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揣摩
第1399章 揣摩
“奇怪…”
天空中的玉真之光如同舒展的雲層，重重地迭靠著，武槦心不在焉地化去了天空中的光輝，目光緩緩移向另一側。
大漠那邊的天色很平靜，沒有半點波濤，甚至連一點神通的閃光都沒有。
‘沒追上麼…’
武槦不清楚這位平儼真人的心思，也不知那老真人能逃到什麼地方去，可目前以他玉真之光遠窺東方的模樣，大漠是不曾打起來的。
於是他收了玉真之光，沒了戰意。
單垠一走，雖說帶走了平儼，可此地的實力依舊是不對等的，吳廟受了傷，申搜與裘審勢夾擊而來，將司馬元禮團團圍在其中！
可這正木真人此刻也發了狠，明明面對的是兩個紫府中期，卻沒有半點退讓，從袖中一摸，足足取出一打符籙來，只冷笑道：
“兩位若想殺他，儘管試一試！”
司馬元禮性子不算吝嗇，可對當年那位老真人留下的遺產分外珍惜，知道是用一張少一張的，少有這樣揮霍的時候，一時間還真拖住了，只是他自個耗盡了神通法力，不得不屢屢吐血施法。
‘大局已定。’
雖然慶棠因對他有恩，但時至今日，面對那關內的紈絝，武槦也實在生不起半點相助的心思了，他懶得多理會，只恪盡職守。捏了神通等著，突然若有所查，轉過頭來，看向另一側。
太虛中正站著一老嫗，看上去六七十歲，面容慈祥，滿面皺紋，緩緩踏步而出，叫武槦收了手，行了一禮，道：
“見過使者…”
老嫗把手抱起來，向他點了點頭，神色有些怪異，輕聲道：
“我感應不到她了。”
這話很平靜，卻叫武槦面色微變，他並沒有多問，只道：
“是出事了？”
老嫗搖了搖頭，似乎已經全然失了興趣，她跺了跺腳，從太虛中走出來，堂而皇之的走到了天底下，道：
“諸位住手罷！”
這一聲彷彿滾滾天雷，讓天地之間風雲變幻，整片大地都隨著她的言語嗡鳴起來，西蜀一方自然是認不得她的，可看著那位大真人畢恭畢敬的站在一旁，心知是了不得的人物，且先退下了。
而李氏一邊本就勉力支撐，此刻更是如蒙大赦，各自退下來，服丹的服丹，掐訣的掐訣，攏到了那金殿旁，審慎地看著。
老嫗不知是目中無人還是時間緊急，眼中沒有給兩邊退開的神通半點臉色，而是從袖中取出一金色小鬥來，遙遙的對著遠方一敲。
“咚！”
電光火石之間，只聽了一聲嗡鳴，天空中的大殿轟然作響，崔決吟當即吐出血來，極其細微的悲鳴聲後，那大殿的門窗猛然洞開，一道金色的卷軸如同離弦之箭，被狠狠地從中吐出！
下一瞬，這整座大殿已經化為原形，變作巴掌大小的小小玄殿，如同斷翅的鳥兒一般墜落下來，墜落到那深遠的大漠裡。
天地之中一片寂靜，只有那小巧的卷軸懸浮著，根本也見不到那什麼魏王的身影，老嫗輕輕嘆了口氣，道：
“都退回去罷！”
到了此刻，兩方的神通怎麼都能看出是出大事情了，武槦自不多說，領著人退回去，任憑關上的那位真人言語灼灼，只道：
“大將軍！平儼真人出事了！”
慶濟方的話語戛然而止。
而李氏一方，更是面面相覷，唯有況泓騰身而出，把那捲軸收下來了，這才環顧左右，道：
“暫且退遠些守著。”
兩方騷動不息，老嫗已騰身而起，便作為一片玄妙之光，疾馳而去，一邊掐指算了，這才安穩些，平靜的目光漸漸有了波動：
‘難道是那明陽布的局？’
‘恐怕不止，多半是明陽先布的局，金一順手替他們遮掩來出氣，這是下馬威…料想他們必有舉動，卻不曾想來的這樣快…金一向來不做出頭鳥，又和我們是一路人，我們這才放心些…’
‘沒想到…金一到底不可信。’
她騰身出去一陣，彷彿撞破了什麼屏障，終於見到遠方從天而起的金氣，老嫗微微眯眼，卻不再往前了。
在她的身前，赫然多了一人。
這卻是一道金軀，玄光閃閃，道衣飄飄，面上沒有五官，兩手空空，只負手而立，悄然無聲地擋在她身前。
金軀笑道：
“老前輩！”
老嫗神色中多了一分異樣，她第一時間並沒有出手，而是抬頭望向遠方的金氣風暴，有些難以理解地道：
“這是在做什麼？”
金軀負手不語。
老嫗冷笑起來，道：
“怎麼，不痛快了？只允許你家做初一，不允許我家做十五…當年太陽道統在南方，在中間支支吾吾的不就是你金一麼？每每北方有命令，是誰換了另一張面孔，捧著仙旨下來？”
“今日是什麼意思？誠意我長懷已經給出來了，好賴話都要你家來說？”
她這話並不客氣，顯然，至少在長懷一方看來，如今自家真君做的抉擇，太陽道統或許罵得，可金一，是絕對沒有這個臉面跳出來從中作梗的。
金軀卻笑起來，道：
“這是什麼話，此地是青玄的私事，是太陽修士的恩怨，怎麼扯得到北方的道統？”
老嫗冷眼看了，一時間竟然還真不好應他，只能冷笑道：
“這是欺負我長懷不屑戴兩副面孔！”
“哈哈哈哈！”
金軀大笑起來，道：
“得了吧！還不屑戴？你們也太想戴了！”
他一甩袖子，淡淡地道：
“老前輩…就算撇開道統不論，大漠中自也是我金一的佈局，不容他人置喙，如今你走到了此地，我見獵心喜，自然是要鬥一鬥，不能輕易放你離開。”
這道姑眯起眼睛，神色變化的越發劇烈了，哪裡不知道眼前人圖謀更大？可她想不到眼前的金一到底出於何等立場要跳出來跟自家作對，復又掐訣，低聲道：
“金一道子的本事高強，自然有法子擋住我，可這又是何苦呢？大人要試劍，又何必一定要用我家的人試？”
金軀立在天地之中，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小小的盤，上方飛沙走石，隱隱約約能看到種種觀廟，一瞬放大，將兩人籠罩其中，這才聽到他的笑聲：
“資陽自然是好事，可如今我們心裡不爽利，殺你一個嫡系出一出氣，豈有不可？”
他微微轉頭，空白一片的面孔盯著老人，道：
“你家又怎麼殺得少了？那務川不就有一個嗎，差這麼一個？”
老嫗這才稍稍下了防備，心裡盤算著這是金一的出氣之舉，自家也的確做得急了些，遂嘆道：
“她是平閿的師妹…平閿乃是我家道種！”
她這話卻很明顯，如果真的能平息金一的不滿，縱使犧牲一個大真人也無傷大雅，可眼前之人卻不同，極有可能影響到自家閉關的神丹種子！
“即使一時能瞞得住，等到他有了成就，回頭來測算，豈不是白白有了因果冤情？道子莫要惹火上身…”
“惹火上身？可笑…可笑！”
這話好像激怒了眼前的人，這金軀冷笑起來：
“只有你家的才是道種？五金無果可得不錯，平閿難道就有資格證果了？區區一神丹未成，不人不鬼的東西，敢稱惹火上身！”
……
蜀地南方廣闊，卻多山林，大山連綿，水澤點綴，號為漆澤。
漆澤一地，百姓甚少，修士眾多，正中奪陵，乃是劍仙所居，一路向北，越過重重山林，到了這澤水邊緣，這就能見到一大郡，叫作【漢嘉】，有一處玄山，乃是蜀中南門戶。
此刻太虛分外平靜，可在遙遠的東方，卻有一股無人可察的氣息飛速接近。
‘吳蜀之事，是非在我。’
太虛陰沉沉，黑暗在身邊不斷穿梭著，如同暗沉沉的霧，李周巍目光平靜，雙手負著，一言不發。
‘長懷是向北方低頭，而非徹底倒向北方，那位真君放棄了在人間的佈局，卻不能同時得罪人間的諸多同道。’
長懷的手段，實則是有講究的，關鍵就在於犧牲蜀帝，滋養他李周巍！
經過先前種種事件中金一的態度、李曦明在南方那水鄉聽來的提醒與在北方所得衍華的訊息，李周巍基本可以判斷，金一與他李周巍實則有相當高的利益重迭。
‘這既是與北方的利益交換，也是對金一的所在衍華的妥協，這一場大局中，是用蜀帝的氣象來換取金一的配合！’
站在高處看這場大局，本該是金一與長懷聯手，利用蜀帝親政、折損消耗來逼迫陰司所塑造的整個宋國朝廷對他李周巍氣象更深的支援！
‘撇去別的不看，這本身也符合陰司最高層的利益！’
可深一層的安排卻不止眼前這些，長懷一旦釋放出蜀帝，不代表就此不管他，慶氏完全可以利用自己嫡系入場的數量來控制這位帝王往東征伐的力度，忽強忽弱，見機行事之間，也就有了設計楊氏的可能…
‘而這實際上，很可能是一場報復，一道陽謀，正是指向這位陰司判官楊金新在北方見機行事，邁過自己本該有的次序，毫不猶豫支援牝水的果斷舉動，興許天霞高來高去並不在意，可在落霞其他真君眼中就未必好看了。’
‘換句話說，這極有可能是太益與天霞麾下某位真君的交易…’
不難發現，長懷與南方諸位真君妥協的利益點，就是滋養他李周巍！
‘蜀帝攻克不得是滋養…蜀帝大敗也是滋養…’
‘那…亡蜀呢？’
而李周巍想要打破這局面，楊氏一定是一萬個願意的，根本不必多慮，楊氏給他的支援足以讓他一場大勝，卻不足以撼動真君一級人物的出手反應！
重要的是金羽的態度！
而金羽的態度，很有可能和他李周巍息息相關！
李周巍才會寫上那麼一封信去金羽。
‘你長懷不是架起火爐，想烘烤蜀帝，讓我分一杯羹麼？可我豈輪得到你施捨？偏要一口氣砸了你的鼎！’
若是他李周巍能一口氣連破數關，殺到蜀地宮廷，不說能不能毀掉整個蜀國基業，自然是氣象滔天，豈不比幾次帝王出征受挫來的厲害？
金羽必然支援，也會在其中為他遮掩！
他眼中的色彩閃爍，有了異樣：
‘如今…這也側面證明瞭，金羽宗的利益果然是與我高度一致的！’
拋開這次謀劃不談，這也絕對是個極有價值的訊息。
‘而這只是利益方面，還有名義、大勢上的波瀾——天霞如此恐怖，哪怕這符合金一的利益，那位也必然是不願有這樣順應北方的人物，興許因為長懷是土德，率先順從，可天下有幾個不生異心拱火的？’
‘而名義上，陰司落霞在濟水之上是表態的，至少表面上能夠容許明陽更進一步，我殺向蜀都，陰司當然可以毫無忌憚的支援，更妙的是，長懷討好的核心不是別人，正是天霞！’
他嘴角慢慢掛起一片冷笑。
‘討好天霞，就該壯我氣象，於是分我一杯羹，那我要是打破關隘，直奔蜀地而來，做出要大奪一口的模樣，你到底是支援呢…還是不支援呢？’
‘只要有猶豫一瞬，我可要砸了你的案臺，端走你的飯碗，奪走最極致的氣象！’
這亦是他李周巍的陽謀！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透過太虛與濃密的謫炁，落在腳底的大批密林，金色的眸子越過天地，落在那玄山之上，輕聲道：
“到了？”
“不錯。”
他身後的聲音陰沉沉，帶著幽冷：
“那位大人雖然外出去了北方，可洞天懸立，謫炁庇護有限，一旦越過此山，真正到了蜀中，一定會被祂察覺。”
‘本尊都不在此地，依舊不過到此而已…真君之威能，到底難測…’
‘不過…繞過三關，也夠了…’
李周巍緩緩抬眉，此山不算高，多青紫之檀，土石淺赭，倒是特殊，此刻大陣不應，甚至還有神通在外行走。
‘畢竟身處腹地，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莫名其妙的防備，紫府還是會往陣外走的，正如我家的湖中洲一般…’
他笑了笑，饒有趣味地道：
“這是什麼山？”
那人道：
“本是名門所在，後來被一批南下的修士佔據，從此改了名字，叫作…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