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學期
首先,讓我們自戀一下。
1745年,伏爾泰在《人類思想史新提綱》中寫道:“吃著印度、中國等東方古國的美食,穿著他們織就的精美布料,用他們發明的游戲娛樂,以他們古老的道德寓言教化習俗,我們為何不注意研究他們的思想?而我們歐洲的商人,則是一等找到可行的航線,便直奔那里。當你們作為思想家來學習這個星球的歷史時,你們要首先把目光投向東方,那里是百工技藝的搖籃,西方的一切都是東方給予的。”
從馬可.波羅開始,經過絲綢之路,東方文化的表象與內涵就已經漸漸輸入到歐洲,為13世紀開始、16世紀盛行全歐洲文藝復興和思想啟蒙運動提供了寶貴的文化資源。
嚴格來說,世界文明的現代化,是從15世紀末那場偉大的地理大發現開始的。在這個時間節點上,世界文明現代化在某種程度上可說是具備“東方化”的傾向。16世紀的意大利出版了《中華大帝國史》,作者把明朝夸得天花亂墜,也見縫插針地貶得一塌糊涂。但不可否認的是,門多薩所描繪的東方文明確實讓歐洲人如癡如醉,東方國度在歐洲人心目中像天堂一樣富麗堂皇和繁榮先進。可以說,東方文化及其內涵衍生,也曾是世界文明現代化的思想資源庫。
15世紀末,歐洲開始了強勁有力的海外探索與擴張,那種與世隔絕的傳統地區“文化自治”開始讓位于全球文明統一化。在人類文明史上,唯獨西歐古典文明永久湮沒而無法復原,而被另一種接納了大量外來文化元素的現代性歐洲文化所替補。
西方古典文明的大規模消亡為這種早就應該發生的思想與技術革命掃清了道路,出現一個新的現代性開端,并隨著殖民主義推向全世界。
隨著17世紀末東方的衰落,經濟利益開始成為全球最重要的主題,東方與西方的文化互融關系趨于破裂。隨著歐洲財富的膨脹與世界性利益的拓展,歐洲對東方資源的興趣開始超過對東方文化的興趣,轉而追捧同為歐洲的古希臘為人類最偉大的導師,否定東方文化的言論聲甚囂塵上,結束了“全人類最偉大的文化和文明”。
一篇學術文章提出一個觀點:18世紀以前,西方一直在“學習”東方;而18世紀以后,東方逐漸開始“學習”西方。那我們是否可以理解為,在持續4個世紀之久的世界文明現代化進程中,這兩個階段都分別持續了兩百年。站在整個歷史片段來看,這個世界文明現代化過程絕不僅僅是“西化”,在相當長的一個歷史時期內,也曾經持續不斷地“東化”著,是一場西化與東化的互相整合,只是比例不同。所以,將現代文明與歐洲西方文明直接畫等號的說法,也自然是一種誤區。
19世紀肇始,歐洲就以其強大的殖民帝國和股份公司在政治經濟上控制了全球,并進一步取得了文化上的支配地位。歐洲的強勢現代文化成了全球的典范,而東方在“關門主義”中卻忘記了世界的存在,從而和世界文明的現代化進程不再握手。
到了近代,東方遭遇到“數千年未有之變局”,使東方不是“走出中世紀”而是被“轟出中世紀”,歷史的悲劇莫過于此。
這不光徹底改寫了東方文化在世界中的位置,并連帶著重新編碼了東方文化的心態。這使得國人在文化心態上總是在古今中西之間搖擺,或崇洋媚外,或自卑自棄,或閉關復古,使東方文化在現代性轉型中變成一個政治問題,一個國格尊嚴問題,一個民族存亡的問題,而并非關注東方文明本身應該如何重新回到現代文明的發展軌跡上去。
1624年9月9日,周一。
北美的秋天終于來臨,曼城市南區的街道兩側,部分綠化喬木也早早地顯露出了一絲絲秋意,漸漸變黃的樹葉隨風而下,不斷地鋪灑在街道上。
和只有一個半月暑假、早在8月中旬就開學的往年生相比,今天是1624年度新學年新生開學的日子。
經過登記,今年的小學一年級生源的入學年齡更加趨于合理,絕大部分都在10歲以下,新生數量和去年那近兩千人一股腦的蜂擁而入不同,今年只有不到500人,不過依然是歐裔學生為多。
常昆的小女兒常紫媛已經滿六歲了,如今正由常昆和正妻親自陪伴來到學校門前。望著學校門前的人山人海,當一頭棕發、身穿西式禮裙的歐裔女教師來到面前的時候,常紫媛是嚇得直哭,死活都不放開母親的身體。
“先生,夫人,你們女兒很可愛!”最早一批移民到北美,并最終成為一名小學老師的葡萄牙裔美女笑嘻嘻地蹲下來,摸著打扮漂亮又淚橫滿面的小女孩的臉蛋,語氣非常溫和,一邊還遞過了一塊糖,“哦,親愛的小公主,以后你可以在這里認識很多很多的好朋友。”
糖是抓在了手里,不過常紫媛是哭得更厲害了,弄得她母親十分狼狽。
“國之萬事,育民為先,常某自然以身作則,小女入學受教,今后知書達理,也是為國分憂啊。”
見對方一口比較流利的華美官話,身穿漢式政府公務員長袍的常昆更是搖頭晃腦,頻頻賣弄。四周的普通市民見常昆如此,都護著孩子偏過身,繼續排隊等候辦理入學手續。
“呵呵,先生,我不太懂您說什么……”對文言文完全沒有任何理解能力的歐裔美女教師尷尬地笑笑,翻開自己手上的新生花名冊,好半天,才找到了常紫媛的名字,“您女兒是7班,很幸運的數字!”
常昆正要詢問該班“教書先生”是誰,突然耳邊就傳來了一陣孩子的哄鬧聲。
“蠻夷!蠻夷!”
十幾個華裔孩子正躲在父母的身后,集體對著不遠處正在排隊的歐裔孩子大聲喊著,極富節奏感。而在對面,十幾個歐裔新生都莫名其妙地望著自己的父母。
“這位官差大哥,此華夏之國,怎么能讓那些番夷紅毛當教書先生?莫不是孩子長大之后,也要學那土蠻生食血肉?”一個幾個月前才移民到本土的華裔市民正護著自己的孩子,對著一位在現場維持秩序的華裔警察小聲說著。
移民已經快兩年的華裔警察也只能苦笑著搖頭,表示自己一無所知。少數幾個能聽懂這個漢語單詞的歐裔老師,尷尬地側過頭去,繼續為排隊的學生家長辦理手續,而那些歐裔市民則放低了頭,把孩子摟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