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福建新軍
福建漳州府,詔安縣,汾水關。
初春,閩南回暖。
清晨時分,詔安縣汾水關東面的沿海平原臺地之上,坐落著一座龐大而整齊的軍營,明媚的春日、火紅的旗幟和雪白的營帳交相輝映。
營門外的原野里,一隊隊身著火紅鴛鴦戰襖和紅纓八瓣鐵盔的明軍步兵正在操演隊列行進,遠方是數百騎兵在奔馳,鼓點聲、吆喝聲、馬蹄聲混雜在一起。
又是一隊出操完畢的明軍列隊入營,除了少數刀槍弓箭,回營的大部分明軍步兵的肩上都扛著成色不一的華美產21B燧發槍甚至是鳥銃。雖然個個看起來都累得夠嗆,但官兵們的精神面貌卻還不錯。
從軍營規模上看,在這里駐扎的明軍至少有萬人,而在更東面的詔安灣里,也停泊著一支小規模的明軍水師。
無論是陸地上的營盤,還是水師戰船,所打都是“招討大將軍朱成功”和“御營御武中軍總制”的旗號。
這是一直名義上屬于南明隆武朝廷的軍隊,由前漳泉鎮擴編而來,現在陸海總兵力已經達到了一萬五千余人,領導者是年僅二十二歲的鄭成功。
對鄭成功厚愛有加的隆武皇帝,在隆武二年新春之后再次為鄭成功加官進爵。
鄭成功的身份形象又和半年前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雖然年紀比大多數軍中官兵都要小,但也隱隱顯露出一番上位者的威勢。
漳泉鎮總兵已經是過去式了,這次換成了“提督禁旅,儀同駙馬都尉”、“招討大將軍”、“忠孝伯”、“御營御武中軍總制”等一系列的官爵頭銜。
這些官爵是否值錢先不說,對于鄭成功而言,卻是在南明政治版圖上一次地位極大飛躍的標志。
隆武皇帝對鄭成功的恩寵,應該說是充滿了一種復雜的感情。
他感激鄭芝龍為隆武朝廷的建立和穩定做出的努力,朝廷開銷的九成居然來自鄭家的供奉;但也無奈鄭芝龍的私心,將整個隆武朝廷的國政都圍繞著以鄭家私利為中心旋轉。
如今福建的邊關要害幾乎全是鄭氏家族的將領壟斷把持,鄭芝龍的軍令手札明顯要強過隆武皇帝的旨意。
重用鄭成功,隆武皇帝以一位仁厚明君的素養并沒有看走眼,但終歸還是無法變出一個女兒,只能用他自己的方式來鼓舞這位年青人為大明朝的殘垣半壁奮勇效忠。
什么儀同駙馬都尉,什么御營御武中軍總制,等于是隆武皇帝名義上的親軍和半個女婿的待遇。
主營帳前的一座木制高臺上,鄭成功正領著幾個文武幕僚在默默觀看遠方操演的馬步諸軍,還時不時對著某隊回營的出操官兵露出贊許的目光。
今天,鄭成功身邊的觀訓眾里,還多了兩位普通書生裝束的青年,和四周一群官樣打扮的文武官員顯得格格不入。
“施瑯,現在關外如何?”
大概一身重甲站久了,鄭成功扯著披風一角坐下,朝身側一位年輕的游擊將軍問道。
“回大將軍的話,汾水關外的廣東哨探,這些日子來去更頻繁了些。不過往往靠近一兩里就回撤了。依大將軍軍令,我軍未做追趕。不過末將也派出幾輪密探,如今關西潮州境內的廣東兵馬約莫萬人出頭,均打廣州鎮旗號,應是趙有恒把廣州鎮全部兵馬都派來了。”
施瑯雙手抱拳,趕緊低頭回答了上司的詢問。
“嗯,務必嚴守關隘,探查即可,但不可生事。”見心腹辦事靠譜,鄭成功微微點頭。
“鄭兄……大將軍,滿清南下在即,難道節骨眼上,我大明這半壁殘垣之內仍舊同室操戈一場嗎?聽說朝廷命定遠伯(鄭聯,鄭彩之弟)入浙,奪浙南分水關,已與魯王所部多有交戰。”
個子不高的年輕文人在一旁輕聲插了一句。透過書生網巾,依稀能看出一頭半長不長的頭發。
“去歲入秋歸國,我與炎武兄同受廣東巡撫趙有恒所請。趙大人在廣東為官清廉,助農興商,頗有民望,并非謀權爭利之輩。反而那兩廣總督丁楚奎尸餐素位,昏聵不堪。”另一個更年輕點的讀書人也忍不住附和,“大將軍蒙今上恩榮,得賜國姓,半年來勤練新軍,為得就是北伐復土,卻怎想困守閩南。”
這兩位普通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正是去年返回大明的顧繼坤和王夫之。顧繼坤,現在已經改了字,忠清變成了炎武,算是勾勒完他原本的家國情懷。
過去的幾個月里,兩人已經將家鄉故里的一切打理妥當,又舉家搬遷到漳州。兩人家財大都資助入軍,昨天才正式到營拜見鄭成功。
今天一早,顧繼坤和王夫之就以鄭成功的好友兼非正式幕僚參隨的身份登臺亮相,據說鄭成功有意讓兩人分擔曹秀林的擔子,一個負責掌管文書,一個負責掌管錢糧。
“而農兄,你與炎武兄歸國助我,弟不勝感激,所言亦是弟心中所想,今夜當暢談一番。然君命不可違,父命不可逆。若廣東兵馬不犯我,我亦不犯人。”
鄭成功的眉頭微微皺著,但對兩位別離多年的好友還是保持著友善謙和的態度,說出的話也比較溫和。
“哼,我看廣州鎮也不過如此。我等怕甚,若不是大將軍有令在先,才由不得他們的哨騎在關外任意游蕩,早就打將出去了!”
身為鄭成功的心腹,劉國軒年紀才十八歲就官拜守備,此時還是充滿了年輕人的火爆脾氣。
近半年以來,劉國軒已經聽夠了關于廣東兩鎮新軍的傳聞,心里一直不服氣。現在兩軍在閩粵交界的汾水關對峙,劉國軒早就有找對方較量一番的沖動。
“劉守備不可妄動,那廣東兩鎮前番奉趙有恒之令討伐靖江王叛逆,十日強行五百里,三戰三捷,連破梧州、桂林,生擒偽監國靖江王逆黨。即便鄭老大人麾下精銳營鎮,也未必有此強橫,廣東新軍絕不可小覷!”
見劉國軒又在習慣性逞強,曹秀林趕緊走到鄭成功身邊,一個勁地給包括施瑯在內的同僚使眼色。
“如今滿清竊據中原,氣焰甚囂塵上,大有蕩平江南數省、毀我皇明社稷宗廟于朝夕之心。依下官所見,若朝廷和魯王摒棄前嫌,江南諸軍齊心一體,擇強者掛帥領軍,同力抗清,海陸并進,必能力阻清兵南下之勢,若再能外聯強援,克復南京亦有可能。到時再論大義長短也不遲。大將軍何不再上書朝廷,力陳要害?”
曹秀林見鄭成功依然表情平靜,一咬牙,把心里憋了很久的想法一口氣掏了出來。
話很實在,但卻很不現實,甚至在講究大義正統名分的整個隆武朝廷體系內還是個很危險的思想,屬于政治絕對不正確的典型,說是大逆不道都不為過。
為了個皇統大義名分,隆武朝廷和魯王朝廷的兵馬在過去半年里是打死打活。雙方爭搶兵員、錢糧、城池,波及了不少普通百姓,天災人禍加在一起,福建和浙江的民生已經爛如稀泥,社會生產近乎停滯。
而且現在誰不知道隆武朝廷的真正權柄在誰手上,與其說是隆武皇帝下旨要鄭成功帶兵扼守閩南防范廣東,不如說是鄭芝龍為了保住自己的老巢而派遣自己兒子在漳州駐扎。
曹秀林的話頓時讓現場氣氛有點僵硬起來,就連反對內戰的顧繼坤和王夫之都有點擔憂。
“各位,平心而論,我軍和那廣州鎮比,誰高誰低?”半柱香后,鄭成功終于打破了現場的冷清。
“自然是我閩南子弟為高!”劉國軒想都沒想就第一個喊了起來,“我軍所部兵馬,多為鄭老大人舊部精銳,哪是廣東兩鎮新募之兵所能比之。除此之外,水師戰船更是數倍于廣東。”
劉國軒的自吹自擂當然是屁股坐正的表現,但除了施瑯點頭附和外,曹秀林、顧繼坤和王夫之都默默看著腳下不語。
“論精銳老軍之數,我軍為優。然廣東兩鎮得華美老軍兵頭親授要領,戰陣熟稔。又得兩廣士紳之援,銀餉充足,且有香港近水樓臺之便,南洋商路通達,軍械糧草供給尤在我軍之上。”
“去歲清兵渡江,江南毀家破業者眾,民逃難如潮。又逢東南大澇,閩浙贛三省米價騰貴,臨冬之時斗米竟要銀二兩。餓殍滿地,剝樹食土屢見不鮮。如今新春農事在即,卻又月余未曾下過一滴雨,今年大軍籌糧怕是更為不易。”
見劉國軒盲目自信似乎過了頭,顧繼坤忍不住嘀咕了句。他說出的情況,在場的人都最清楚不過了。
為了硬撐著編練一支不亞于廣東兩鎮的福建新軍,負責在外采辦物資的曹秀林沒有少在廣州和大員奔走,通過個人關系,廢了許多銀錢才弄來相對廉價的糧草和二手華美軍械。
鄭家確實有銀子,但又怎樣?相比廣東兩鎮新軍傳說中的“一稀兩干”的一日三餐,鄭成功麾下的福建新軍咬緊牙關也才只能堅持“兩稀一干”的糧食配給。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自打親自使用過華美產的火器軍械后,在鄭成功眼里,除了能打能砸的三眼火銃和成本相對低廉的弗朗機炮,明軍尋常裝備的刀槍火器已經屬于完全沒法用的范疇。
現在呂宋、蘭芳、大員以及廣東兩鎮軍,早就開始全面換裝華美的34A型后裝燧發槍。而福建新軍全軍裝備的九千來支火銃,只有六千支是曹秀林在大員、呂宋甚至是蘭芳淘來的二手21B型前裝燧發槍。
剩下三千多火營官兵只能裝備老式的三眼銃或火繩鳥銃湊數,在炮兵裝備上,更是落后廣東兩鎮新軍一大截,大多數都是碗口銃、虎尊炮以及弗朗機炮等老式火器。
假如不是華美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通過部分福建海商為鄭成功供應了部分糧草和軍械走私,估計此時的福建新軍連一日兩餐都未必能夠,就更別提什么華美軍械了。
“嗯,炎武兄所說才是要害所在。若來日和滿清對陣,糧草軍械之需關乎成敗。若無穩固來源,恐難持久。再尋地方州縣百姓強征糧秣,一旦激起民變,怕是清兵未來自己就先潰了。”
聽完顧繼坤的嘀咕,覺得對方說到了點子上,鄭成功也連連點頭。
這年頭天災人禍加兵亂,難民遍野,最不缺的就是兵員。而且鄭家經營多年,富可敵國,有的是銀子。唯一的掣肘要害就是糧草和華美軍械,但這兩樣東西,如今全被廣東壟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