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個小時
駐廠一個多月，門衛早已熟識秦為民，都不用介紹信就讓蘇遠山二人進入廠區，只見那輛吉普遠遠地停在了廠房辦公樓外。
蔣慶川年近三十，他一溜小跑迎上來，隔著三十米遠就不斷道歉。
“田博士你好，實在是抽不開身，怠慢了怠慢了。”蔣慶川搖著田耀明的手不斷道歉，又對蘇遠山道歉道：“小山，不會去老師那兒告狀吧？”
蘇遠山打趣道：“師兄不管飯我就要告狀了。”
蔣慶川大笑：“管飯好說。走走，我先帶你們去住的地方。”
蘇遠山和田耀明對視一眼，蘇遠山搖頭道：“現在還有時間，乾脆直接去機房，最後驗證一下和Gerber檔案的相容。”
蔣慶川沒想到蘇遠山這麼急，疑惑道：“很著急嗎？那怎麼還坐火車？”
蘇遠山無奈地笑了笑，這時秦為民悠悠道：“我知道為什麼老師讓他們坐火車……”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蘇遠山一眼：“估計是想小山好好休息一下。”
田耀明深以為然地點頭，也深深看了蘇遠山一眼：“結果他在火車上都還是寫寫畫畫個不停。害的我都不好意思，只好也拿本書來裝樣子。”
“哪有，我爸就是摳門。”蘇遠山打斷兩人，笑道：“蔣師兄快帶路吧，早點弄完早點流片。”
秦為民駐廠這一個多月來，沒少和蔣慶川聊起過蘇遠山的妖孽和工作起來的瘋狂，是以蔣慶川知道蘇遠山是個少見的技術天才，於是也就不再堅持，帶著三人走向機房。
路過那輛吉普時，蘇遠山皺眉看了一眼——現在他對魯莽開車的人懷著濃濃的戒備和敵意。
江陰廠的機房約莫一間會議室大小，五六臺電腦靠墻放置。這時有好幾個人站在其中一臺顯示器後圍觀。
蔣慶川壓低聲音道：“今天本來要開工PCB的，結果Protel出了點小問題，正在解決。”
田耀明好奇問道：“你們廠子裡還有PCB生產線嗎？”
“有一條……先不說這個。”這時有人回頭，蔣慶川沖其中一人笑道：“王廠長，遠芯科技的田博士他們來了。”
江陰廠的現任廠長王朝新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十分年輕，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當見到田耀明一行時，馬上笑著大步走來。
“歡迎博士前來指導工作。”
田耀明連稱不敢當，順便又介紹了一下蘇遠山，同時說明瞭來意。
王朝新笑著點頭：“沒問題，不過得可能稍等一會。我們這邊電腦軟體除了點問題，版圖的驗證系統只有那臺才有。”
這時只聽見前方正在搗鼓電腦的一個青年毛躁躁地教訓起人來：“給你們說了多少次，記得要隨時儲存，不要漏掉三極體的破折號，不該點的地方不要亂點，你們就是不聽！”
這邊幾人齊齊望向電腦，那青年也正好轉身過來繼續教訓身後的繪圖員：“這下爽了，要重灌不說，開啟圖也只有一半。”
聽到這話，旁邊一個胖胖的中年人臉色就是一變：“那怎麼辦？”
“只有接著重新畫，你問他們要多久。”
“老張你別著急，最多三天就好了，我讓他們加班加點的幹。”副廠長潘大軍拍了拍中年人，安慰道：“你可以先回去做磨具，三天後再來，你要相信我們的技術員嘛——潘曉軍你別廢話，快點修。”
“你們也是！”潘大軍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又沉著臉教訓起身旁的繪圖員來：“說了多少次你們都記不住，這是幾萬塊一套的進口軟體！你們要這樣，以後怎麼敢讓你們用楷登（Cadence）？”
兩個繪圖員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只盯著螢幕不說話。
聽著兩個繪圖員被人跟訓孫子一樣，蘇遠山眉頭皺了皺。
他知道，在八九十年代的時候，這種維護國外軟體的技術員和流傳在市井傳說中的那種繞著裝置轉一圈、然後粉筆畫根線就收一萬美金的老外工程師一樣牛氣。
沒辦法，他們現在是少有的掌握技術的人。就算十年後，電腦都開始普及了，那些修電腦的技術員都還有教訓客戶的毛病。
“恐怕幾位要稍稍等一下了。”王朝新沖田耀明攤攤手，也有些尷尬。
田耀明下意識就望向蘇遠山，他知道，蘇遠山肯定是等不了三天的。
蘇遠山舔了舔嘴唇，望向王朝新：“廠長，能不能讓我們試試？”
“這……”王朝新有點為難起來，遲疑的問道：“你們會修理Protel？”
張建軍是旁邊一家新廠的廠長，為了節約資金，就暫時沒弄電腦制圖，所有的圖紙都是手工繪制，完了再拿來這邊電腦製版上流水線。
這是張建軍廠子的第一款產品，所以等的很急，需要拿PCB的樣品板子回去好對比模具，以便出樣機。
“不是，我們看看那邊張廠長的圖紙，如果可能的話，我們幫他繪一下。”蘇遠山笑了笑：“我們要不了三天。”
他這話說得並不大聲，但還是傳入了邊上潘大軍兄弟倆的耳朵。
正在準備重灌Protel的潘曉軍回頭，“嗤”了一聲便繼續敲著鍵盤。他知道自己大哥的廠子裡來了幾個據說是搞國產EDA設計的人，而且據說都是電科大的研究生。
如果說那些研究生是研究其他的，潘曉軍還會高看他們一眼。但這些人去搞EDA……在他眼中，那這些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EDA，在繪制PCB這一塊，外國軟體就是牛逼！Protel就是最強！
然而，這句話在張建軍眼中聽了就不一樣了，廠子已經等了太久，晚一天就意味著虧損一天。
張建軍露出與他身材不符的敏捷，抄起一卷圖紙大步走向幾人。他剛才聽到這裡有個博士，打量了幾人一下後沖田耀明笑著握手道：“博士你好。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張建軍，是利民電器廠的廠長。”
田耀明笑著握了握手：“不敢不敢，只是博士研究生。”
張建軍搓著手，有點難為情，又帶著期待：“剛才聽你們說，不用三天就能繪製出來，請問需要多久呢？”
說著他便把圖紙遞給田耀明。
田耀明和秦為民開啟圖紙，圖紙大概兩尺見方，純鉛筆繪制，看得出來，手繪圖紙的人功底很高，元器件繪得很標準，線路也很規則。
秦為民掃了一眼圖紙，正要準備說最多一天的時候，這邊蘇遠山開腔了。
蘇遠山瞥了一眼潘大軍，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明顯蔑視。
他微微一笑。
“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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