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苦澀的戲
一夜過去,平時傲慢而粗野的馬卡洛夫,卻突然如個孩子般靦腆起來,一個人老是在某片偏僻的海岸徘徊,似乎丟失了什么珍貴的東西。
用某個士兵事后的一句話說:“差點讓人懷疑馬卡洛夫軍士長戀愛了。”
不管馬卡洛夫從此之后是否形象有損,但在午后不久,馬卡洛夫還是硬著頭皮來到了營部,當著陸戰總指揮游南哲少校和營指揮斯科特上尉的面,愁眉苦臉地匯報了他難以啟齒的一夜。
馬卡洛夫的說辭是那么讓人費解,一個為人謙遜、深受士兵愛戴的連指揮官和一個履立戰功的上士居然半夜溜出了島,去了東北方的半島探親?這種玩笑可真不好笑。
“……我很抱歉,中尉堅持認為他可以在今天返回,不會影響部隊的撤離。對于中尉的決定,我想第一原則是信任吧?”馬卡洛夫難得羞紅了一次臉,那種拘謹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想拍一巴掌。
“我很高興你能信任喬肆中尉,不過你有義務在最初就匯報情況,馬卡洛夫軍士長。我原以為第二連已經做好了撤離準備,但你現在卻告訴我,它的最高長官擅離職守正在度假!”斯科特上尉面不改色,但手里的鉛筆卻在記事本上戳斷了筆頭。
“這次遠征艦隊一共登記到了24名官兵的申請,希望能尋找在大陸的親人。”游南哲皺著眉頭,從一側的檔案夾里取出一份名單,上下掃了一眼,然后遞給了斯科特,“名單的副本準備交由外交部情報司去接洽‘友好人士’處理,但需要時間,而且不能保證就能找到。或許我們輕視了某些急迫的心情。”
斯科特其實已經早知道于山和喬肆的情況,但他直到昨天依然相信喬肆能冷靜對待自己的職責。他昨天略有預感地猜測到喬肆會情緒不穩。可能會影響部隊的管理,沒想到事情居然演變到這個地步,倒讓他再次見識到這種東方民族的特殊情結。
“部隊明天登船,還有大半天時間,再等等吧。我去總指揮部上報情況,斯科特上尉,你繼續準備部隊的撤離工作。”
見天色還不算晚,游南哲打算將這個事直接提交張春銳處理,畢竟這已經關系到整個遠征艦隊里華裔官兵的情緒穩定問題。
不久,憲兵隊進入了第二步兵連進行調查問詢。在這個過程中,有關喬肆中尉和于山上士突然失蹤的消息,還是擴散了開來。
第二步兵連的指揮官就這樣不見了一天,雖然外籍軍團的普通士兵沒啥意見,還在慢條斯理地朝蒸汽艇上轉移各類裝備物資,但部分士官已經在私底下竊竊私語。好在斯科特上尉即時接過了連隊指揮權,加上馬卡洛夫軍士長更加蠻橫地呵斥,部隊倒不至于出現什么問題。
黃昏時分,于山和他劃動的那艘落魄的小舢板終于在浮頭灣被巡邏的黑水晶號輕巡洋艦發現并截了下來。當一臉爛相、如同一個逃難的大明難民般的于山。出現在遠征艦隊總指揮部的時候,人們總算把事情還原到了初點。
于山上士一如既往的好運,毫發無傷,而陸軍中尉喬肆則“為情所困”身陷北方陸鰲半島。對這個結果,張春銳除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并沒有說出一句話。
“游南哲,你打算怎么處理?”孫陽有點幸災樂禍般看著面不改色的陸軍總指揮。嘴角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斯科特上尉,你覺得呢?”游南哲沒有接受孫陽的挑釁,反而轉過身。對著坐在角落里的外籍軍團步兵營指揮斯科特上尉投去問詢的目光。
“按照軍事作戰條例,非特殊情況,絕不拋棄任何一名官兵!”斯科特帶上軍帽,站了起來,對著一語不發的張春銳準將行了個軍禮,“將軍閣下,我申請帶隊前去營救喬肆中尉。至于之后的處罰,由軍事法庭裁定。”
“大家覺得如何?”張春銳揉著眉頭,對斯科特的提議依然沒有表態。
“我想大家都沒啥分歧吧?”孫陽此時反而第一個站了起來,“雖然派遣部隊進入大明衛所不是什么好事,但這些好像不應該是我們關心的吧?其他的事讓外交部去操心就是了!”
幸好此時嚴曉松不在,因為他昨天就隨運輸艦提前出發前往大員安平堡了,否則這個時候難免會遭到那位外交部副部長的一番吐糟。
“派部隊把喬肆中尉接回來,游南哲少校,你全權負責這次營救行動。”
張春銳的指示沒有讓在場的軍官們失望,游南哲的臉上已經出現一抹猙獰。
浮頭灣里,負責接收戰俘還未完全走光的鄭家船只,對華美遠征艦隊的行動是目瞪口呆。關于一名華美國陸軍軍官被“海盜綁架”的事聽起來就如同唱戲,但看到洋面上一派大戰來臨的摸樣,又不像是在說假話,只能唯唯諾諾裝著不知道,趕忙開出浮頭灣,生怕被牽連上。
黃昏已濃,富有節奏的集合鼓點聲在某座小島上突然響起。一名名外籍軍團第二步兵連的官兵提著背囊、步槍沖出帳篷,在營地空地上站隊。
“一群白癡!看看你們這一身無所事事邋遢沉重的脂肪,還敢再慢點嗎?!檢查裝備,蠢貨們!”馬卡洛夫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隊列前,不斷用手拍打著士兵們身上某個沒有整理好的細節,滿臉的橫肉和傷疤組合出一個嚇人的表情。
于山也全服武裝地排在隊伍前,他排里的士兵在列隊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偷偷看著他,但于山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挖苦部下,而是一絲不茍地檢查著裝備。
“馬卡洛夫軍士長,難道有敵人?”一個中士在馬卡洛夫走過身前的時候,忍不住問了句。
“問得好,伙計!”馬卡洛夫大步走到隊列正前,雙手叉腰,“告訴大家一個很遺憾消息:先生們。你們尊敬的中尉長官,正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給綁架了,如今這里有超過一百個可憐蟲失去了他們的長官!如果讓憲兵隊插手的話,你們會羞愧一輩子的!需要問我怎么做嗎?!”
“干他娘的!救出中尉!”幾個年輕的士兵吹起口哨,揚起了手里的步槍。
“很好!稍息!”
馬卡洛夫說完,轉身朝已經走到營地邊緣的斯科特上尉和游南哲少校走去,啪的一個立正:“報告長官,部隊集合完畢!”
“斯科特上尉,你確定這樣合適?”游南哲側頭看著斯科特,忍不住再問了句。
“我不確定對手會如何對待喬肆中尉。但我必須讓士兵們全力以赴,這是他們的職責,長官。”斯科特對著自己的老上司微微一笑,一個軍禮后,就當頭朝海岸方向走去,那里海軍的幾艘蒸汽艇已經準備就緒。
“全體都有,立正,向左轉,跑步前進!”馬卡洛夫軍士長鼓起胸膛。對著130多名外籍軍團士兵吼出了命令。
半個小時后,兩個外籍軍團步兵連的陸軍官兵搭乘著西點號輕巡洋艦朝北開去,他們將繞過陸鰲半島,直接在半島東面的某片亂石海灘發起登陸。然后包圍那座距離海岸線不過數百米的小村莊。
鰲東村最大的一座宅院,就是總旗蔡大福的家。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總旗,也是明末軍所敗壞后的食物鏈最底層,但由于長期巴結管轄這一帶的百戶。蔡家也算是過得比較滋潤的,村四周的軍墾田也有相當部分屬于了蔡家。尤其是打前年開始,蔡大福的妹妹成為了陸鰲所城劉百戶家的小妾。更讓蔡大福趾高氣揚起來。
院落里,火把照耀下,幾個充當打手的軍戶漢子還在對著喬肆揮舞著皮鞭。破空的皮鞭抽打聲有節奏地響起,每一聲都讓躲在墻外的大牛等人臉皮抽搐。
雖然今天幾乎每家每戶都收到了于山的好處,但礙于蔡大福在這里的權勢,被抽中執行鞭刑的軍戶也只能照做。雖然已經盡量手下留情了,但沾了水的皮鞭依然打得喬肆全身衣衫破爛,奄奄一息。
翠丫被蔡大福一頓家暴后關進了內屋,如今蔡大福本人正端坐在一張大椅上,手里抓著一個肉罐頭吃得正香,還時不時對著下面的人大喊大叫,身邊的小桌上,放著一碗酒,桌面散落著幾十枚閃亮的銀幣。
其實在翠丫老父親將女兒嫁給蔡總旗之前,全村堡的人都知道這個漂亮淳樸的女孩應該是媒婆說給喬肆的,就連蔡大福當年也是公開表示過羨慕的人。可惜一場大災之后,喬肆和于山遠走他鄉,只留下翠丫照顧自家老父親和于山的娘。
但一個弱女子怎么也無法支撐起全家,生活總要繼續吧?萬般無奈之下,翠丫的老爹終于說通了媒婆,重新把女兒許配給了蔡大福。對于這段姻緣,蔡大福在欣喜之余,心里也暗暗戒備著,生怕哪天喬肆突然出現,從而讓自己臉面擱不住。
隨著兩個孩子前后出生,本以為喬肆和于山多半死在外面了,蔡大福才漸漸忘了此事。結果老天就這么喜歡開玩笑,沒想到七年之后,當年破爛得幾乎只能當乞丐的于山和喬肆又回來了,還闊氣得讓人咋舌,蔡大福那一肚子的驚恐、怨恨和嫉妒就迅速發酵膨大起來。
“媽的,今天沒吃飯啊!用力打,往死里打!”
似乎覺得有人“不給力”,蔡大福丟開掏空的罐頭,走下場地,親自抓過皮鞭,狠狠地抽到了喬肆的身上。
被麻繩五花大綁的喬肆本已經陷入了昏迷,此時更加兇狠的抽打又讓他疼醒,發出了低沉的呻吟,臉上的數道血痕已經分辨不出他的表情了。
“哐當!”院落的房門被人撞開,大牛等幾個年輕的軍戶跑了進來,然后齊齊跪了一地。
“蔡總旗,饒了喬肆大哥吧!今天是我帶翠丫嫂子去見于山和喬肆的,和他們沒關系!”大牛使勁磕著頭,臉上滿是淚痕,“求求您了,您大人有大量,就放過他們吧!”
“你?你有什么狗膽子敢帶我媳婦兒出村?!”大牛不說還不打緊。蔡大福這下火氣更大了,“他們當了逃丁,做了海匪,還跑回來搶銀子調戲我老婆,怎么都是個死罪!嘿嘿,于山那小子仗著有火銃跑了,我還收拾不了一個癩蛤蟆喬肆?”
正打算當著眾人面繼續恨抽喬肆,就又看見一個拿著刀叉的中年軍戶慌里慌張地跑了進來。
“蔡總旗,不好了!村外來了……來了好多番賊,已經攻進村子了!”老實巴交的軍戶漢子面無血色。全身都在發抖。
此話一出,全院落的人,包括已經跪在地上給喬肆求情的大牛等人都傻眼了。幾個家里有妻兒的軍戶慌忙丟下手里的鞭子,也不管蔡大福的表情如何,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這……這可怎么辦?”蔡大福魂都嚇掉了大半,望著跪在自家院子的一眾年富力強的軍戶,整個人都沒了抓拿。
“對,跑,出村往西跑!”蔡大福也不管別人怎么看。趕緊回身進屋,打算帶著翠丫和兩個孩子就跑路,臨回頭還一把將小桌上的銀幣全掃進了懷里。
火把的照耀下,幾個方向上。一隊隊頭戴大耳沿鋼盔、身穿深灰色制服、背著背囊手拿步槍的士兵沖進了鰲東村。一個被卸掉武器的軍戶老漢,呆滯地蹲在村邊土墻的一個缺口處,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奇怪番兵如惡狼一樣蜂擁而上。
“把手放到腦后,蹲在一邊!不許亂動!”
事先接到命令的士官們吼著半生不熟的華美華語。將一戶戶即將入睡的村民趕了出來,一個個排著隊壓到了村中的空地中央。
嬰兒婦孺的哭泣聲,老人的求饒聲。甚至是青壯的喝罵聲此起彼伏,但無一例外都被荷槍實彈的華美陸軍官兵給無視了。
“保持警戒,漢斯中士,你的排負責在這里警戒,不許放走一個人!”馬卡洛夫大步走在空地邊緣,不斷下達著命令,一邊還沖著身后不遠另一隊官兵招手,“上士,你熟悉這里,你來帶路,我們去把中尉找回來!”
于山領著自己的排靜靜地穿過村中心空地,四周是一張張驚恐的臉,其中不少人都望著于山瞪大了雙眼,其中就有企圖帶著老娘出逃但被抓住的大牛。大牛顯然不敢相信眼前的番兵摸樣打扮的人,就是今天一大早回到村子大發好處的于山。
“大牛,喬肆在哪兒?!”于山走到大牛身邊蹲下,解下鋼盔,一把抓住了對方的胳膊。
“于山,是你嗎……”大牛全身都在發抖,好半天才回過神,伸手指了個方向,“應該還鎖在蔡大福的院子里。”
“蔡大福呢?!”于山的臉都快沉出水了,幾乎一字一句吐著。
“不知道,大概帶著翠丫和孩子朝村西口跑了。”大牛終于肯定眼前的人就是于山,忍不住吞了下口水,“于山兄弟,你怎么會……”
“對不住了,大牛,回頭再說!”于山站了起來,嘩啦一下拉起槍機,直接朝蔡大福的家跑去,馬卡洛夫和近30名士兵緊跟其后。
夯土墻內的院落還點著火把,但已經沒有了什么動靜,幾十名士兵貼著墻根慢慢逼近,當頭的馬卡洛夫已經拔出了轉輪手槍,盯著那扇小院門若有所思。
于山幾步走上去,直接一腳踹開了木門,呼啦聲中,幾桿步槍都指向了空蕩蕩的前院。
“喬肆!”
火光勉強能到達的角落里,一個全身衣衫都快被鞭子抽成破布條、全身鮮血的青年正被雙手綁縛狀態蜷在墻角處,于山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很好,中尉已經找到了,雖然并不完美。”看了眼全身上下就沒幾處完好的喬肆,馬卡洛夫終于長舒了口氣。
“等等,蔡大福和翠丫不見了,我去屋里看看!”兩個醫護兵正在給喬肆負責簡單包扎處理,于山抹著汗走到正屋前,對著前方緊閉的屋門舉起槍托。
一串隱隱約約的嬰兒啼哭聲從門內飄出,于山抬起的槍托在半空有了停頓。
“你太冒失了,上士,如果現在門里有敵人的話……”
馬卡洛夫從一側走來,打算一腳將面前這個因為情緒化而行為冒失的部下踢開。不過在抬腿的瞬間,馬卡洛夫的身體就撲了上去。一把抱住正舉著槍打算砸門的于山,用整個后背護住對方的身體就朝前院按倒。
一聲沉悶的黑火藥爆燃聲響起,房門一側的窗眼里噴出一道火光,還在半空的馬卡洛夫的后背瞬間被無數的鐵砂撕開,濺開一片血霧。
于山被馬卡洛夫的身體重重地壓倒在地,一只手從對方身后輕輕一摸,再拿回到眼前,滿滿的全是血!
幾個反應過來的士兵沖向了正門,紛紛掏出了腰間的手榴彈,蹲在窗下一個士兵已經旋開了彈柄后蓋。
“蠢貨……別扔……屋里有女人和孩子……”
驚變之中。重傷的馬卡洛夫發出了虛弱的聲音,門前正打算爆破突入的士兵都一愣。
四周插著火把,一桿桿步槍刺刀對著人群,一張張番兵的臉在搖曳的火光下一明一暗,看起來十分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