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新軍出動
今年是個早秋,而且氣溫也比往年更低了些。此時的廣東瓊州府是涼風習習,體感適宜。
數月前編組完成的廣東新軍瓊州新營已經更名為瓊州營,三千余官兵終于順利地走上了日常訓練道路。以往不曾想象的每日高負荷操練,在瓊州營也漸漸被人習慣。
天才蒙蒙亮,瓊州營的營地里就響起了軍號和鼓點集合令,然后身穿嶄新鴛鴦戰襖、頭戴范陽帽的士兵就會在低級軍官的指揮下在操場列成方陣,接著以把總隊為單位依次開出軍營,全副武裝繞著整個瓊州城早跑一圈。
幾個月來,瓊州城的百姓已經見慣了這些精神風貌與眾不同的大明官軍,尤其是這支在晨霧里整齊跑步的官軍,全是清一色的黑沉沉南洋火槍,曾經刀槍旌旗林立的花哨畫面消失無影。
隨后的早餐,普通士卒是菜葉、玉米、米糠和大米混煮的濃粥,外加管飽的粗面玉米窩頭和一些咸菜,軍官則一如既往地可以享受更好的配給。
為節省開支,瓊州兵備道沈廷揚發現東聯集團從西洋運來的玉米口感不錯,而且價格比本地稻米還要便宜一些,于是一口氣訂購了大量玉米。加之華美方面超低價處理了一批還差半年就要過期的軍用干糧和罐頭,沈廷揚干脆大筆一揮,除每旬一日的休整,新營操練期間全部一日三餐。
這些南非總督區運來的硬邦邦的玉米,總數約莫3000噸,和瓊州方面的交易價格是每噸15美元,折算成明朝的市價大概每石一兩,比瓊州的稻米平均市價低了兩錢銀。攤上占成本大頭的運費,從賬面上算,東聯集團每噸玉米虧損了6美元,已經屬于東聯集團能夠承受的最低供應價格。但這3000噸玉米對沈廷揚來說,卻能足足養活瓊州營兩年。
只需要簡單磨碎,就能夠混著稻米熬出香噴噴的粥。再磨精細些,混著點粗面粉,做出的窩頭也滋味不錯。再加上偶爾一頓的華美罐頭和軍用干糧,再分上幾片咸肉,或是南海商號本地熬糖作坊剩下的邊角余料釀成的甜酒,瓊州營的伙食待遇遠比尋常大明兵鎮吃得好。
早餐結束之后,在十幾名華美軍事顧問的帶領下,官兵們又分別開赴營地各處訓練場,展開了軍事訓練。
靶場之中,一個把總隊約500名瓊州營明軍在軍官帶領下,正在做著實彈射擊訓練,靶場的邊緣,一位看起來身份不低的中年軍官正在另一位華美軍官的陪伴下在觀看。
整齊的鼓點聲中,數百明軍排列成五排橫隊,從靶場另一頭開進。雖然沒有其他樂器伴奏,只是單調的鼓點,但極富節奏感的鼓聲讓官兵的行軍十分有序,只要踏著鼓點節奏邁步,就能保持基本的隊列完整。
“全體立定!”
“槍下肩!”
隨著把總官一聲大喝,鼓點也隨之一停,五排橫隊只是微微一晃,就穩穩地停在了距離靶子大約百米的一道橫線后。然后數百官兵整齊劃一地從肩頭卸下了34A燧發槍。
“第一、二、三百總隊,舉槍!瞄準!”
命令聲中,前三排明軍紛紛舉起了手里的燧發槍,第一排蹲下,第二微微屈身,第三排站立,一層層翻下的槍管和刺刀看起來氣勢十足。而后兩排待命的明軍,則個個目不斜視地注視著前方。
“射擊!”
軍刀揮下的瞬間,明軍步兵線列陣中就噴出三排翻滾的火焰浪花,然后百米外的數十個草靶就碎屑亂飛。
“第四、五百總隊,預備!射擊!”
還未等硝煙散盡,前三排明軍已經自覺地全體蹲下,將射界讓給了后面的同伴。軍官的命令在硝煙中傳來,緊跟著又是翻騰蹈海的槍口焰噴涌而出。
“全體沖鋒!”
最后的沖鋒命令下達,數百明軍齊聲狂吼,挺著刺刀就沖了出去,然后將早已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草靶一個個捅爛掀翻。
緊接著鼓點和整隊哨音又響起,完成一輪沖鋒的明軍官兵紛紛撤回,不過兩分鐘,又重新排好了隊列。然后一名負責軍紀的百總就走了出來,將十來個在之前齊射和沖鋒中不守戰術紀律的小兵提出,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在靶場邊緣脫掉小兵的外衣開始鞭打。
被鞭打的小兵是呼天喊地,列隊旁觀的官兵更是一個個表情木訥,仿佛熟視無睹。毫不留情的鞭打結束后,幾個胳膊纏著白布的明軍跑進場,將行刑后的小兵抬下去敷藥。
看著眼前如行云流水般進行的虛擬作戰和殘酷的軍法執行,新任瓊州營主官的中年軍官是目瞪口呆。在他看來,剛才那一切除了很新奇外,似乎沒有任何瑕疵。
這位名為周橋的游擊將軍是前廣東鎮的一名守備,被兩廣總督強插到了瓊州擔任瓊州營主官。對這一強硬任命,廣東巡撫趙有恒和瓊州兵備道沈廷揚都深為不滿,明末各地的督撫之爭在兩廣依然不可避免。
“按部就班,倒也有幾分氣勢。張守備,我瓊州營每日就如此操訓?就不怕兵疲將乏,心聲怨恨?本官所見,操演所用鼓號,均非我大明經制之法。操習番軍范例,越矩之舉,不妥啊。”
周橋捋著他的短須,懶洋洋地看著身邊態度恭順的一行中小軍官,對另一側幾個來自華美的軍事顧問沒有絲毫搭理。
“足餉足糧,賞罰分明。約法三章,官兵一體。令行禁止,號令如一。全營上下無不遵守,此乃華美友邦提點之功。”
張建業笑呵呵地上前解釋,一邊還對喬肆等人露出幾絲歉意。
“將軍,我們只是根據已有的經驗和裝備狀況,有針對性地安排訓練內容。并不改變大明官軍的指揮體系。”喬肆這幾個月已經見識了太多明軍中老舊軍官的觀點,對此也淡然了,“另外,軍事顧問團的任職期限已到,我們也該回去了。”
“呵呵,爾等軍械精良,厚養士卒,但一日三餐,酒肉鋪張,太過奢靡,如今軍中銀餉不足,本官看還是減為兩頓為好。”說完,周橋甩過披風,悠悠然地帶著幾個從廣東鎮跟來的心腹走遠了。
“我呸!什么玩意兒,人模狗樣地到我們瓊州營來耍威風了!一來就把每天三頓給改回兩頓。張守備大人,難道巡撫大人和兵憲大人就要讓這等喝兵血的貨色來咱們瓊州掌軍?!”
一個從本地衛所提拔而來的百總官在張建業身后突然低聲罵了一句,臉上黑得能擰出水來。
“本官只管教習,這營將任免乃朝廷和督撫大人的事,哪由得了你我做主……”張建業早就知道這廣東新軍會引起各方覬覦,也是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只是覺得對方當著千辛萬苦的軍事顧問團的面說一些話有點過了。
“這位將軍似乎并不認同這支軍隊的表現,難道他們覺得士兵們很懶散?”馬卡洛夫在一邊摸著胡子拉碴的下巴在嘀咕,臉上滿是疑惑。
“恰恰相反,他覺得士兵們表現得太好,吃得太好,每天的實彈訓練也太浪費了。”于山笑著坐到了一塊大石頭上,滿臉嬉笑,“不過這些都和我們無關,我們馬上就要回明珠島了。”
幾個鐘頭后,華美軍事顧問團結束使命準備離開的消息就在瓊州營傳開了,午餐時分,十幾名低級軍官都自發圍到了軍營一角的軍事顧問團營地前,眼巴巴地看著喬肆等人在收拾行李。
“喬長官、馬教頭、于教頭……你們以后還會回來嗎?”看著四周默不作聲的同伴,一個旗總官終于大著膽子走上一步小聲地問到。
“除非你們吃了敗仗,否則你們千萬別指望再挨上一頓我的鞭子。”馬卡洛夫放下手里的箱子,走到明軍小軍官面前,用力拍著對方的肩膀,“這些日子我嘲諷了太多軍官,說不定回去會上軍事法庭的。”
“馬教頭,有空來定安縣,我請你喝我家的燒酒、去逛窯子!”
一個瓊州本地鄉紳子弟出身的隊官在人群里突然大吼了一聲,結果引起一陣大笑。只是笑聲聽起來并不輕松,還隱隱有些淚點。
幾個月來,所有的瓊州營官兵都習慣了馬卡洛夫和于山的呵斥與教導,無論平時有多么兇狠,幾乎每場訓練,兩位來自外邦的教頭都是身體力行做表率。就算是看起來比張守備的官還大的喬肆,那種看似嚴肅但又隨和無比的隱隱關切,和他們見過的大人物都截然不同。
瓊州營的低級軍官是唏噓不已、依依不舍,這副送別的場面讓喬肆都有點眼睛發酸,似乎想起了每年那些退役的華美陸軍官兵走出軍營的模樣。
“大家伙,我說,都別閑著,幫喬長官他們搬東西。今天晚上咱們給教頭們辦一次送別宴吧!”
一個百總擠出人群,張開雙手,大聲倡議,聽到的小軍官們都紛紛舉拳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