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不要,他拒絕
蘇三娘這天心裡很不安寧。
她嫁而復歸的事在眉山已經傳遍了，今天拿到了正經的和離書，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沒想到脫離苦海，居然這麼簡單。
她的兩個弟弟都很歡迎她回來，只氣憤前夫一家待她不好，弟妹也對她很尊敬，沒有因為她和離而對她有什麼看法。
正是因為家裡人都這麼好，她才更加羞慚。
她要是更勇敢一些就好了，那樣她就可以在第一次被欺負的時候硬氣起來，不必白白忍受那麼久的屈辱與痛苦。
就連新嫁進蘇家來的弟妹王弗都是聰慧灑脫之人，獨獨她軟弱無能，在這件事上丟了蘇家的臉、拖了蘇家後腿。
蘇三娘正想著，就聽有人在外面敲門。
“三娘子，小郎君他們過來了。”丫鬟進來回稟。
這時候府中被稱為小郎君的自然只有蘇輅一個。
蘇三娘忙摸了摸微紅的眼角，確定自己沒有流淚，才含笑起身相迎。
走到外間一看，蘇三娘才發現來的不止蘇輅，還有她兩個弟弟蘇軾和蘇轍以及弟妹王弗。
家中的同輩都過來了。
蘇輅在丫鬟的指引下往裡走，見蘇三娘走出來迎他，忙上前把她拉到桌邊坐下。他說道：“姐姐你今天是主角，坐著不要動。”他說完打了個響指，金剛就把一個大大的紙盒捧進來擺到桌上。
蘇三娘奇道：“這是什麼？”
蘇軾和蘇轍他們也挺好奇，他們是被蘇輅找來的，蘇輅說讓蕓娘做了樣新吃食來慶賀蘇三娘和離。
一聽到這事兒，蘇軾他們二話不說就跟來了，他們絕不是為了一口吃的，而是他們這些個做親弟弟的在關心姐姐這件事上絕不能落後於堂弟。
脫離火坑是件大好事，確實值得慶賀！
人都齊了，蘇輅便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揭開紙盒。
裡頭是個圓圓的蛋糕，蛋糕上覆蓋著一層奶白奶白的奶油，上頭還有精緻的裱花，以及歪歪扭扭的“下一個更好”五個大字。
蘇軾和蘇轍一陣默然。
他們隱隱猜到這字出自誰的手筆。
果然，蘇輅向蘇三娘獻寶：“姐你看，這字是我親手寫的！雖然不怎麼工整，但是這種手工製作的東西太精緻就沒有趣味了，不要在意這點小事。”
蘇三娘聽他這麼一說，再看那歪歪扭扭的醜字，頓時覺得眉清目秀起來。
她笑著說道：“輅弟說得對，這種寫法看起來別有趣味。”
蘇輅大點其頭。
不愧是他堂姐，多有眼光！
蘇軾三人更沉默了，今天蘇三娘才是正主，他們總不能反駁說：“你瞎了嗎這也能誇？”
別有趣味就別有趣味吧，裝瞎一次又不會少塊肉。
蘇輅沒管蘇軾他們復雜的心思。他興沖沖地取了一根特製的小蠟燭插到蛋糕上點亮，又是一個響指，小翠就按來時的吩咐把屋裡的燈給滅了。
蘇輅向蘇三娘傳授來自現代人的迷信儀式：“你閉上眼睛許個願，再把蠟燭吹熄了，願望很快就能實現！”
蘇三娘從未聽過這種說法。
不過這事蘇輅的一番好意，她也沒拒絕。
蘇三娘閉上眼睛想了一會，沒想出願望。
她短時間內並不想再嫁人。
第一次成婚給她帶來的陰影太大了。
她雙眼緊閉，眼前一片黑暗，腦中卻浮現出堂弟的身影。
這個弟弟她今年才頭一次見，他卻成了帶她脫離苦海的那個人。
如果這個願望真的能實現，那麼她想把機會留給堂弟，好讓他一生順遂、前程無憂。
蘇三娘在心裡琢磨半晌，啟唇輕聲祈願：“希望輅弟學業有成，金榜題名。”
蘇輅聽瞭如遭雷擊。
他悉心為堂姐慶祝和離成功，堂姐卻這樣害他！
聽聽！
學業有成！
肯定很累！
金榜題名！
暗示他沒法直接被大老闆賜官躺贏，得辛辛苦苦考科舉！
他不要，他拒絕。
蘇輅正要讓堂姐收回願望，趕緊換一個願來許，轉念又想起另一個來自現代的封建迷信說法：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蘇輅頓時鬆了口氣。
不錯，好極了！
他堂姐這個願望，註定是要落空的！
蘇輅心情大起大落，生怕蘇三娘再說出什麼對他寄予厚望的話，趕緊招呼蘇三娘睜開眼把蠟燭吹熄了。
奮鬥是不可能奮鬥，這輩子都不可能奮斗的。
燭光一滅，小翠又把油燈點了起來。
屋裡再次變得亮堂一片。
蘇輅讓蘇三娘來分蛋糕。
蘇三娘在蘇輅手把手指導下在蛋糕上切下一刀。
下刀時那綿軟的感覺叫蘇三娘十分驚訝，她沒見過這麼松軟的糕點，而且這麼大一個，做出來得費不少功夫吧？
她這些天也知道了蘇輅身邊有位巧手的廚娘，名喚蕓娘，早些年乃是蘇輅的乳孃，如今跟在蘇輅身邊為蘇輅搗鼓各種新鮮吃食。
她還聽人說，蕓娘是個苦命人，先是嫁給病秧子沖喜，後來死了丈夫死兒子，若非蘇輅母親不忌諱她“剋夫克子”的事請她進府當蘇輅的乳孃，當時無家可歸的蕓娘怕是要橫死街頭了。
蕓娘從不避諱自己的過去。
這些事還是她自己和別人說起的，要不然旁人也無從知曉。
是因為真的不在意了，才能這麼輕松地說出口吧？
蘇三娘看著被自己切成兩半的蛋糕，心中湧動著一股奇異的熱潮。
日子是過出來的，她也會和蕓娘一樣凡事向前看。
總有一天她會遺忘受過的傷害。
蘇三娘把蛋糕一份份分開，先給蘇輅分了一塊，又挨個分給蘇軾他們，最後自己也拿了一塊。
綿軟細膩的蛋糕一入口，所有人瞬間都被它征服了。
它不僅口感絕佳，味道也是他們從來沒嘗過的，連著奶油一口咬下去，每個人原本不太好的心情都奇妙地變得愉悅起來。
幾個人你一塊我一塊地把蛋糕整個分完了，才從蘇三孃的住處離開。
蘇軾夫妻倆都是頭一次嘗到這種新吃食，難免多吃了一些。
平時最愛吃這一口的蘇軾甚至硬生生吃出小小的啤酒肚來，小小年紀就有了中年發胖的先兆。
蘇軾腆著肚子往回走，與王弗說道：“輅弟果真聰慧過人，聽二伯說這些聞所未聞的吃食全是他教蕓娘做的，也不知他是怎麼想到的。”
王弗還未答話，夫妻倆就與蘇洵迎面遇上了。
蘇洵在轉角處聽了一耳朵，恰好就聽到“聞所未聞的吃食”。他打量蘇軾幾眼，目光落在他微凸的肚子上。
蘇軾下意識收腹。
蘇洵好奇地問：“你們去哪了？”
蘇軾正好想和人分享剛才吃到的好東西，立刻想蘇洵講了一通，先說蘇輅很有手足情，特意為蘇三娘準備了那名叫蛋糕的吃食；接著就用幾百字把蛋糕的形狀、口感、味道仔仔細細地描繪了一般，言語之生動，語氣之興奮，簡直讓人……想打他一頓。
至少蘇洵想打兒子了。
你吃好東西不叫上爹就算了，居然還在吃光之後跑爹面前繪聲繪色地描述它有多好吃！
皮癢了是吧？！
要不是兒媳在場，蘇洵保證已經動上手了。
蘇輅那孩子也真是的，三娘是他女兒，他也很關心的，怎麼就不讓人過來喊他一聲？
現在的小子們，怎麼都這麼不懂尊重長輩？
蘇洵憋悶地回到房中，跟程氏數落了蘇軾他們一通。
程氏本來滿腔愁緒，擔憂女兒歸家以後日子不好過，更發愁女兒將來不知能不能找到好歸宿。
聽蘇洵這麼一數落，程氏心情竟莫名開朗了不少。
一般人遇上和離這種事大多藏著掖著，生怕別人提起來丟自己的臉，蘇輅這孩子卻反其道而行之，特意叫上兄弟們去給三娘慶賀。
家裡有個這樣的孩子在，突然就感覺那些事壓根沒什麼可煩心的。
程氏笑著說道：“人家兄弟姐妹說話，你一個長輩去了算什麼事？照我說，我們這侄兒是極好的，不僅聰明機敏，還友愛兄弟。想來日後就算我們不在了，他們兄弟姐妹之間也能相互幫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