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九百六十六章墓碑之前話新年
碧綠青山和挺拔蒼松是落霞溝的主基調。
和以往相比，自從修建成為烈士陵園後，這裡自然環境明顯是得到了很大改善。對此，徐中原是沒有任何意見，難道說地方政府這樣做，徐中原非要說你們不必這樣做嗎？難道說非要將自己心中最後一點聖地給鏟平才行嗎？徐中原是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在徐中原的心中，想到的只有一點，那就是隻要老弟兄們能過的好點，別說是修建成一座簡單的烈士陵園，就算規模再大點，徐中原都覺得無可厚非。
而且要知道這裡是禁止外人隨便進來的。
在這座烈士陵園不是說你想要進來就能進來，比如要在這裡舉辦什麼愛國主義活動，那是不允許的。不是說徐中原非要那樣囂張跋扈不讓，而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各地有的是舉辦這種愛國主義活動的場所，而徐中原只想要讓自己的這幫老弟兄們，能夠有個安靜點的地方長眠，倘若每天都被無數人過來驚擾，那可就是自己的過錯了。
整排整排的墓碑安安靜靜樹立著，就彷彿那永不彎腰的白楊，徐中原默默站在最前面，在他背後依次站立著徐龍雀和蘇沐，然後便是分散開來的警衛。方碩當然會時刻跟隨，他必須及時發現和消除任何不安全因素，確保徐中原｛一}{本｝讀小說的人生安全時刻得到保證。
今天是個陰天，天空不見太陽。有的只是一片片黑壓壓的烏雲壓頂。陰沉的天氣，讓氛圍無形中變的越發凝重嚴肅起來。徐龍雀沒有和蘇沐多說什麼，神情同樣保持著冷峻。
落霞溝的事跡，徐龍雀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他知道在這裡埋葬著的全都是國之英雄。
“段歡，你小子總是說想要過上頓頓吃白饅頭的日子，我可以告訴你，咱們國家現在家家戶戶都能吃上白麵饅頭。以前咱們啃窩窩頭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還了，大家都過上好日子了。還不怕你能吃，哪怕你一頓吃上十個八個。都不成問題。保證管飽哦。咳咳，這每年過來我都會和你說上這個，你可不要嫌我囉嗦，我這不是擔心你在那邊聽不到嘛。多說幾遍你不就知道了。”
“那。這些白饅頭都是給你的。老夥計，吃吧，慢慢吃。千萬別噎著！”
徐中原將一盤子饅頭一個個端端正正擺放好後，緩緩離開這個刻著段歡的墓碑，眼角似乎隱隱泛著晶瑩。
跟著走到座點了一排香煙的墓碑前，徐中原腦海中頓時便浮現出小眼兒的模樣。想到小眼兒最後臨死前，握著香煙望著自己露出的笑臉，徐中原就感覺眼眶越發濕潤，有種情不自禁想要哭出來的沖動。
“小眼兒，知道嗎？在過來之前，我曾經不只一次的給自己保證，絕對不會哭的。但你知道嗎？每次我在這裡，看到你們的墓碑，就會想到你們的模樣，我就忍不住想痛哭一場。我從來不想要隱藏掩飾自己的情緒，我也從來都不否認我是個念舊的人。念舊的人好啊，人要是不念舊的話，又有什麼資格活在這個世上。
你當年就是為了給我抽根煙，卻被鬼子的流彈給打死了。知道我有多痛心，多懊悔嗎？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抽過一根香煙，我發誓我要再抽煙的話，就不姓徐。小眼兒，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對你們的承諾。呵呵，我知道你也是個煙鬼子呢，所以雖然我不抽了，但得給你點上。你放心，等到我也過去後，我會陪著你，咱們爺倆天天抽。”
蘇沐聽到這裡，心潮澎湃，百感交集。
知道徐中原會說出一些掏心窩子的話來，誰想到這話是如此煽情。任何煽情話要沒有絕對的情感支撐，那全都是擺設。徐中原所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是那樣真摯，飽含深情，讓蘇沐聽著聽著，也按耐不住自己，眼眶裡噙滿了淚花。
徐龍雀不是一次二次的聽過這些故事，但每次聽到後都會感覺情緒激動到難以自已。
“韓雅，你這個丫頭片子最是膽大，我現在還清楚記得你那天的樣子。你穿著個深藍色學生服走到我面前，眼睛直勾勾看著我，質問我為什麼女孩就不能當兵？女孩子就不能打仗？還罵我是個老古董，老頑固，封建思想嚴重，當時的你是那樣青春燦爛，英姿勃發，滿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你或許還不知道，有很多人都向我提出要求，說是要請組織批準，他們都夢寐以求著想要娶你為妻。但我沒有答應，我從來就沒有答應過他們，不是說不能答應，而是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答應。”
徐中原雙手扶著一塊寫著韓雅名字的墓碑，心臟感覺到一種鉆心般的痛楚。臉色也開始變的有些陰鬱，眼角掃過身邊其餘墓碑，嘴角勾勒出一抹暗自嘲諷的無奈冷笑。然後他徑直坐到韓雅墓碑旁邊，輕聲低語。
“你臨死之前說你喜歡的是我，你問我有沒有喜歡過你？你說我怎麼可能沒有喜歡過你？但戰爭年代原本就是朝不保夕的生活，我怕我萬一死在戰場上，那樣豈不是要耽誤你的青春，耽誤你的幸福，所以就沒有給你表白過。但你知道嗎？我後悔了，我從來沒有像是這樣後悔過。我當初要再勇敢點，我當初要再大膽點，結果就絕對不會是這樣的。韓雅，我喜歡你，我曾經不可遏止的喜歡過你。你說你喜歡我為你做過的詩歌，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些詩歌我只為你而做過…”
徐中原就這樣緩緩走過每一塊墓碑，要麼是站著說話，要麼是坐下聊天，要麼靠著墓碑，就好像每個墓碑背後並非是枯寂的墳墓，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都沒有誰死掉。他們都仍然活著，都在彰顯出最為蓬勃的生機活力。
“年年我都會陪伴爺爺前來這裡祭奠，就前兩年的那次我沒有過來，而也就是那次，你將爺爺的隱疾治好。蘇沐，是你帶給爺爺生的希望，是你讓爺爺還能夠依然活下去。你知道嗎？爺爺從來都不畏懼死亡，他從來就沒有怕死過。但在爺爺的心中始終割捨不下的事情是什麼？就是眼前的祭奠。
爺爺最擔心的是他要過世的話，他的這些老弟兄怎麼辦？沒有人過來陪他們說話，他們會不會孤單寂寞？真的要是那樣的話。你讓這些老弟兄犧牲都犧牲了。還要承受那種暗無天日的苦悶生活嗎？
是你帶給爺爺希望，是你挽救了爺爺，給他繼續活下去的希望。所以蘇沐，我在這裡要真誠的向你道聲謝謝。我知道你會說咱們之間沒有必要如此。我也不想如此。但我想說的就是我這樣說並非是想要和你有所客氣。而是真的想要告訴你，我心中是如何的對你感激。”徐龍雀轉身凝視著蘇沐，神色認真中帶出一種激動。
徐龍雀的心情蘇沐當然能體會到。不過蘇沐卻沒有想要拂去徐龍雀這種表達的意思。
“雀哥，我知道你這麼說是因為什麼，我也不想要扭捏的虛偽著。我想要告訴你的是，當初我之所以會答應救助爺爺，並沒有想過那麼多。我只是認為像爺爺這樣的人，不能就這樣死掉。這個國家還需要爺爺，爺爺一走了之的話，肯定會不甘心的，所以才會那樣做。而雀哥你就放心，只要有我蘇沐在，我就會保證爺爺的身體健康。”蘇沐同樣認真道。
“好兄弟。”徐龍雀開懷大笑。
在徐中原將所有墓碑全都走完後，已經到下午了。但徐中原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疲倦，他毅然站在最初的位置，深情凝望眼前的每塊墓碑，一掃剛才的那種陰沉憂愁，浮現在臉上的赫然是一種誰都沒有辦法忽視掉的高亢。
“你們都給我聽好了，我徐中原沒有丟掉咱們隊伍的臉面。我不但沒有丟掉，我還帶著我的兩個孫子前來看望你們。我就是要讓你們明白，你們曾經夢寐以求的事情，我為你們都辦到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的兩個孫子，不，應該說咱們的兩個孫子，徐龍雀和蘇沐，他們都絕對不會辜負你們曾經的榮耀。他們也必然會佩戴你們的榮耀繼續前行。”
“咱們的根兒永遠都不會斷掉，咱們的命運永遠會這樣堅實可靠，咱們的人生永遠都會這樣靚麗光彩，咱們的國家絕對會繁榮富強。你們放心，你們的家庭我都會照顧的好好的。只要有誰敢欺負他們，我徐中原絕對不會答應。我不能讓你們流血之後還要流淚，我不能讓你們在那邊戳著我徐中原的脊樑骨。”
“哪怕我徐中原死了，咱們的孫子還會前來這裡看望咱們的。等我死後，我也會埋在這裡。我哪裡也不去，我就要埋葬在這裡，我要陪著你們這幫老哥們，老弟兄一起聊天，一起喝酒，一起回憶咱們曾經最為輝煌的歲月。你們不會孤獨寂寞的，我肯定會來的。”
臘月二十九中午時分之前，江南省青林市落霞溝中，以徐中原為首，徐龍雀和蘇沐作為第三代陪伴左右，他們全都在墓碑前面恭敬點燃祭祀用紙。原本就陰沉的天空，隨著香煙裊繞而起，隨著紙錢焚燒，多出一種肅殺寂寥氣氛。
整座落霞溝總共有三百六十五座墓碑，每座墓碑上都寫著一個個曾經鮮活的名字，每個名字的背後都代表著一段歷史，而這些歷史是那樣的璀璨，是那樣的瑰麗。
有的墳墓中有屍體。
有的就是衣冠冢。
在一壺壺烈酒到處祭奠的同時，徐中原率先彎腰躬身，徐龍雀和蘇沐緊隨其後彎腰躬身。
蘇沐不知道將來有多少人會記得這裡，會記得徐中原曾經有過的血淚歷史，但蘇沐知道，自己肯定會銘記於心。因為就在蘇沐彎腰的剎那，他發現自己的眼眶早就濕潤，一顆顆淚珠不受控制的滴落地面。
一座座墓碑已經宛如永遠不會褪色的記憶，烙印在蘇沐心底。
經久不衰。
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