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何為螻蟻
學塾規矩,午飯在學塾吃,不得出學塾大門,午膳和午休有一個時辰休息時間,願意在二樓看書,經先生同意也能上樓看書,喜歡下棋,也可以在學堂手談幾局,砥礪棋藝。若是用過了午膳,肚子撐得慌,也可以在學塾庭院散散步。
徐天然吃飽了飯,必然選擇了在庭院瞎晃悠,心思微動,學塾分成涇渭分明兩派,本地學生和外鄉學子,本地學生三五成群讀書、下棋,外地學子分成兩群人,唐雲傑、金貴、顏肅三人下棋,蔣言、蔣理經過先生許可,在二樓安安靜靜看書,陳大錘坐在座位上,憨憨傻傻望天。
下午,先生安排了一場辯論賽,論題:螻蟻是弱小還是強大?
學生們可以自由選擇立場。
本地學子都選擇了螻蟻是強大的立場,外鄉學子都選擇了螻蟻是弱小的立場,唯有徐天然翹著二郎腿,學老白在庭院拔了一枝甘草,叼在嘴上咀嚼,果然如老白所說,剛開始苦,後面就有甘甜的滋味,越是吃過苦後,甜味會特別甜。先生笑瞇瞇看著徐天然,少年立馬把二郎腿放下,正襟危坐,如臨大敵。少年不想耗費心思在無聊的爭論上,在少年眼裡,螻蟻說弱也弱,一捏就死,說強也強,捏不完。雖說罵架自個兒擅長,也不能剛來第一天就暴露自己全部才能,萬一吸引了姑娘們的喜愛,自己還如何做天下第一劍客,都說溫柔鄉是英雄冢,劍客是不需要女人的,有劍足矣。
先生眼神越來越不善了,徐天然不敢再拖延了,剛來學塾就看師姐順眼,就乖乖站在師姐身後,師姐身材著實纖細,人如其名,腰若細柳,行如浮雲。
金貴先佔了起來,扯了扯喉嚨道:“螻蟻,地上爬的蟲蟲,不說強大的修士,就是凡俗稚童手指一碾就死,何來力量,何來強大?”
姬勝雪反駁道:“螻蟻雖小,它能沿著墻壁而行,搬運比自身重數倍的食物,換做普通人,完全做不到,它雖小,但以它的體型來說,它已經很強大了。”
顏肅站起來,反駁道:“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就很厲害了嗎?飛簷走壁、力能扛鼎,不過普普通通七八品武夫就能做到,一品修士更能御劍飛行,飛劍殺敵,這才是真的強大,凡人與螻蟻何異?”
此言一出,本地學子滿堂怒氣。先生撫須無言。
柳如雲向前走了一步,緩緩說道:“天地萬物皆得天道庇護,螻蟻存在即合理,螻蟻能在大千世界繁衍生息自有其強大之處,螻蟻雖小,生命力卻頑強。只要有陽關雨露、花草果木,螻蟻便能築巢生息。螻蟻強大之處不在於一人之力量,在於團結,為了家族繁衍生存,各有分工、各司其職,若遇天敵來襲,甚至千千萬萬螻蟻願意犧牲自己換得蟻群血脈留存,這難道不是強大嗎?”
唐雲傑慢慢站起來,抖了抖衣服,氣場十足,“在強大的力量面前,萬物皆螻蟻,當今天下,力量至上,修士支配世界,凡人只是賤民,任由凡人如何團結,支配世界的仍舊是修士,修為就是力量。在修士眼裡,凡人和螻蟻有甚區別,都是弱者而已。修士不殺盡凡人只不過高貴的修士不屑於從事賤業,留著凡人給我們當奴隸罷了。你們身在與世隔絕的小鎮,不知天下紛亂,強者為王,你們生在小鎮是幸運,也是不幸,坐井觀天,不知世界之大,江湖之遠。若是出了小鎮,你們能依靠團結活下去,那我相信螻蟻也有力量,否則,螻蟻終究是螻蟻,凡人與螻蟻何異?”
本地學子臉上有怒容,卻如唐雲傑所說,不出小鎮大門,不知外面世界,如何能反駁呢?
柳如雲餘光看著徐天然,似乎感覺鬼靈精的徐天然有機會對付唐雲傑,先生說人生而平等,修士也罷,凡人也罷,都是人,能力有高低之分,人格都是自由平等。柳如雲俏臉憋得通紅,又不知如何反駁,聽父親說過,外面世道很亂,死人如草芥,能平平凡凡在小鎮生活,很好。
陳大錘只是憨傻笑著,似有所思。蔣言、蔣理倆兄弟安安靜靜坐著,他們不認同螻蟻是強大的,也不信奉力量至上,儒家聖人所言中庸之道方為真理,修士想踏出大道要修心,心存殺戮之念無異於自絕修行之路,凡人亦非一無是處,在他們眼裡,這是兩條不相交匯的溪流,各有自己的路,各有自己的終點,無法用來比對。
徐天然搖搖頭,原本他不想說話,可是瞧著師姐受了欺負,怒火中燒,大步踏出:“說的都是屁話,忘本的王八羔子。按你所說力量至上,那弱小修士在大修士面前不也是螻蟻,大修士在更大修士面前不也是螻蟻,天下修士成千上萬,除了山巔的長生者,之下皆螻蟻。你有幾品修為,螻蟻弱小無錯、凡人弱小也對,你不也是弱小之徒,與螻蟻何異?修士從何而來,最初不都是來自天下凡夫俗子,你一言一句賤民、奴隸,你忘了你的先祖也是賤民嗎?有爹生沒娘教的混賬玩意。再說,修士有你說的那麼強大嗎?昔年儒家聖人有教無類,開創大道,天下讀書人得以學而優則仕,修士會修行,可會治國?天下王朝廟堂之上有幾人是修行者,昔年大唐宰輔一紙政令七大宗門一夜灰飛煙滅,修士又何來強大,不會修行的宰輔又何來弱小?三千餘年前,殺神白起首創陣師之道,一名陣師可集合普通士卒之力,凡人團結亦可斬修士,大陣師可操控萬人戰力,一念斬劍仙,你眼中的螻蟻可沒有你所說的那麼弱小。”
先生撫須無言,老白開懷一笑,小傢伙有點道行。
此言一出,本地學子禁不住拍掌叫好,陳大錘仍舊是憨傻樣子,若有所思,蔣言、蔣理兄弟微微一笑,唐雲傑、金貴和顏肅三人臉色鐵青,青衫少年順著他們的邏輯說的沒錯,讓他們不可辯駁。柳如雲開心朝徐天然眨了下眼睛,師姐真是可愛極了。姬勝雪崇拜地看著青衫少年,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英俊極了。呂小布嘿嘿一笑,牙齒賊白,快亮瞎人眼。孿生姐妹微微皺眉,這小子好生粗鄙,出口就是汙言穢語。
先生看著眼前僵局,也辯不下去了,擺擺手,“到此為止,散了吧。”
眾人起身行禮,一一退出學塾,背起小書箱,回家了。胖嬸覺著今兒孩子們情緒有點奇怪,以往下堂大夥兒都是歡歡樂樂的,今兒怎麼一個個都跟悶葫蘆一樣。
回了肉鋪,老白欣慰道:“今日說的不錯,原來還讀了點書的,還以為你大字不認幾個。”
徐天然翻著白眼,“老白,你有順風耳呀,我在鋪子說話你偷聽就算了,在學塾你也能偷聽,那豈不是我以後再也不敢背地裡說你壞話了。再說了,總有一天我要長大的,難不成我娶媳婦兒了,你還要聽墻根,那我還怎麼敢娶媳婦兒。”
老白滿臉笑容頓時枯萎,一個板栗下去,“小崽子,把我當什麼人!”
徐天然吐了吐舌頭,嘀咕道:“自己撒泡尿照照。”一溜煙,就沒影了。
老白看著青衫背影,欣慰點頭。
往後一月,徐天然生活漸漸有了規律,每日清晨,喂馬、劈柴、沖山,唯一不同的是,老白要求少年沖山的時候,腳上綁著鐵砂,一天比一天重,還不能慢了,怕誤了上學的時辰。
學塾的氛圍發生了轉變,徐天然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平靜的油鍋,原本涇渭分明兩撥人似乎都有了些芥蒂,徐天然在學塾成了柳如雲的小跟班,天天跟在師姐屁股後頭,嘴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個“師姐”,聽著賊親切。只是,師姐身後還跟了個瓷娃娃小跟班,倆人就像小雞仔一樣跟著母雞,甚至師姐如廁,倆人也都送到茅廁門口,師姐無奈搖搖頭,兩個難纏小鬼頭。
唐雲傑實在看徐天然礙眼,奈何來小鎮之前,父親說了專心讀書、學棋,不可惹事,而且到了小鎮似乎靈脈被封,修為無法施展。否則,按著唐雲傑的性子,早就在小鎮橫著走了,在家鄉他就是遠近聞名紈絝子弟,在學塾有深不可測先生壓制,他不敢妄動,可是在小鎮,有修為在身,他真可以為所欲為。這日,唐雲傑在租住的小院,拉著金貴、顏肅二人小聲謀劃著,上次丟了的面子一定要找回場子。
下堂了,瓷娃娃小姑娘蹦蹦跳跳走到學塾旁邊的雜貨鋪子,看一眼紅彤彤的糖葫蘆,嚥了口口水,舔舔粉嫩的嘴唇:“鄭叔叔,來串糖葫蘆,幫忙挑大串兒點。”
小姑娘已經是熟客了,老鄭也喜歡這個瓷娃娃小姑娘,微笑道:“好嘞,老規矩,最大串的糖葫蘆。”
唐雲傑、金貴和顏肅三人出現在小姑娘身後,金貴撞開了小姑娘,小姑娘身形踉蹌,差點兒摔倒。小姑娘轉頭,瞪了金貴一眼,金貴嘴角微微上揚,壞笑的樣子像極了小酒館說書先生說的惡少模樣。
唐雲傑高聲說道:“老頭,糖葫蘆我全要了,不能賣了。”
老鄭輕聲說道:“這位少爺,要講個先來後到,這小姑娘先來的,這串得賣給他。”
唐雲傑呵呵一笑,“我說不準賣就不準賣,你可知道我是雲麓山莊少宗主,你吃罪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