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軍備競賽

2026.06.254,4259 分鐘閱讀
朱棣聞言微微頷首,夸贊道:“夏卿心細如發。” 夏原吉連忙起身行禮。 “陛下謬贊。” 朱棣的笑意讓他臉上的法令紋都出來了。 “那就來解釋解釋這個倭寇的囚徒博弈吧,李卿。” “啊,啊?” 李至剛被皇帝的話鋒一轉,整的險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不過看到皇帝正在注視著自己,李至剛也只能硬著頭皮捋一捋思路,雖然他壓根沒聽過什么上次的‘倭寇分銀博弈’,但大略的背景故事,倒也聽了個囫圇。 也不知道是李至剛囚徒當得多了,還是其人確實有幾分敏銳思索,李至剛竟是真的頗有條理地開始推導了起來。 “陛下,我們不妨先站在丙倭寇的角度上先考慮一下問題。” 李至剛的語速頗慢,顯然是在給自己的推導爭取時間。 “因為隔離審訊的原因,丙倭寇肯定不知道戊倭寇到底是拒不開口還是坦白。” 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眾人心中頗為無語,顯然這是李至剛的廢話,他恐怕還沒完全想明白。 “所以丙倭寇只能確定一件事。” 李至剛掰著手指頭:“戊倭寇只有兩個選擇,拒不開口,或者坦白。” 朱棣很快就意識到了,這句話還真不是廢話。 “如果戊倭寇保持沉默拒不開口,那么我是丙倭寇,我只需要同樣拒不開口,只需要在監獄里被囚禁1年的時間,就可以被釋放了這種不算漫長的時間,當然是我可以接受的。” 這個邏輯沒什么問題,眾人都在看李至剛的下一步推論。 “而對于這種情況來說,我其實還有一個更好的選擇,那就是坦白,背叛戊倭寇!” 李至剛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明悟,繼續說道。 “如果我選擇了背叛戊倭寇,向大明的將軍坦白,那么在這種情況下,我連1年都不用被囚禁,當場就可以被釋放。” 朱棣此時沒忍住,開口打斷道。 “朕其實有個疑問。” “陛下請講。” 朱棣略微思忖,確定自己不會在臣下面前露怯后,凝聲問道。 “如果是從丙倭寇的視角來看這個問題,他怎么能確定戊倭寇會保持沉默拒不開口的?須知道,上次在對馬島,五個倭寇瓜分100枚銀幣的時候,可是互相背叛,足足死了三個人,只剩他倆活著。” “而且他倆分贓是不均勻的,丙倭寇拿走了99枚銀幣,戊倭寇只拿走了1枚銀幣,相當于勉強保住性命此時恐怕很難指望戊倭寇不背叛丙倭寇吧?” “陛下燭鑒萬里,目光如炬!”李至剛馬屁如潮。 緊接著,李至剛才繼續推導道:“正如陛下所說,丙倭寇很難相信戊倭寇不背叛自己,所以這還有其他的說法。” “如果戊倭寇坦白了,而丙倭寇傻傻的保持著沉默拒不開口,那么大明的將軍會把他關在監獄里足足20年,這么長的時間,已經是所有選擇里最壞的結果了。” 眾人都同意這個觀點。 在所有的可能性里,20年刑期,確實是最壞的結果。 “所以說,丙倭寇很難接受這個結果,那也就意味著,如果說戊倭寇坦白了,丙倭寇自己也應該坦白,否則就會吃最大的虧.而丙倭寇坦白,就意味著會被關在監獄里18年。” 李至剛越理越順。 “可哪怕是關押18年,其實對于丙倭寇來說,也比被傻子似地拒絕開口,結果被關押20年強得多,好歹少關了730天呢。” 朱高熾此時也捋清楚了,補充道:“那也就是說,既然丙倭寇和戊倭寇的思路相同,那么戊倭寇也會在另一間牢房里,做出同樣的推導,那也就意味著,戊倭寇也會得出結論。” “——背叛同伴就是最好的選擇!” 聽到這個結果,朱棣不禁有些恍神。 而道衍,此時則徹底停止了念珠的轉動。 隔壁樹下。 又過了好半天,朱高煦竟是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兩個倭寇,應該都相互背叛了。” 說罷,朱高煦看向了鄭和,想跟鄭和對對答案。 鄭和也同意了朱高煦的說法。 “姜先生怎么說?” 姜星火沒說,而是在地上同樣畫起了東西。 只不過,這次姜星火學乖了,撿了根粗樹枝,沒再用自己的手指,上次用手指寫字把指甲都磨出大理石狀花紋了。 沉默背叛 沉默(1,1)(20,0) 背叛(0,20)(18,18) “這個叫做博弈矩陣,也就是倭寇囚徒博弈的所有可能解。” 姜星火指了指道:“左邊的沉默/背叛是丙倭寇的,上邊的沉默/背叛則是戊倭寇的。” “這里便是說,丙倭寇和戊倭寇共同選擇了背叛對方,其實從個人角度上來講,都不是錯的,畢竟每個人都會優先考慮自己的利益,而在丙倭寇和戊倭寇不再是絕對理性,也就是幾乎不可能同時選擇保持沉默拒絕開口,走向(1,1)的結局。” “所以說,丙倭寇和戊倭寇都知道背叛對方才是更好的選擇,而無論另一個倭寇怎么做都是如此。” “但問題就在于,背叛對方,不從個人角度,而是從結果上來看,他們都沒有因此受益,只是做到了跟對方不虧。” 姜星火指向了(18,18),解釋道:“這便是倭寇囚徒博弈的標準結局,倭寇博弈的參與方,按照互相背叛的策略,同時付出了代價,這便是所謂的納什均衡。” “那是均衡?” 鄭和念叨著這個古怪的名字。 “意思就是,這樣就平衡了。”朱高煦解釋道。 “喔,原來如此。”鄭和微微撫髯。 姜星火懶得解釋也無法解釋,其實他應該改個稱呼,但一時半會兒,又委實想不起有什么特別合適的稱呼。 “對于這個平衡,丙倭寇和戊倭寇肯定都不后悔,因為如果任意一名倭寇不坦白,改變主意為保持沉默拒絕開口,那么他就會被判20年監禁,在博弈中他將失敗并且抱憾終身,也就是走向(20,0)或者(0,20)的結局。” “這個平衡的意思,就是問題不在于雙方博弈的勝負,而是博弈方哪怕知道了對方的選擇,依舊不會后悔。” “事實上,我們從旁觀者的角度都知道,這個均衡是不明智的,因為兩個人如果都能信任對方,那么原本都可以只被囚禁1年的,結果卻都被囚禁了18年。” “也就是說,每個倭寇都做出了最好的選擇,結果卻是兩敗俱傷。” “因此,‘倭寇囚徒博弈’能得出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姜星火緩緩說道:“人與人之間在面臨競爭性利益問題的時候,極難做到信任對方,卻極容易做到互相背叛。” “之前我們講國家權力的時候,你們應該就發現,國家與國家之間的行為,其實跟人與人之間的行為別無二致,對不對?” 朱高煦與鄭和點了點頭。 “那么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國與國,尤其是具有競爭性的國家之間,同樣是存在一個‘倭寇囚徒博弈’的,這個博弈我稱之為‘大國安全困境’。” 姜星火語速比較慢地說道。 “鑒于對于國家來說,很難確定多少權力才算是今年和明年、后年乃至大后年夠用的權力,因此,大國認識到,保證自己安全的最佳辦法是當前就爭取成為霸主,這樣就消除了任何其他大國挑戰的可能性。只有糊涂的國家才會感到它已獲得了足夠的生存權力,而不愿抓住機會爭做霸主。” “這里面就體現了《大國博弈學》第一部分‘進攻現實主義’中的基本邏輯,該困境的實質是,一個國家用來增加自己安全的測度標準,常常會減少他國的安全。” 朱高煦有些醒悟地說道:“這跟丙倭寇和戊倭寇博弈的道理是一樣的。” 姜星火贊許地沖他笑了笑。 “為了從‘進攻現實主義’的基本邏輯出發來獲得安全,國家就會被迫攫取越來越多的權力,以避免他國的權力沖擊但是這就會造成一個后果。” 這次是鄭和開口:“還是跟剛才兩個倭寇的博弈類似,某個國家企圖攫取權力,就意味著又反過來使其他國家感到更不安全,并迫使其他國家作最壞的打算,所以說沒有任何國家能感到徹底安全,追求安全的惡性循環也就開始了。” 嗯,在近代這種惡性循環通常被稱為軍備競賽。 “聽起來,這跟春秋爭霸差不多?”朱棣若有所思。 對于《大國博弈學》,其實朱棣最關心的問題,是怎么從中學到點知識,來遏制對大明威脅愈發巨大,且敵意毫不掩飾的帖木兒汗國。 帖木兒比朱元璋小八歲,他倆是同一輩人,也是分據東西的兩大當世之雄。 帖木兒汗國,早在大明洪武大帝開國的時候,就已經占據了河中府西遼故地,當時朱元璋就要求帖木兒汗國按元朝舊例來進貢。 一開始,帖木兒并沒有理會,直到二十年后,帖木兒征服了花拉子模,也就是朱棣正在第一次率軍北征的時候,帖木兒才開始遣使進貢。 雖然在官方的書信中,帖木兒自稱是臣,但帖木兒想的絕對不是像李氏朝鮮那樣奉大明為宗主,相反,帖木兒通過使節的往來,在不斷地了解大明的情況和國力。 洪武二十九年,朱元璋已經病重的時候,剛剛擊敗了金帳汗國的帖木兒撕下臉皮,把使節給扣了,這其中既包括大明,也包括了奧斯曼帝國。 隨后幾年過去了,當朱棣從情報中得知,在大明上演南北內戰,打了四年奉天靖難的同時,帖木兒汗國就已經打敗了馬穆魯克王朝和奧斯曼蘇丹。 朱棣迅速地警惕了起來。 畢竟,帖木兒汗國擴張的速度,實在是太過驚人了。 如今看領土面積和人口、兵員、經濟等等情況,帖木兒汗國不僅能跟大明分庭抗禮,某些方面,還能小勝一籌。 而朱棣此時剛剛結束靖難之役,國內各種事情搞得他焦頭爛額。 事實上,正是因為姜星火的績效削藩幫他搞定了藩王,攤役入畝搞定了士紳,還有提出其他各種有益于快速平定國內亂局、穩定他的統治的政策,朱棣才會對姜星火如此尊敬和重視。 如果姜星火沒有給朱棣的皇權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哪怕真是謫仙人,朱棣也不會如此尊敬和重視的。 “回稟父皇,確實跟春秋爭霸差不多的意思。” 道衍既然不說話,論地位,自然是朱高熾接茬。 不然讓朱棣自己一個人說話,沒人搭理,那多尷尬。 “就譬如宋國與楚國為了爭奪霸權而打的泓水之戰,就是一個大國博弈很典型的例子吧?” 朱高熾慢吞吞地說道:“宋襄公正是因為在博弈之中,沒有選擇半渡而擊,所以才會落得兵敗重傷,累國衰亡的下場。” “也就是說,在國與國的博弈之中,絕對不能相信對方,哪怕明知道互相提防會導致互不信任,招致更嚴重的后果,但不管怎么選擇,都比自己國家遭受嚴重損失強得多。” 夏原吉也微微頷首。 “所以從春秋到戰國,國與國之間的戰爭愈發頻繁,便是姜師所說的,這種所謂的因為‘進攻現實主義’而形成的惡性循環。” “那么除了這種惡性循環,國與國之間,就沒有其他的辦法來制約對方了嗎?我指的是那種既可以制約對方,又不用陷入這種惡性循環的辦法。”朱高熾若有所思地問道。 夏原吉深思片刻,緩緩搖頭道:“暫時沒有想到。” “李尚書覺得呢?”朱高熾轉向了李至剛。 李至剛支支吾吾地說道:“回稟大皇子殿下,臣也沒想到。” 朱高熾倒也不再深究,復又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反而是道衍,從似睡非睡的狀態下脫離出來,睜開了他那標志性的三角眼,盯著李至剛看了幾眼。 李至剛被看得心跳加速,老和尚的陰狠毒辣,他是極為忌憚的。 李至剛也知道,恐怕自己的心思被道衍看出來了。 就像是人與人之間相處可以耍手段,下陰招一樣,國與國之間當然也可以。 而李至剛正是此中高手,所以跟君子可以欺其方的夏原吉不同,李至剛幾乎是剎那間就想出了不少招數。 可惜,這跟他的職位不太相符。 大明的禮部尚書,應該是將大明的光輝沐浴給每一個藩屬國才對,怎么能有這種陰損齷齪的心思呢? 你不對勁! 所以,李至剛為了不讓自己的形象在皇帝、大皇子面前太難看,也只好把這些東西藏在了心里。 就在幾人勾心斗角的時候,隔壁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姜先生,難道沒有辦法打破這種惡性循環嗎?” “當然有,而且不止一種。” 姜星火溫醇的聲音飄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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