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巴達維亞炮擊事件
寬闊的巴達維亞灣里,散落著幾十艘大大小小的商船,沿岸茂盛的椰子林在微風下輕輕搖曳,氣溫濕悶而炎熱。港口深處的巴達維亞城,還是一片低矮的簡陋城區,和葡萄牙人已經經營了上百年的東方殖民地不同,此時的巴達維亞還看不到多少歐洲風格的建筑。
一直要等到1636年,新一任東印度公司總督迪蒙上任后,巴達維亞城才真正進入它的歐洲化殖民地大建設。在此之前,巴達維亞看起來更像是一座以武裝貿易為主的軍事堡壘。
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彼得森現在很焦慮,從馬六甲方面由商船傳回的謠言讓他這幾天一直心神不寧。
才短短一年時間,顏家在東南亞的影響力就瞬間消散,曾經無孔不入的英格蘭人已經被驅趕到了邊緣地帶,葡萄牙人被明帝國差點趕下海,西班牙人依然縮在馬尼拉里作壁上觀,現在從菲律賓到爪哇島一帶都快成了公司的后院。
對于打擊澳門葡萄牙人和顏思齊的政策,彼得森認為是自己去年以來做得最出色的決定。而且這一政策目前成果豐碩,甚至讓彼得森開始重新考慮入侵福摩薩島(臺灣島)的計劃。
但如今卻有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謠言存在,那個在北美大西洋橫行的華美國,派出遠征艦隊來遠東了,而且好像就是針對荷蘭人掐斷葡萄牙航運而來的。
彼得森對華美國搞遠洋移民是略有所知,他不大能理解這個國家跨越上萬海里從東方移民的根本目的,但有關荷蘭在北美的殖民意圖被華美國長期遏制的傳聞,讓他感覺到了威脅。
彼得森長年在遠東一帶任職,但他卻有著極高的政治經濟軍事敏感性,對歐洲和大西洋的局勢變化也比一般的東印度公司管理層要上心得多。可以說。掐斷葡萄牙人或者說是華美國往大西洋運輸華裔移民的決定,正是多種因素導致的結果,彼得森自身的思維前瞻性在里面占了相當的比例。
和萬丹蘇丹的戰爭還時斷時續,他制定的遠東發展規劃里,把巴達維亞打造成最堅固的貿易軍事堡壘是重中之重,去年底開始強行接管整個遠東的華裔難民運輸,就為了加緊修建巴達維亞城的軍事要塞。
這座從1619年開始就不斷遭受英格蘭人和萬丹蘇丹戰爭打擊的軍事要塞,如今正進入了工程的最關鍵期,要塞設計得十分堅固。要塞所用的石料都是千里迢迢從印度科羅曼德爾運來的,要塞大炮更是產自北美的原裝進口華美重炮!
如今在巴達維亞港區,那座占地遼闊的集殖民生活居住區、貿易區、軍事防御為一體的大型軍事要塞堡壘內外,超過2000名來自明帝國的勞役和工匠在忙碌著。他們大都是近一年來通過鄭芝龍或者是劉香搞來的豬仔,甚至還有部分是從葡萄牙人的商船上攔截下的華裔移民。
即便這些都是文明程度相當高的優秀勞工。但他們享受的待遇卻和奴隸基本一致,惡劣的自然環境依然導致華裔死亡率驚人,為了保持工程進度,彼得森不得不加大了從明帝國搞豬仔走私的力度。
“總督閣下,有個壞消息!”一個下屬急匆匆地走進了總督辦公室,對著彼得森脫帽致敬,“有一支艦隊出現在海灣北面。身份不明!拉爾森先生的那艘商船被俘了!”
英格蘭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彼得森書寫日記的鵝毛筆停了下來,死死地看著前來報信的部下。
黃昏前,站在某座港灣的炮臺上,彼得森面色鐵青。手里抓著一封文書,指關節都快捏白了。
身邊是一門來自遙遠的北美的18磅鐵制加農長炮,四周站立著若干荷蘭炮手,黑黝黝的炮彈堆成了一個小山。這種華美優質大炮近年來深受歐洲列強的喜愛。而且價格只比當初英格蘭獨家經營的鐵制加農炮貴了一點點。
“也許我們應該和他們再談談?”望著海灣遠方大概3000碼緩慢游弋的黑白艦隊,一個荷蘭雇傭軍官謹慎地對著身前的東印度公司總督說著。
“可他們開出的條件。卻是我們必須放下所有武器,接受他們的進港調查!”彼得森扭過頭,露出嚇人的表情,“他們完全無視我們在這里的地位,這是一種侮辱!阿姆斯特丹的政客們不是在看笑話,就是整體被綁架了!安東尼先生難道不知道這里對東印度公司有多重要?!”
“但他們給我們的時間,是明天上午8點以前。”雇傭軍官哭著臉,看不到一絲半點的自信心,“周圍的炮臺上,我們擁有12門18磅炮,但這種距離上,我們的炮彈還缺一對翅膀。”
“絕不妥協!禁止他們進入海灣,如果他們無視我們的態度,就開炮警告他們!”彼得森果然不愧是歷史上荷蘭東印度公司作風最彪悍、記錄最血腥的總督,此時惡狠狠的表情看起來非常猙獰跋扈。
此時,在華美遠征艦隊旗艦共和號上,孫陽帶著一眾來自歐洲的外交官在軍官餐廳聚餐。葡萄牙人是東施效顰般故作優雅,英格蘭東印度公司的代表面無表情若有所思,而那個荷蘭調查員安東尼,則面帶愁容食不甘味。
“少尉,讓廚房再送一批水果冰沙,謝謝。”
孫陽胃口非常好,已經連吃了兩份水果冰沙了。船上硝石冰箱供應的冰塊讓一眾隨船的歐洲外交官們享受著全歐洲都無法比擬的舒爽。
顏顯屏只是笑笑,就放下筷子走出了軍官餐廳,一眾歐洲外交官這才松了口氣,因為這個華美女軍官從出現在他們視線里開始,就是一副要殺人的摸樣。
“各位,我依照遠征艦隊和聯合調查組總指揮官張春銳將軍和嚴曉松副部長的命令,已經向巴達維亞的彼得森總督遞交了聯合調查組的文書。”孫陽端起酒杯。笑嘻嘻地看著在座的歐洲人,“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上午時,彼得森總督閣下拒絕聯合調查組進入巴達維亞港灣,那我們應該如何處置?”
“他們不應該拒絕這種公正的調查行為。”英格蘭人第一個嘀咕著,一邊朝葡萄牙人投去微笑,“我們已經采取了盡可能的友善態度,相比之下。彼得森總督閣下在遠東的言行就讓人心寒許多,尤其是幾年前對我們英格蘭在望加錫的商館,他采取的殘暴手段至今都在倫敦流傳。”
“中校先生,您應該再加上一條:他們必須終止對帝汶的航線封鎖!”葡萄牙人始終念念不忘這些東西。
“為什么不能在船上談談呢?”荷蘭政府調查員安東尼推開盤子,面帶苦笑。“對東方移民的封鎖和遠東貿易上的沖突,也許最大的責任并不在荷蘭東印度公司。”
“哈,這大概是幾年來我聽說過的最可笑的笑話!”英格蘭東印度公司代表的表情非常夸張,“如果我沒記錯,巴達維亞的英格蘭人應該在荷蘭人到達之前就有了。”
“可是根據兩國的協議,巴達維亞屬于荷蘭東印度公司。”安東尼不緊不慢地針鋒相對。
“我現在依然記得20年前,荷蘭東印度公司對馬六甲的殘酷封鎖。那真是一段地獄般的回憶。”葡萄牙人此時開始大打悲情牌,就差當場擠出幾滴眼淚,“至少,我們還先遞了一份文書進去。不是嗎?”
看樣子除了荷蘭代表,幾乎沒人會反對在明天沒有收到荷蘭人同意無條件開放巴達維亞港時,華美遠征艦隊將采取的應對措施。這種落井下石的爽感,英格蘭和葡萄牙代表是深陷其中。
“好吧。明天我會嘗試著繼續和他們再溝通。”
孫陽說話的同時,門開了。在顏顯屏的帶領下,幾個廚子伙夫老兵推著一車的水果冰沙進了餐廳,頓時所有人都眉開眼笑起來。
第二日,清晨。
在海灣口待命的華美艦隊展開了戰斗隊形,十幾門艦炮褪去炮衣,齊齊指向了遠方海灣沿岸的幾座勘測好的荷蘭人炮臺。視線的遠方,那座占地遼闊的巴達維亞港口要塞堡壘還在施工狀態。
“記住,一定要表情蠻狠無理!一定要語氣惡毒!一定要激怒他們!”
藍鯨號運輸艦上,站在船舷邊,馬卡洛夫軍士長還一板一眼地對著下方的蒸汽艇中的部下大聲嘮叨著。
“蠻橫無理、語氣惡毒……這些并不難,可憑什么要我去送信?這不公平,他們會殺了我的!”于山推了下鋼盔,嘟噥著嘴,手里的果子狠狠地砸進了海水里。
“因為你最聰明。”馬卡洛夫摸著下巴,似乎也在想原因,不過隨后的后半句話,讓于山又差點崩潰掉,“我一直在想,能把對手激怒后還能有運氣四肢健全回來的,估計全陸軍里就你一個人了。”
“敢死送信代表”于山乘坐的蒸汽小艇離開了藍鯨號運輸艦,以2節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朝海灣深處緩緩開去。
“我很討厭荷蘭人,我們應該大舉進攻。”地平線上的海灣炮臺在視線里漸漸放大成一個黃豆般大的點,一名瑞士籍的外籍軍團士兵吐了口口水,然后舉著步槍囂張地對著遠方的荷蘭炮臺做了個挑釁的動作。
“忘了馬大猴子的話吧,一等兵!學會保住自己的小命更重要。”于山一腳把部下踹翻,沒好聲氣地玩著手里卷成一根棍子般的文書,“下次我會說我肚子疼,不然總有一天會被他玩死的!”
“大炮!”
突然,一個外籍軍團士兵大喊起來,只見1000多碼外,一座海灣炮臺吐出了一股白煙,幾秒鐘后,炮聲才姍姍來遲。緊接著,一顆實心彈帶著尖利的呼嘯一頭砸進距離蒸汽船幾十米外的海面上。
“娘的!馬大猴子不是說對方不敢開炮嗎?!”于山臉都白了,所有人都把身體使勁趴在船里,于山還對著部下連連揮手,“拿、拿救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