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老夫子
徐天然坐在鋪子的門檻上,聽著私塾沒有讀書聲,一會兒就看見三三兩兩背著小書箱的學童們回家了。學童們看見陌生少年目光不約而同匯聚在徐天然身上,沒想到換來的是一個醜陋至極的鬼臉,把一些個膽小的嚇了一跳,年紀大些的反而哈哈大笑。
徐天然也懶得跟這些幼稚的孩童勾心鬥角,自己是要成為天下第一劍客的人,又不會去私塾上學,眼神飄向了遠方,小小年紀還認不清方向,他就當自己望向了自己來時的路,和娘親最後一別的地方。
“吱呀”一聲,朱紅色的私塾的大門緩緩關閉,打斷了少年的神遊萬裡。一個白衣老夫子輕輕合上了大門,也不上鎖,就虛掩著。
老夫子面容和煦,讓人一看如沐春風,一襲青衫,舉止儒雅,美髯像彎腰的垂柳一樣隨風微動,徐天然馬上聯想起老白,滿臉絡腮鬍子、邋里邋遢,同樣是老人家,怎麼差距就這麼大呢?
徐天然看見老夫子朝自己走來,心裡不禁有些緊張,這麼些年他最怕的不是父親,不是母親,是學堂的夫子,動不動就滿口仁義道德,言必之乎者也,每當自己闖了禍,都是被夫子一句句苦口婆心大道理壓得喘不過氣,他寧可夫子拿戒尺打他手心,夫子似乎也摸透了他的心理,偏偏不給個痛快,拿著聖賢道理這把軟刀子對他千刀萬剮。
老夫子對著坐在門口翹著二郎腿的少年作揖,“請問先生回來了嗎?”
徐天然不知所措,急忙站了起來,深深彎腰作揖,“白老頭,哦不,老白,也不對,白先生回來了。”稱呼老白作白先生極不習慣,一路上不是叫他白老頭就是老白,似乎從來沒有在言語上敬重過他,不過他心大,想著自己在心裡尊重他就行了,天天把尊敬掛在嘴邊,不是偽君子,就是腦子有病。
老夫子打量了一眼少年,微笑道:“煩請小先生通報一聲,說吳某過來蹭口飯吃。”
不等徐天然回答,屋內老白大吼一聲:“別在我門口整得文縐縐的,要吃進來,不吃滾蛋。”
老夫子只是笑笑,也不生氣,摸了兩把垂柳鬍子,這大概就是高人風範,徐天然心裡如此認為,老白說他有一層樓那麼高,老夫子肯定有三層樓那麼高。
老夫子跨進大門,摸了摸徐天然的腦袋,溫和問道:“小先生哪裡人士?”
原本對付老白撒潑打滾的神通此時似乎完全失去了效果,本能對夫子的畏懼佔了上風,徐天然竟然老老實實道:“家母晉陽人士,家母不在了,如今是青山鎮人。”
老夫子微笑點頭,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和藹到徐天然後背都濕透了。徐天然覺著奇怪,自己心裡是有些厭煩夫子,也不至於對夫子畏懼如虎,難不成自己被施了什麼妖術,患上了夫子恐懼癥。
夫子瞧了眼忙著炒菜的老白,“善。”
換來老白一句,“你才善,你全家都善。”
老白輕撫徐天然的腦袋,那股讓少年膽戰心驚的氣息頓時無蹤,少年終於恢復了正常,可是再看一眼像高人的老夫子,少年仍然心有餘悸,老夫子進門了,自己趕緊奪門而出。
剛出門,鬆了口氣,徐天然就看見門前忽然出現了一個英俊極了的年輕公子似謫仙人下凡,一襲白衣勝雪,腰間別了一個翡翠綠的精緻葫蘆,縱使徐天然這種門外漢看起來,都覺著那葫蘆老值錢了,是個好東西。白衣公子摘下腰間葫蘆,仰頭喝了一大口酒,那叫一個風流寫意,比老白強裝的高人風範果然高了許多。少年心思微動,且不說白衣公子有沒有什麼才華,白衣公子如此英俊的皮囊在晉陽城那得禍害多少花痴少女。
年輕公子朝著徐天然走來,少年內心忐忑不安,難不成白衣公子是老白的種,一路上沒聽說老白有娶媳婦兒,再說了老白那寒磣模樣娶個仙子也生不出如此英俊非凡的兒子。白衣公子食指隔空一彈,少年隔空捱了一個板栗,把少年嚇得以為見鬼了,轉身就往屋裡跑,嘴上大喊:“老白,我白天見鬼了,一頭雪白的鬼。”
老白無奈搖頭。
少年轉身,內心有不祥的預感,果不其然,白衣鬼就站在自己身後,笑瞇瞇道:“你說我是什麼鬼?”
徐天然眼珠子一轉,馬上獻上諂媚的笑臉,“老白說外面來了個白衣謫仙人,還會法術,手指一點我的腦袋就像被石子打中了一般,賊厲害。”
白衣公子嘴角微微上揚,“小子對我的胃口,老白,要不把這小子給我吧,我瞅著喜歡?”
徐天然腦袋一陣發麻,像尿完了尿一樣哆嗦了一下,聽娘親說過,有一些陰柔的男子不喜女子,偏偏就喜歡男子,有斷袖之癖,以後行走江湖瞧見了比仙子還美麗的男子一定要躲得遠遠的。隆冬,少年額頭滲出了豆大汗珠,“老白,以後我一定聽你的話,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千萬別把我送出去啊,咱們說好了相濡以沫,相親相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你可不能食言呀。”
老白嘴角微微抽搐,老夫子撫摸著比孔雀尾巴還美麗的鬍子笑不露齒,白衣公子哈哈大笑。
一桌菜做好了,老白解下圍裙,“吃飯吧。
萎靡的少年頓時精神為之一振,大有一副要死也要當個餓死鬼的氣魄。
老白給大夥都盛了飯,老夫子、白衣公子和都是正常大小一碗飯,老白的碗本來就大,飯還是滿滿當當高高聳起一大碗,看得少年瞠目結舌。
老白端起吃起來就看不見東西的一大碗飯大快朵頤,瞪了徐天然一眼,“吃你的,看我做甚?”
少年對老白悄悄豎了個大拇指。
老白一邊吃著雞肉,一邊說道:“我是幹體力活兒的,跟那倆不幹活的讀書人不一樣,多吃點兒應該的。”
少年惆悵道:“我正在長身體,也能多吃點兒,我也不是讀書人,咱都是幹體力活兒。”
年輕公子打量了一圈,“老白,酒呢?”
老白嘴角抽搐,每次這貨一來,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被他又喝又拿的,總是損失慘重,時常跟老吳抱怨“白孔雀”不厚道,要是如老吳這樣滴酒不沾那能英俊不少。
“白孔雀”是老白給白衣公子取的外號,早年老白嘲笑白衣公子總是一身白衣像一隻開屏的白孔雀一般,到處吸引女子的注意,簡直是一隻行走的交配工具。
白衣公子也不反感老白的嘲諷,他對“白孔雀”的外號還挺滿意,他理解一輩子得不到女子歡心的老白有點怨氣很正常。
此後,徐天然一言不發,專心吃飯吃菜,他壓力很大,和這三人奪食,感覺不用盡全力會吃虧的,特別自己的牙齒還空了幾顆,吃青菜還好,吃起肉來實在跟不上他們的速度。
白衣公子不搭理老白摳摳搜搜的樣子,反正他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深吸一口氣,鼻子一嗅,打了個響指,笑道“找著了。”
老白臉色鐵青,“我來拿。”要是讓“白孔雀”去拿,自己的存貨可是一滴不剩了,自己去好歹還能剩點兒。
“白孔雀”哈哈笑道:“那多不好意思呢,你做飯已經很辛苦了,這點小事我做了就行。”
老白放下了臉盆大碗,一把抓住就要離席的“白孔雀”,“我去,不然打一架。”
“白孔雀”一挑狹長丹鳳眸子,“打架我可不怕你。”
置若罔聞的老夫子耐著性子把飯細嚼慢嚥吞完之後,平靜道:“我去拿吧。”
白衣公子鬆了口氣:“等你半天了,不然我都下不來臺了,老白皮糙肉厚,跟他打架實在沒意思。”
老夫子熟門熟路進了地窖,順著走道開啟地窖暗門,手指輕輕在地上敲打,聽著第三塊磚是空心的,便掀開了地磚,果不其然,下面隱藏一個大好天地。老夫子雖不喝酒,不過跟老白打了這麼多年交道,自然知道老白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越是精美的酒壺裝的越是平常的酒,瞧著越是破舊不堪的陶罐反而有可能裝好酒。老夫子隨便拿了一壇貼了一張舊紅紙的破陶罐就上樓了。
老白一看老夫子手上的酒壇,肉疼得不行,“好不容易從紹興蔣老兒那裡弄來的十八年女兒紅,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老夫子神情自若,“白孔雀”毫不客氣揭開泥封,酒香四溢,“果然好酒。”
老白瞥了眼老吳,“我命不好,要麼攤上一個滴酒不沾的,一起喝酒沒勁,要麼攤上一個嗜酒如命的,一喝酒就心疼得不行。老吳,要不你也別老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再說了聖人也沒說不讓喝酒,你多少可以喝一點嘛。”
老夫子不為所動,本著食不言、寢不語的優良作風,挺直了腰板,細嚼慢嚥。
白衣公子對飯菜著實沒了興趣,一杯又一杯喝著,喝完不忘舔一下嘴唇,“好酒,一滴也不能浪費了。”
少年吃飽了,打了個悠長的飽嗝,心滿意足拍拍肚子下桌了,老白喝完一杯酒,“小崽子,去給啊黃喂飼料,記得刷馬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