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硬姿態與明白人
江戶,最早只是日本關東地方豪族江戶氏的住所,戰國時期屬于北條氏的勢力范圍,豐臣秀吉完成日本名義上的大一統之后,將順服狀態的德川家康封在了此處。
德川家康將江戶城作為了自己的新基地,之后打敗富不過三代的豐臣氏,登上了日本權力的巔峰,受封征夷大將軍,開創德川幕府。
江戶城的擴建工作從1590年開始,一直到1636年才全部完工,前后長達幾乎半個世紀,成為日本第一大城,在政治地位上更是取代名義上的日本首都京都。
作為新一代日本統治家族的老巢,江戶城無論從規模上還是施工時間上,都遠超過戰國時期修建的浪漫色彩更濃厚的安土城和大阪城。前者是社會政治、經濟、文化與軍事的真正結合,而后兩者則更多得表現出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的時代野心與個人情感。
德川幕府的統治制度與江戶城有機的結合了起來,在“參勤交代”制度的牽引下,大量不事生產的武士權貴在此定居繁衍,然后服務權貴階層的商人、工匠、使役作為町人不斷涌入,日本各地的商業與藝術人才在這里匯集、碰撞與融合,并發展出引領日本近代社會的江戶文化。(注:參勤交代,是指日本各藩大名需要定期前往江戶替幕府將軍執行政務一段時間,然后再返回自己領土。這種制度在防止地方大名做大方面有一定的效果。)
到了明治維新,德川幕府退出歷史舞臺,最后一代將軍德川慶喜交出了江戶城的控制權。完成日本近代政治改革的明治政府正式將日本的首都定在了江戶,并改名為東京,一直定居在京都的日本皇室也從此挪了窩,歷代幕府將軍的居所成為了日本天皇的皇宮。
17世紀的江戶城,還遠沒有后世東京的超大規模,但也是一座占地面積超過20平方公里的巨城。精致優雅的山之手(上流社區),繁華忙碌的下町和江戶湊(平民社區和港區),總人口數超過了40萬。
江戶灣內,一溜風格與規模大小都和四周截然不同的戰船靜靜地停泊在江戶港的最外延水面,都不約而同的將船身一側對準了遠方某座巨大的建筑。
而在江戶城的內,那座位于中央的五重六層的天守,就是第三代幕府將軍德川家光的居所,同時也是日本幕政中心。此時此刻,由德川家光主持的一場激烈的辯論會正在進行中。
下首兩側是神情不一的各位幕府權貴,他們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派,一派情緒激動而憤慨,而另一派則表現得有點尷尬和患得患失。
“……區區數百南蠻軍勢,只是用卑劣偷襲才占領了三崎奉行所,現在還敢停泊在江戶灣內索取賠償,足見狂妄自大。如果不以正確而有力的態度應對的話,將有損主上的威嚴,動搖守國大策(鎖國令)。”
“松平忠信固然炮擊使者在前,但也是職責所在,而且警告之后并未收到南蠻人任何交涉文書。我想,某些人對南蠻硬闖江戶灣、水軍棄海防而不顧的事實,也有責任吧?”
說完,松平信綱幾乎是用鼻音發出一陣冷哼,順帶偷偷看了下門外膽戰心驚跪著的松平忠信和三浦義良,對這兩個只會窩里斗的廢物很是不滿。
松平信綱,幕府老中,一直是德川幕府實行禁西教、閉關鎖國的鐵桿支持者,其多年前還擔任了血腥鎮壓島原之亂(長崎天主教徒暴動)的總大將,是德川家光最為倚重的有軍事才干且行事手腕強硬的重臣。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等候德川家光發表意見上,但另一邊,一個身份看起來并不比松平信綱低的幕府中年大佬正旁若無人地立在窗前,舉著一支單筒望遠鏡,一直在查看遠方的海灣,表情很是凝重。
須叟,中年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畢恭畢敬地朝上座的德川家光低頭行禮:“三浦海防均為南蠻船重炮所破,現在又停在灣內,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恐怕沒人會算的出。”中年人撇了眼對面的松平信綱,語氣依然很平靜,“記得當日江戶水軍前去阻攔南蠻船隊,對方并未強闖,反而給主上送上信件和禮物。對等待回復的使者使用武力,說是損害主上名望的失禮行為也是一種事實……”
阿部忠秋是典型的文官,在后世被譽為德川幕府初期“唯一且獨有政治家風范”的幕府重臣,和松平信綱這種凡事動不動就來硬的武力派不同,其政治作為更穩重且考慮更全面,在歷史上為德川幕府初期緩解社會矛盾和發展經濟做出了積極貢獻。
兩個風格截然不同甚至立場對立的幕府大佬同時處于一個會場,雖然明面上沒有直接發生語言攻擊,但在場的兩人的支持者們還是壓力蠻大的。
除了三浦義良和松平信綱這兩個跪在門外的直接當事人之外,主戰派和主和派在德川家光的面前進行碰撞到底有什么意義,但此時所有人都不得不全力以赴,以求得事后將軍的優秀評價。
“無論如何,還是先解決南蠻入侵再說吧。豐后守忠秋大人(阿部忠秋)的看法,可以勝利后再討論。”
松平信綱說完,朝一邊躍躍欲試的稻葉正則投去了微笑的目光,后者則意氣風發的抬起了頭。
“豐后守忠秋大人考慮很全面,但伊豆守信綱大人的看法更中肯一些。忍受南蠻船硬闖江戶灣,已經是我們做出的最大忍讓,而必要的主動懲戒,則是展示我們底線的態度。”
稻葉正則,小田原藩的藩主,今年才二十三歲,其早亡的父親稻葉正勝是德川家光奶娘的兒子。父親正勝打小就和德川家光一起光屁股長大的,依著這層關系,可以說年輕氣盛的稻葉正則是除了各地德川家的一門眾親藩外,維護德川家政權最鐵桿的旗本藩了。
“哈哈,難道做出更蠢的事情和發生更壞的結果才重要?南蠻船能在幾里之外炮擊三浦海防,就沒有能力破壞江戶嗎?他們為什么在等待,說明他們想說的話不會比正則大人的少。”
“關于炮擊使者的賠償事情,主上充分信任我們能做出最好的回復,而不是無視后果地展示力量。”
說完,阿部忠秋又向德川家光深深一禮,雖然臉上帶著微笑,但暗底下拳頭都握緊了。
齊刷刷地目光再次匯集在上座的德川家光臉上,而后者則漫不經心地揉著手上那封半個月前由下屬遞交來的南蠻交涉信。
德川家光的表情麻木,或者說長期以來他給陌生人的印象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不過,德川家在冷漠的表皮下有著一些讓人受不了的神經質與惡作劇癖好,所以他越是不說話時,近侍小姓們越是如坐針氈。
從小就不受父母喜愛,一度家臣們都對之疏遠,忍受和委屈是德川家光少時最多的感受,甚至不堪周遭不公正眼光的德川家光在少時還自殺未遂過一次,完全靠著奶娘在私下奔走才保住了自己的繼承人位置。
這些壓抑在其繼位為第三代幕府將軍后,就演化為某種神經質般的強硬,不光政務上采取大量過硬的政策,還在家庭關系上表現出一種暴虐,逼死了自己的親弟弟德川忠長。
大量嚴格的強權律法都是在德川家光在位期間頒布的,所以歷史上對德川家光的評價大多是“武斷政治”之類的。
“向他們表達心意,不能理解的話,就盡早離開吧。”
會場足足冷了十幾分鐘,德川家光這才不緊不慢地說了句。
“嚯噢!”
不等松平信綱反應,阿部忠秋就搶先“領”下這道模棱兩可的命令,等回過神的松平信綱及一批支持者露出惱怒表情的時候,阿部忠秋帶著少數人已經離開了會場。
數量高達數十艘的各種尺寸的江戶水軍的關船或小早遠遠地圍在距離三國聯合艦隊落錨地上千米的外圍,幾乎沒有一艘船敢靠近。
遠方那艘白色的巨艦上那四根粗長而猙獰的炮口讓他們本能感覺到不是對手,而在之前為阻攔這些南蠻人的硬闖,一艘小早已經被幾發近失彈給震散了架。
黃昏之時,來自江戶城的阿部忠秋一身普通便衣,只帶了兩個近侍就坐著小早朝那艘最大的南蠻白色戰艦靠去。船頭,一名近侍拼命地搖著一桿五顏六色的長旗,表達著自己的身份。
三國聯合艦隊名義上的總指揮拉斯穆森少將,此時此刻還正帶著一批土匪般的歐洲雇傭軍在三浦半島沿岸燒殺搶掠各種補給,而明確擁有海上作戰指揮權的華美特遣艦隊總指揮紀朝海上校,則在國內的指示下直接率領大部分聯合艦隊船只深入江戶灣,以最的姿態逼迫德川幕府出面表態。
要求談判的外交公文已經發出去了約半個月,但德川幕府除了禮節性的送來淡水和食品外,幾乎不對之前發生的武裝沖突做出任何明確回復,讓紀朝海都有點焦急起來。
收到亞洲艦隊發來的特遣艦隊盡快歸隊的命令已經又過去了一周,還剩下最后一周的時間,屆時特遣艦隊就必須回航香港。而為了讓此行有個不半途而廢的結果,命令的最后允許紀朝海用任何方式讓德川幕府低頭,并授權他進行外交簽約。
被夕陽渲染了大半的江戶印在紀朝海的眼底,他很難想象自己未來幾年會向這座看起來繁華忙碌的城市發射大量炮彈。
“上校,德川幕府的使者已經接進軍官餐廳了,長相打扮很普通,但身份很重。葡萄牙和荷蘭的書記官已經先進去了。”一名軍官走到紀朝海背后,輕聲提醒了一聲,“按照事前的約定,將由您負責出面有關賠償和通商開關的談判。”
“有關協議內容早在出發前就定好的,這次照本宣科就是了吧?真是個不太適應的差事……”
紀朝海整理下軍裝易容,無可奈何地轉身朝甲板艙門走去。
金城公主前后甲板的120毫米主炮再次讓近距離觀摩的阿部忠秋深深震撼,他幾乎是一言不發地跟隨著華美海軍軍官進入了軍官餐廳,先是對著軍官餐廳墻壁上那幾顆看起來并非是油燈的奇怪燈具詫異了幾秒,緊接著就閉著眼座在了角落。
葡萄牙和荷蘭的書記官正在竊竊私語,對他們無法主導這種利益重大的談判顯得有些不滿,但頂頭上司在出發前的指示,讓他們又不得不在這里僅僅扮演旁觀者和最后的簽字人。
“估計要下雨了,艙里太悶了,大家喝點什么嗎?”
紀朝海走進軍官餐廳,除了阿部忠秋,其他人紛紛起身行禮。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