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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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2年4月5日,周六。
大員顏家老七叔的過世消息,以兩份不同口吻與內容側重點的電報,從明珠島分別傳遞到華美外交部和顏公館。華美外交部當即派人到顏公館慰問家屬,并回電指示駐明珠島遠東事務負責人范力派遣代表前往大員吊唁。
數年未再和老父親見過一面的七姑是悔恨交加,當場哭暈了過去。時間又適逢清明,顏公館更是大張旗鼓設堂祭奠。沒有啥身前遺物可以祭拜,多年積累下來的老七叔書信就成為了靈堂上的跪拜對象。
不少這些年和顏公館建立起交情的曼城市民,也陸續上門表示哀悼,尤其是澤西市長常坤,更是帶著一家子老少跑到靈堂前哭天喊地了一通,虔誠到讓人瞠目結舌。
老七叔走了,唯一留下的遺言則是告誡女兒和華美顏家旁支眾人終身不得回大員。如此嚴酷無情甚至可以說是匪夷所思的臨終遺言,讓顏公館眾人更加覺得羞愧難當之外,也讓華美內閣和國會里的某些人留了心。
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碰頭會議,就在周末清明節這天臨時舉行。
每個人的身前都放著一份從外交部亞洲情報司負責人金小寒整理匯集的季度報告,對整個遠東的綜合情報都按照軍事、經濟和外交三個大的方面進行陳述。
“……松山戰役的情報匯總已經出來了,進一步的分析還有待國防部軍情局進行。不過,還是很遺憾地要告訴大家,歷史并沒有改變,崇禎皇帝這次算是徹底打光了最后的家底,一夜回到解放前。北方明軍主力部隊損失至少80。過去五年通過各個渠道輸入到明朝的三萬多件武器也損失超過70。不考慮戰術組織的話,滿清手上繳獲的武器如果全都能用上,已經超過現在歐洲三十年戰爭的參戰國平均水平。”
“……河南的大饑荒給李自成的壯大提供了便利,從時間上看。李自成目前應該在圍攻開封。孫傳庭已經復出。但眼下關內幾乎無兵可用,崇禎不得不讓孫傳庭帶禁軍增援開封。從去年開始。我們派出了20個難民收攏小組在明朝內陸活動,但效果很不理想,到現在為止,只有不到40難民能最終抵達沿海。耗費超過預期。”
“……瓊州、廣州的海商,加上大員顏家,都在請東聯集團出面,委托代購我們的商船。但問題是,無論是何種規格的新商船,他們實際上都承受不了我們的價格。目前國內僅國有遠洋運輸公司,即將淘汰的第一批短襯衫級飛剪商船就有9艘。且均不具備多大軍事用途。我建議組織下國內各個船運公司參與,將手頭的短襯衫級飛剪商船全部翻新或改造出售,可以使兩廣向明珠島或香港的貨物輸送能力至少提高30,更可以優化國內各船運公司的運能。對我們好處極大。”
“另外,亞洲情報司正在深入梳理大員的情報。大員這次大規模進口軍火,不排除是顏家和鄭芝龍為琉球、日本貿易沖突在暗中較勁、顯擺肌肉的動機,雙方爆發武力沖突的可能性需要警惕。至于顏思成現在的大員控制力,基本符合我們前期的推測,不過大員的主要軍事力量目前還掌握在顏思海的心腹舊將手里,短時間內無法改變。但這些還需要更詳細的情報分析才能下最終結論,所以建議軍購案暫時擱置拖延一下。”
“呂宋方面,當地華裔和西班牙殖民地政府的矛盾逐漸激化,呂宋獨立運動的時機基本成熟,相關預案已經啟動,需要我們全力跟進……最后,劉香在我們的默許下,從1636年開始的淡馬錫入侵,現在已經全部完成,成功控制了淡馬錫及周邊諸島。淡馬錫港的建設也進行了幾年,之后我們的遠東移民中轉中心,將轉移到淡馬錫港。葡萄牙和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反應過于強烈了點,但嫉妒的成分更多。所以,這就引出了一件大事需要我們馬上做出判定,就是荷蘭人提出的‘交換’建議。”
嚴曉松在大地圖上比劃著,為在場的國家安全委員會成員們講解著遠東的各方面形勢。
“嗯,荷蘭東印度公司確實是一群狡猾的狐貍,希望我們參與對日本的‘貿易開關’。歷史上荷蘭東印度公司再強大,也對日本的鎖國政策無可奈何,但現在不同了,他們借著淡馬錫主題和葡萄牙人的不滿,讓我們不得不為自己定下的‘遠東規矩’而有所表態。”蘇子寧很早就知道了范力傳來的消息,對荷蘭東印度公司為謀取利益不擇手段的風格倒是又提高了一定的認識。
“是的,而且事實上商務部也確實關心日本的貿易問題。”總理吳元一更不是個省油的燈,也因為某些歷史情結,對荷蘭提出的“日本開關”方案非常認同。
“與日本相關的商品出口業務,大約占我們整個遠東貿易總份額的12。換句話說,日本雖然只是我們在遠東的第五大出口市場,卻是僅次于印度和大明的第三大利潤來源地,甚至有些年份比大明都要高出一些!日本鎖國的最大收益者其實是鄭芝龍,因為對日本出口渠道現在就剩下他們一家了。雖然日本市場理論上依然在我們的遠東經濟閉環之內,但卻過于將對日貿易利益向鄭芝龍傾斜,大員方面的不滿情緒未來會更重。我們現在抽不出精力,也要做好幾年后的準備。”
“嗯,我同意總理的意見,而且鑒于明朝北方軍事徹底惡化,‘遠東時刻表’看起來不足以改變,以及鄭芝龍和大員的對抗日趨明面化,我建議國會重視這些問題,并重新提前梳理好遠東的一切戰略準備!”
嚴曉松似乎和吳元一在某些方面不謀而合,或者早就私下達成了某些諒解,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相談甚歡。
看著好友那神采奕奕的表情,蘇子寧心里有點漸漸發沉的感覺。
“嚴曉松。你是指‘甲申之變’嗎?”國家安全委員里唯一的眾議員代表、前內閣財政部長劉鑫,十分警惕地提高了音量,表情也略顯緊張,“做好遠東的戰略準備?你的意思是。我們要準備介入明朝和滿清的戰爭?如果僅僅是針對日本鎖國、鄭芝龍和大員矛盾。那亞洲艦隊差不多就夠了。”
“為什么不呢?”嚴曉松不以為然地坐回了位置,對劉鑫咄咄逼人的目光毫不回避。“明朝事務,這也是我們當初遠東布局的戰略意圖之一,難道我們明知道事態會如何,還要眼睜睜看著滿清摧毀明朝?”
“我們在魁北克、弗吉尼亞、佛羅里達、加勒比、南非。還有歐洲三十年戰爭、埃姆登、愛爾蘭、英格蘭,那么多關乎今后幾十年的重大戰略問題都等著處理,哪一樣不是未來幾年要集中收攏的國家核心利益?怎么可能抽出精力去救那個爛到根子里的明朝?!花費國家巨大的人力財力,維護遠東移民航線,保證移民持續輸入才是我們當初進入遠東的根本目的,而不是燒錢替明朝官僚賣命!這些年為了讓明朝能頂住,我們花的心思和丟掉的收益還少了嗎?!結果呢。他們一仗就打掉了我們整整一年的軍火產能!”劉鑫年紀越大,刻板暴躁的脾氣就越發濃了些,直接就在桌面拍了一巴掌。
“至少一個茍延殘喘的明朝,也符合我們的根本利益!如果滿清對明朝的破壞程度過大。難道就不影響我們的經濟?”嚴曉松發出冷笑,一甩手扔出了一份新的文件,“是,你可以丟開歷史包袱看待問題、你可以口口聲聲為國家的經濟負擔操心,但你更應該清楚現在的明朝對我們的重要程度,已經不是十幾年前的狀態了!”
“先不說商品出口,光是我們所需的幾種重要工業原料進口,明朝所占的比重已經越來越大!100的桐油和蓖麻油、95的生絲、90的生漆、70的松脂、45的藥材生料、35的豬鬃、30的棉籽油、25的棉紗、16的頁巖油、12的橡膠、10的螢石、6的鉛鋅錫……這些哪一樣不關乎我們的國計民生?如果滿清摧毀了明朝政權,遠東格局發生巨變,你是搞經濟的,你給大家算算上面的數字會減少多少?!我們又需要付出多大的時間和代價去重建這些進口貨源?!國家經濟和遠東航線,將我們和明朝綁在了一起,已經不是為不為歷史操心的問題了!”
嚴曉松低沉的聲音隨著一項項大家早就熟記于心的遠東經濟數據展開,除了劉鑫漲紅著臉一語不發外,其他的國家安全委員會成員都彼此交頭接耳起來。
“就算不考慮明清戰事的戰略準備問題,為防范大員顏家和鄭芝龍矛盾激化出現意外,跟進呂宋獨立計劃,將一部分軍事部署提前東移,也符合我們的利益布局。”
說到這兒,嚴曉松還刻意轉頭看了眼沒說話的蘇子寧,語氣慢慢緩和了些:“我們建立明珠島海外領十幾年,東聯集團扎根經營,國家在東南亞的影響力和經濟基礎已經穩固;我們在海南島也有了相對穩定的地方利益綁定對象,可以在關鍵時刻為我們所用,從而改變歷史勢態;我們又在大員、呂宋、香港建立了周邊和戰略前沿……可以說,國家未來向遠東投送力量的負擔已經遠遠低于十幾年前!不是說我就一廂情愿地去滿足一個大明歷史情結,而是我們確實需要一個不被戰爭過度破壞的明朝。”
“不錯,就算不考慮明朝的問題,我們也到了‘寄居蟹’計劃的最后實施階段,東南亞的華人扶持格局已經開始,呂宋方面也要在這兩年抓住機會。但我們沒有精力同時處理美洲、歐洲和遠東三個戰略方向,所以我的意思是,在保證大西洋既定戰略節奏的情況下,可以適當向遠東增加軍事部署力度,我相信東聯集團也會歡迎我們做出的決策。”
國防部長鄭泉也微微點頭,對于當初遠東戰略的出臺,他本人就是嚴曉松的積極者之一。
吳元一聽著鄭泉的發言。一手摸著下巴,一手環抱胸前,還帶著一絲奇怪的微笑,正靜靜注視著他對面一直沒有表態的參議院議長齊建軍、眾議院議長張明澄二人。仿佛在等著這兩位最大的“政治異見者”和“合作對象”的意見。
因為再過兩個月。1642年度的參議院改選又要開始了,齊建軍這個老牌保守派能否繼續坐穩位置。就在于能否有處理未來幾年最敏感問題的態度和思路。
“從國家戰略利益角度,我贊成老吳和嚴曉松的提議,完成既定的呂宋獨立計劃。至于幾年后明朝的問題,可以進一步廣泛收集意見。提前做好幾份預案。將其與未來幾年的歐洲三十年戰爭布局、魁北克問題、法國問題、英格蘭問題一并納入整體考量范圍。”齊建軍略一沉思,一邊說著,一邊朝張明澄遞去商量的目光。
“下周國會例行大會,我們再列入常規議題討論。老吳、老鄭、嚴曉松,你們三位就呂宋和大員問題做好方案,到時候進行國會聽證。”
張明澄沒有當場對嚴曉松的“明朝延伸話題”進行表態,而是僅僅“就事論事”把大員和呂宋的處理意見當成了今天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確定內容。
一場本來針對呂宋和大員問題的碰頭會。結果卻變成了“明朝甲申事務”的辯論會,讓離開會議室的某些人心情十分糟糕。
“我沒有強人所難吧?”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嚴曉松停住了腳步,對著身邊繼續一聲不吭的蘇子寧輕聲說著。“事實就在眼前,不管國內是否還有明朝政權的人存在,我們都不得不考慮明朝崩潰后對我們的利益影響。不然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任長樂他們。”
“從忽悠顏家占據大員,到組建東方遠征艦隊,再到東聯集團的遠東經濟布局,難道這不是你花了二十年的心思嗎?你還組織理由說服我干什么?”蘇子寧奇怪地看了眼向自己“拼命解釋”的好友,還有點哭笑不得,“相反,除了時間檔期很尷尬外,我也覺得你說的幾乎沒有一點漏洞。你把能利用的條件都利用上了,哪怕是你當初厭惡的香港總督區。”
“說起來,好像還是你們助了我一臂之力一樣……”嚴曉松也露出一絲苦笑,知道好友長期以來在勸導自己的同時也一直在盡量幫自己,“至少現在來看,你當初的提醒和意見,沒讓我在一門心思中走偏。”
“捧殺我啊……我可不是你的一丘之貉。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劉鑫說的也沒錯,我們必須有主次先后之分。什么必須馬上取,什么可以暫時舍,取到什么程度,舍到什么時候,都要綜合考慮。”蘇子寧笑笑,拍拍好友的肩膀,就走下了樓。
“什么必須馬上取,什么可以暫時舍……誰有資格來下定義呢?”回味著好友剛才說的話,嚴曉松陷入了沉思。
清明節這天的中午還是很應景地下了一場小小的細雨,順應了部分在周末往來國家公墓的市民的心情。
不過這點雨水對于開春就一直處于干旱狀態的華美本土農業卻并沒有起到多少緩解作用,相反旱情對曼城12萬多市民的供水壓力也有了明顯的影響,1637年竣工的曼城第二期采供水工程又顯得有點不足了。
就算經歷了1637年那次有史以來最大的干旱年,國家農業水利灌溉工程又進行了一輪大幅度的投資,但今年的幾種主要谷物的期貨價格,還是紛紛小幅度上揚,漲了幾個百分點。連續數期報紙,都在對應地刊登各種節約用水的公益,國土資源部更是成立了水力資源管理局,開始正式制定國家的水力資源相關法規。
適逢小眾內容的《觀察家》的周末發行日,大街上不少人都在報刊亭前購買報紙。對于這家由前曼城廣播電臺臺長程大熊幕后出資建立的報紙媒體,國內的許多穿越眾心里一度都暗暗不爽過。
數年前的陶心梅遇害案所牽出的國家高層內部丑聞,產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小插曲,就是曼城廣播電臺被徹底收歸國有。從那以后,程大熊也就干脆辭職出來,專心做他的曼城娛樂公司業務。同時在1638年幕后出資創辦了《觀察家》報社。
該報大部分內容基本上都是對當前各種時政變化發表看法,有評論分析,有贊賞,也有調侃挑刺。更有一些批評責問。能弄出這些“驚世駭俗”言論的。自然是一些和程大熊關系不錯的文藝青年,以“臭味相投”的模式和程大熊站在了同一戰壕里。當然。這種行為也引起了內部人士的進一步反感,但在彼此都在找存在感的當下,程大雄錢多了燒的行為也沒人能夠公開指責。
政治覺悟還處于萌芽成長期的華美國民,當然是無法理解程大熊們的真正用意。只是帶著半獵奇半琢磨的態度在觀看每期的報紙內容。第一屆的各州地方議會的議員們,倒是捧著每期的《觀察家》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在自行代入一種腦補問政的感覺。
“……謝謝,一份《觀察家》。”
街邊,身披一件現代風格風衣的顏顯風,從報亭里買了一份報紙,然后朝著陪在身邊的一身尋常大明書生打扮的曹秀林投去微笑。
剛從海州青城市請假趕回曼城顏公館不久。顏顯風就遇上了萬里迢迢的大員傳來的家族老人的過世消息。顏公館是哭聲一片,靈堂日夜留人輪轉,讓顏顯風很難適應那個氣氛,只能找借口外出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