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盛宴的開端(二)
把歷史進行濃縮,某些經典的畫面就會被歷史學家們津津樂道出一些讓普通人喜聞樂見的玩意。
公元1415年,波希米亞的宗教改革家胡斯,被康斯坦茨宗教會議中被判決為異端并處以火刑,支持胡斯的貴族和民眾發起對羅馬天主教廷的激烈抗議,惱羞成怒的羅馬教廷對波希米亞民眾發布了“禁行圣事”的處罰禁令。
幾年后神圣羅馬帝國皇帝解除了禁令,但以胡斯信徒為主的布拉格議會卻遭到解散,還有人被逮捕,代之而起的是以天主教為主的新市議會。
憤怒的胡斯信徒再次走上街頭抗議,不過也引發了反胡斯派的不滿,接著就有人從市政大廳的窗口向胡斯信徒丟石塊。
這一丟立刻引爆了一場暴力沖突,胡斯信徒們活生生地將市長及市議員等人從市政廳窗戶扔了下去,導致神圣羅馬帝國出兵鎮壓,胡斯信徒也全面叛亂,引發了長達十幾年的胡斯宗教戰爭。
公元1618年,還是在波西米亞,為“奪回”天主教的統治權,神圣羅馬帝國任命的波西米亞國王費迪南大公對當地的新教徒大肆迫害。于是新教徒們宣布起義,圍困了神圣羅馬帝國派駐到波西米亞首府布拉格的官員。
憤怒抗議一陣后,熱血上頭的新教徒們沖破衛兵的阻攔闖進了旅館,將幾名帝國官員從窗戶“又”扔了下去。幸虧窗下是一大堆枯草和牛糞堆積物,帝國官員才能僥幸逃脫,然后不久就是普法爾茨選帝侯腓特烈五世一時激動皈依新教,被擁戴為波西米亞國王,從而掀開了歐洲三十年戰爭的大幕。
歷史繼續前進,公元1773年,北美新英格蘭殖民地波士頓,一群市民將英格蘭的商船圍困,以抗議英格蘭對北美殖民地的經濟控制與盤剝政策,激動的波士頓市民化妝成印第安人沖上了商船,將價值15000英鎊的茶葉全部扔到了水里,從而成為北美獨立戰爭的導火索。
如此一回顧,我們發現了一個規律,大凡一群人要把事情鬧大,而且還要鬧成戰爭狀態,就要“扔”點什么東西才行。人也好,物品也罷,一旦丟出去,就停不住了。
整體來說,即使在北美領土問題上華美和法國有著不可調和的戰略性矛盾,但為了歐洲均衡戰略,在過去近二十年里,華美和法國的貿易關系一直不錯,甚至還有著一段極為親密的蜜月期,對法國的軍火出口長期占有對歐軍火總出口量的半數。
應該說,作為一個歐洲傳統農業和手工業大國,法國和華美的貿易互補性其實要強于許多歐洲國家。但長期以來,華美商品對歐洲傳統商品市場的侵蝕一直在加大,尤其是當越來越多的華美商人繞過歐洲中間商直接進入西歐后,更多品種、更物美價廉的華美商品就給類似西班牙和法國這樣的歐洲傳統農業大國帶來沖擊,并引起了部分法國手工業主的強烈敵意。
對于已經不得不割舍大量商業壟斷利益來獲取華美支持的西班牙來講,借助若干貿易協議和外交條約,西班牙和華美之間還有許多更柔和的手段來緩和彼此的貿易沖突。但對于和華美的外交關系逐年降溫的法國而言,多年積累的利益沖突就如持續發炎的傷口一樣迅速惡化。
關于弗羅里達半島擁有權的政治爭執,終于蔓延到了大西洋貿易領域,而其中看似最不起眼的沖突,就發生在華美對法國的染料貿易上,其中又以印度靛藍為代表。
在綠意盎然的大自然中,紅色和黃色染料都不缺乏,卻惟獨沒有綠色染料,而藍色染料卻可以合成綠色染料,甚至它還是黑色和紫色染料配方的主要來源。在印度靛藍進入歐洲人的視線之前,歐洲還是種植菘藍來獲取靛藍染料,但菘藍的靛藍產量很低,導致靛藍這種大自然獨一無二的天然藍色染料價格奇貴。
無論科學發展意識如何超前,高級人才的短缺使華美在許多領域都有著“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的先天短板,近代工業生產根本無法做到全領域包圓狀態。在染料人工合成應用方面,由于石化工業的短板,華美的相當部分的染料工業依然還停留在天然染料層面,每年從歐洲進口的各類染料的數量也很可觀。
以馬提尼克島為代表的華美加勒比海外州,無疑是地球上為數不多的印度靛藍的完美種植地。1640年,加勒比州的印度靛藍成功實現規模化種植加工,從那時起,華美就擺脫了對高價歐洲靛藍的進口,反而一舉成為靛藍出口國。
雖然印度靛藍的種植和加工屬于低技術含量的勞動力密集型產業,但利用幾乎無成本的“戰俘勞役”,華美在印度靛藍上能獲得極大的量價優勢。
但歷史上,歐洲的菘藍種植園主對單位產量更高、價格更便宜的外來印度靛藍是深惡痛絕。例如在英格蘭,印度靛藍被長期污蔑為有毒;在德意志地區,染坊工匠們甚至必須發誓從不使用這種“魔鬼的染料”。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從事遠洋貿易的歐洲商人,不得不經常在他們的靛藍商品來源上作假。
光是去年,華美商船運抵歐洲的天然靛藍,就超過了五萬公斤,其中至少三分之二出口到了織物染印大國的法國。
單位成本更低的華美產靛藍一下子就打入了法國的染料市場,讓華美國有農林漁牧集團下屬的加勒比靛藍種植公司賺得樂滋滋的。
雖說不至于動蕩整個法國的染料行業,但歐洲靛藍的價格卻年年走低,部分法國染料商不得不拋棄了本國的靛藍產品,更使法國西部一些菘藍種植園和靛藍加工作坊破產倒閉。
在這個大背景下,華美建國以來第一次與其他國家直接發生的惡性貿易沖突事件,就在1645年的10月下旬的某一天發生了。
事件當日的傍晚,一伙蒙面的南特市民突然涌向了港口,將一艘正在碼頭卸貨的華美商船團團圍住,他們的口號很響亮,就是阻止華美商船向南特港輸入靛藍。阻攔的船員被毆打,就連雇傭的葡萄牙籍船長都被丟進了盧瓦爾河。
碼頭上堆積的、或是船艙里還沒來得及抬出的華美貨物不是被蒙面暴民縱火焚毀,就是干脆敲碎包裝搶掠一空。其中大約兩百箱華美靛藍染料的下場最慘,幾乎全被暴民倒進了盧瓦爾河。
當華美商船被大火籠罩的時候,暴民們似乎覺得還不過癮,又彼此吆喝著沖向城區的華美聯合商館,一路上又帶動起更多不明就里的地痞流氓或乞丐無賴。
洶涌的人群不光打砸搶奪了華美聯合商館的大量財物,還不分青紅皂白地將商館里的部分法籍仆役從商館頂層丟進糞堆。
在這次針對華美商品的暴力打砸事件中,三名華美籍船員葬身火海,受雇傭的葡萄牙籍船長也不幸落水溺亡。
雖然事故中法國南特市政廳派兵保護了劫后余生的華美商人,但無論是港口里的那艘華美商船還是城內的華美聯合商館,都在大火中化為了烏有。
1645年11月4日,周六。
對于發生在法國南特港的慘案,各家報社都連發了好幾份號外,雖然事件披露已經過了好幾天,報紙上不再有更多的新內容,但整個首都的氣氛都為之一變。
南特港慘案,終于將幾年來華美對歐貿易持續萎縮帶來的隱隱不安演化成一種惶恐加憤怒的情緒。
首都曼城市,大大小小的飯店酒館里,市民們都在討論大西洋彼岸的法國。盡管新一代國民都接受過世界地理基礎教育,但相當部分年輕人對整個歐洲的理解也大多停留在“訂貨合同”與“對賬單”的層面,其他的所知甚少。
濱州雅城市,大部分對法國沒有任何直接印象的華裔市民,多年來只能在報紙上感受那個國家的可憎與野蠻,飯桌酒席上流傳著各種不著邊際的傳聞。
海州青城市,港口交易區內,歐洲商人之間也互相傳遞著各種似真似假的信息,部分長期從事法國貿易的華美商人,則是暗暗慶幸自己的運氣。
曼城證券交易中心里,主要貿易業務都和法國掛鉤的幾家中小公司的股票發生拋售,是人都能看出未來一兩年這幾家公司本就下滑的業績將更加慘淡。
戰爭要來了?歐洲戰爭對大西洋貿易的拖累影響是越來越重,1642年之后華美對歐貿易開始逐年下滑,要是這次國家同法國發生全面沖突,那經濟損失恐怕會超過十年前和英格蘭的那場戰爭。
和法國吵了那么多年,終歸還是君子動口不動手,如今卻鬧出了人命,那就性質不同了。對法國進行報復打擊,這種意愿在持續多年的對法妖魔化宣傳上就時不時被點出,并早已種進了華美國民的潛意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