不入,甚至其他人完全無法理解。
有的時候,鄭和甚至希望自己永遠是一個孤獨的影子,默默地在角落中,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里,一輩子爛在肚子里。
“哎呦!”
剛想到這里,鄭和忽然聽到耳畔一聲慘叫。
——卻原來是一個小孩跌倒了。
變臉兒扶著墻壁起來,痛呼著揉了揉屁股,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鄭和,似乎想對他說什么。
聽到聲響,后面低著頭的朱高煦被卡在了值房里,前面的姜星火則是回頭。
姜星火這才發現,剛剛自己出來的時候,變臉兒應該是躲在了門后,所以自己才未曾察覺。
“怎么搞的,不會是想看活關公來模仿吧?”姜星火打趣道。
被戳破了心思,變臉兒頓時急了,連忙搖頭:“我沒有。”
“關老爺一身傲氣,便是被關到獄里,也不會這般垂頭喪氣。”
說完,變臉兒就飛也似地跑開了。
半大小子無心之言,姜星火輕笑一聲,并沒有在這件事情上糾纏,轉而朝著外面走去。
鄭和聞言,卻反而一怔。
“關公便是戰死,但仍然保持著傲骨錚錚的姿態。”鄭和喃喃道,“我之心愿,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事,說出來最多不過讓人笑話罷了,如今我這般扭捏作態,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說罷他抬腳欲走,可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鄭和頓步喚道:“姜先生!”
“怎么,有事?”
姜星火轉過身來,瞧著這個身份古怪的學生。
鄭和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此言一出,鄭和背脊挺拔,目光灼灼,似是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姜星火愣了愣,旋即啞然一笑,今日對方果然有些不對勁。
姜星火沒有直接拒絕,只淡淡道:“且說來聽聽。”
鄭和坦然問道:“在下心頭一直有一個心愿未曾與人言說,不知道姜先生今晚能否替在下解惑?”
朱高煦此時看著鄭和,心頭反而有些緊張。
這家伙不會要自爆身份吧?那不是連累了俺?
還有三節課就要出獄了,俺裝了這么久的南軍騎將,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嗎?
朱高煦連連給鄭和打眼色,鄭和卻仿佛視若不見。
“且回值房說話吧。”
三人走了幾步,又回轉了過去坐定。
“姜先生。”
鄭和猶豫幾息后開口,悄聲問道:“我的愿望便是,我信大食法,但從未去過麥加,想問問我此生還有機會去嗎?之前在姜先生的球型海圖上,見到了麥加.大明信這個的不多,也不曉得姜先生覺得是否突兀。”
竟是個信大食法的嗎?
不過這雖然不多,但也實在算不上有多稀奇,畢竟蒙古人征服世界后,相當一部分信奉大食法的色目人就來到了華夏傳教。
因此,姜星火倒是暫時沒往其他地方想。
姜星火認真打量了這個面色黑紅的獄友一番,肯定地說道。
“伱能從詔獄出去,就能去。”
這不是廢話嘛,出不了詔獄怎么去?
鄭和聞言眉頭微蹙,不僅有些失望,原來姜先生并沒有無所不知的預言能力。
袁珙相面,好歹還要用秘術走一套流程,而姜先生也只是看了他幾下而已。
不過鄭和轉念一想反而釋然,自己確實著相了,真把姜先生當成了活神仙,姜先生要真是活神仙,又怎么會淪落到詔獄里呢。
可姜星火接下來的話,卻讓鄭和瞠目結舌起來,真真如見神明一般。
“出了詔獄等幾年,鄭和下西洋的時候你跟著,多跟幾次,下西洋肯定是到過麥加附近派人去朝圣的。”
“鄭和……是誰?”
此時他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微不可查的顫抖。
聽了這話,姜星火一拍腦殼。
“忘了,這時候應該還沒改名呢,原本叫馬和,又叫馬三保,跟著今上打天下的,過一陣子才會因鄭村壩之功給他賜姓鄭。”
“竟是如此?”
鄭和心頭震驚早就無以復加,面上勉強點頭糊弄過去方才不至于失態。
“我知道了,心愿已明,謝謝姜先生。”
朱高煦此時也在背后,用驚疑不定的目光看著姜星火。
姜先生,為什么知道鄭和未來的事情?
而且,眼下到底是沒有看破鄭和的身份。
還是姜先生真的在泄露天機,卻礙于什么天條之類的東西,故意裝作不知道?
可第一種解釋委實牽強。
姜先生都已經看到了鄭和的未來,怎么可能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鄭和?
如此想來,唯一的解釋,就是姜先生已經知道了這一切,而眼下,只是礙于什么規矩,所以才不能點破。
可朱高煦轉念一想,卻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為什么鄭和的未來,姜先生會告知,而自己反而不被告知?
因為在中秋之夜,朱高煦同樣以非自己的名字,也就是用“高羽”的身份,來問過“朱高煦”的未來。
不對!
朱高煦忽然想起來一個細節。
當時姜先生告訴他的是,有人告訴過姜先生關于“朱高煦”的未來,而姜先生答應了保守秘密。
朱高煦越想越覺得其中有大恐怖。
到底是什么存在,能夠看到自己的未來,并且告知姜先生?
而姜先生和這個存在,達成了保守秘密的約定是為了什么?
難道說,自己的未來,關乎到了某些東西?
自己當皇帝了?
可若是如此,似乎也沒有什么不可告知的吧。
畢竟,在立儲之爭里,朱高煦眼下的呼聲非常高,遠超他大哥朱高熾,要是真當了太子,繼而在未來當了皇帝,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啊!
那么,姜先生為何不肯告訴自己,關于自己的未來呢?
泄露天機卻不能點破身份的規矩,對自己保密的未來。
難道是.
就在朱高煦思量之際,卻見姜星火對鄭和說道。
“你先跟老王回去吧,我與他還有話要說。”
心中震撼的鄭和聞言點點頭,被獄卒老王帶著匆匆離去。
待回到自己牢房,鄭和靠著墻怔怔然出神,卻只覺得胸口似是堵了塊壘般,實在是不吐不快。
直到“喝”地長嘯了一聲。
鄭和才如了卻平生心愿般,舒坦地躺在了稻草堆上。
詔獄這個偌大的,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鐵屋子里,旁邊的獄友們于昏昏然中被驚醒,聽了倒也不罵,只是相互戲謔笑道。
“又瘋了一個。”
“姜先生?”
朱高煦的心頭似是有千言萬語,但卻不知從何說起。
值房內,此時僅有他們二人。
姜星火亦是抬眸看著鐵憨憨似地的朱高煦,笑著問道。
“怎么了。”
“不知先生為何獨留俺?”
朱高煦感覺自己鼻尖有點發涼,他似乎在期待著某些答案,又似乎在恐懼著他不愿意面對的那個未來。
此刻,朱高煦終于體會到了鄭和剛剛的心情。
朱高煦的雙拳,不由自主地攥緊。
心臟,也在砰砰地大力跳動著。
朱高煦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住自己激蕩的情緒,等待著答案。
姜星火卻依舊帶著淡淡地笑容,仿佛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
姜星火輕松地笑了笑,便伸手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溫和地說道:“今天講的字的拆解,是不是聽著無趣了些?”
“呃……”
朱高煦愣了愣,難道是自己想多了?姜先生并沒有看破自己的身份,只是看自己在掃盲班的晚課上走神了,才會留下自己問問?
不過這種想法,眨眼間就被朱高煦拋到了腦后。
姜星火已經告知了鄭和心愿的未來,此時朱高煦原本的那些打算,什么隱藏身份堅持到最后,統統都被放在了后面。
因為朱高煦很在乎他自己的那個心愿。
——自己未來到底能不能當皇帝?
朱高煦到了這一步,心里也不太相信,姜先生真的沒有看出自己的身份,畢竟姜先生都當著鄭和的面預言了。
所以,姜先生一定是礙于什么規矩,以及和某個存在的約定。
那么朱高煦依舊可以按照他所猜測的,不讓姜先生壞規矩的同時,來試探一下,是否真的有這么一個“不允許向朱高煦透露他的未來”的約定存在。
“姜先生。”朱高煦后面的話就要脫口而出。
姜星火又微笑道:“好啦,明天還會復習的,沒聽就沒聽,不要緊.你該休息了。”
說罷,姜星火就夾著本子站了起來,向外面走去。
“哦……噢,謝、謝先生。”
朱高煦呆坐在板凳上,腦海中仍有許多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