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5章 蕩陰
第1325章 蕩陰
太虛昏暗。
天光在重重陰影之中流淌，楊銳藻手持色彩純黑的玄符，持炁在前，身後的男人正俯視而下，視野穿出太虛，望見那大地上的種種景象。
各郡之中人聲鼎沸，地面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身影，海量的民眾被拒之城外，赤著腳站在慢慢退走的河水裡，大多懷抱嬰孩，瀰漫著不知所措的氛圍。
見李周巍凝視不語，楊銳藻稍稍一頓，便道：
“魏王有所不知，洞天中打得熱鬧，不知哪位大人出手，外界已經是天翻地覆…大河就在近處改道，沒了不知多少田地…”
“只是這河水有牝，被卷下去的數百萬民眾並沒有多少損害，那些男丁都被祛了舊傷，但凡是生育過的女子，從河裡出來都抱了一娃娃…”
李周巍同樣看得清楚，這些孩子腹部都是光滑一片，沒有肚臍——這副模樣在海內很罕見，可在東海並不少。
他挑眉：
“地養子。”
“正是！”
楊銳藻長嘆一聲，道：
“恐怕這河水一卷，沿著河道上下的關外東界要多出近百萬張嘴巴…”
李周巍低下頭來，若有所悟，看著那些圍在城牆之外的人群，抬眼道：
“蕩陰…這麼大的地方，連個紫府大陣都沒有，卻也有兩位真人？”
楊銳藻連忙解釋起來。
原來蕩陰一郡，位處太行之下，土地肥沃，傳聞當年明陽帝君於此誅殺道敵，故得此一名——傳聞不知真假，可有魏一朝，蕩陰一向是皇子封地，明陽氣盛，就流於此地的蕩水都入手溫熱。
隨著大魏覆滅，此地的神異也漸漸淡了，千年以來無名於凡俗，便無世家久居，加之蕩陰無險可守，靈機也不豐厚，只能勉強供一二紫府修行，說是大趙的東兗管理，實際一向是交給轂郡打理…
“只要不是名山大川，通常是出了紫府勢力，才會有人去立大陣，此地的人才都被轂郡的修士帶走了，沒有大世家，自然也沒有什麼紫府大陣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道：
“前些年這裡都是無人駐守的，只有經常去太行的轂郡紫府才會前來此地修行，看來是前些年姜輔罔特地留過命令，從東邊調了兩位真人過來…甚至還有紫府中期！”
李周巍見過姜輔罔，亦知道這一位真人也是個有本事的，能看得清局勢，提前佈局也不值得驚異，只是如今的變化太過超乎尋常，恐怕也由不得他周旋。
李周巍時間緊迫，不多思慮，先是捏了【查幽】，探查敵情，只在這太行腳下，找到了一處光彩絢麗的行宮，裡頭紫府所居，光彩奪目，玉桌高座，坐了兩老人。
可和這行宮裡光彩絢麗的景象不同，兩人沉默相對，一言不發，轉頭看向底下跪著的人，道：
“河水如何了？”
下面的人直呼道：
“稟真人…是…那河水往北走去了，後來又退回來，卷壞了不知多少戶人家，好在水中有牝，並不傷黎民，倒是多了好些嬰孩…”
“眼下人都堆在城外，一時半會還好些，可等的時間久了，只恐相互踐踏…更何況，一旦流離失所，恐怕口糧也是個大問題。”
他這個回答並不讓兩人滿意，這兩位都是前來駐守的真人，不知何時就離去了，渾然不關心民生，主位之人皺了眉，次位的更是一拍桌案，冷聲道：
“我問你神通之事，你給我扯什麼黎民？我問你，走的哪一條道？”
下面的人不敢擦汗，忙道：
“是最北邊的禹河…很快又退回來了，我們的人在河邊看著，恐怕不會超過半炷香…”
次位的人嘆起氣來，主位的人揮了揮手，如同蒼蠅一般趕他下去，道：
“把陣法都開好了，誰都不許放到城裡！”
那手下急急忙忙退下去，這才聽見那次位的真人道：
“湯大人，怎麼會有這麼大的事…不就是個大陵川…這種躲在陣法裡不敢露頭的日子，都是記在書裡的…”
“嗐！”
兩人本也是出身轂郡的世家，這些人家能傳承至今，自有一番處世的道理，但凡到這種級別的天象，這些紫府是不會往外看的，只躲在山中裡竊竊私語。
主位之人開口道：
“據說但凡有河變，一定是龍屬在證道，可我就是不明白了，如今這情境，有什麼好證——總不可能是成了真…”
他們這些世家向來是處在天地風雲之中，極少有不知內情的情況，只突然聽到陣法外有動靜，兩人同時抬起頭來，見到天上風雲滾滾，原先那人竟然又上來了。
湯真人抬起頭來，冷聲道：
“出什麼事了！”
這人瑟瑟發抖，道：
“大人…山下…有位大人…”
此言一出，湯真人的眉頭終於皺起來了，蕩陰雖然沒有紫府大陣，可多年以來，一位位紫府坐鎮此行宮，出手改造，也多了幾分紫府的神妙——怎麼會有人到了山下還無人知曉？
兩人對視一眼，面色驟變。
‘謫炁？’
“轟隆！”
下一瞬，這片立在山脈之中的行宮轟然作響，每一處殿門同時洞開，一切陷入昏沉的黑暗，門扉窗簷碰撞，兩位真人一同抬起頭來。
殿門前已經多了一青年。
此人身材高大，隻身站在黑暗之中，卻有一圈天光環繞，將他的身形勾勒而出，雙眼凝視著兩人，明明沒有什麼殺機，卻像從黑暗中走出的虎豹，讓人不寒而慄。
他嘴角帶著一股奇特的笑容：
“兩位道友…真是叫我好找。”
終於有一股震顫般的驚悚衝上湯真人的腦海：
‘白麒麟李周巍！’
‘他不應該才從洞天中出來麼…’
疑惑和驚悚在他的心頭閃動，一瞬便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醍醐灌頂的清亮明悟：
‘原來如此！’
也算不上兩人大意——如今的太虛震動，牝水橫流，天邊還有法相大戰，一條條、一樁樁全都符合真君一級人物證道時的大景象，他們這些紫府在真君面前也就是一隻螻蟻，縮在角落還來不及…怎麼會有人這個時候還敢野心勃勃地站出來？
豈不見他湯緝餘與守備此地的周奉，堂堂兩位真人，連靈識都歸束在身邊，不敢往外看一眼！
‘好大的膽子！’
這個念頭升起的同時，他的靈識終於洶湧而出，籠罩整片天際，可除了立在謫炁之中的李周巍與身後的那楊氏持玄外，此地再無他人。
於是隨著驚悚湧上腦海的便是凝重：
“好自信。”
這位魏王隻身前來，必然是有以一己之力鎮壓兩人的打算！
兩人都是各自世家中的老祖宗，修行無望了，才會出來守著蕩陰，他湯緝餘是個紫府中期，周奉雖然修為低一些，卻也有二神通，兩人又是積年的神通，道行高，見識廣…
湯緝餘隻沉了神，看著那立在謫炁之中，氣息晦暗不明的魏王，輕聲道：
“湯某奉命守備蕩陰，得罪了！”
霎時間大殿震動，濃厚的土黃色光暈蔓延開來，滾滾的土德之色攀上他的法身，他的雙目中色彩匯聚，蒼老的身軀卻如同一隻靈活的妖物，退出一步：
『狡落原』！
湯緝餘自然不會小看他，面對這位魏王，他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而這道神通『狡落原』正是最好的選擇！
在這神通的照耀下，兩人之間距離一瞬拉大，彷彿隔著遙遙的原野，一同遠去的還有他身邊的周奉，這老人已經雙手在胸前結印，喚出另一道神通來：
『洞泉聲』！
兩人的神通沒一個是簡單的貨色，跟腳道行無一不高，否則怎麼有自信在他面前撐到來援！
可出乎的意料的是，眼前的魏王不急不怒，他的聲音如同穿梭在這廣闊平原上的、無邊無際的光，照映在兩人耳中。
“兩位道友。”
“不必急著出手。”
霎時間，浩浩蕩蕩的天光已經浮現在兩人眼中，那一處紫府行宮早已經在神通之中倒塌，此刻卻有重重的宮樓在兩人面前撥開，道道大殿門扉動向！
『帝觀元』。
而那從門扉中飛湧而出的…赫然是那一道明亮的金鐲。
【乾陽鐲】。
湯緝餘的老臉瞬間抬起，這道靈寶功能單一，卻從始至今都霸道若斯，叫這位轂郡出身的老真人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判斷力，眼前各種色彩交相輝映，一片迷茫。
他身後的周奉則呆立在原地。
這位魏王已經越過湯緝餘，來到了身前，那一柄金色的長戟被他手裡的靈器擋下，卻又從虛幻中透出那一點點亮晶晶的白。
“噗嗤！”
他的視野中只能看到那長戟如同幻影一般鎮壓住了他的靈器，本體卻又從中躍起，直勾勾地刺向他胸口，毫無阻礙地穿胸而過。
而在這位魏王背後，是從天而降的天門。
李周巍的『帝觀元』成就，將三道神通串聯一體，『謁天門』笨重遲鈍的天性終於被打破，如臂使指，那道明亮的門腳幾乎是同一瞬間鎮壓在了被他輕易越過、陷入靈寶震懾中的老真人的背上！
“轟隆！”
『帝觀元』與『謁天門』同時加持，湯緝餘乾脆利落地噴出一口血，這口血如同鋒利的箭矢一般疾射出去，卻被灼灼天光砸了個粉碎，他好像如夢初醒，從咽喉裡爆發出了又驚又駭的聲音：
‘大真人！’
‘難怪…難怪…這才是他的底氣！’
可最絕望的並非是他。
而是李周巍身前的周奉。
『洞泉聲』到底厲害，那穿胸而過的長戟並沒有對這淥水真人造成多少傷害，只讓他的身形如風一般退讓開去，可週奉臉上沒有半點慶幸之色，只有凝聚到如同呆滯的驚懼。
‘四神通的白麒麟！’
湯緝餘也好，周奉也罷，一切的心態都是準備應對三神通的李周巍——可冒出來一個『帝觀元』是什麼意思？
尋常真人邁過參紫都有質一般的飛躍，更何況是白麒麟？
哪怕那長戟已經抽走，周奉仍能感到徹骨的空從胸口瀰漫到後背，這位身經百戰的老真人沒有半點猶豫，屈膝向前，身形驟然矮了一截，勉強躲過那金燦燦的如同流星而橫掃而來的長戟！
他只覺得靈臺火熱熱地生疼。
不錯，這才剛交手，他周奉還有神通尚未施展，還有諸多底牌，甚至身為轂郡世家，還有壓箱底的靈寶【汶水窞鄴石】…甚至湯緝餘手裡還有諸多底牌，興許不怵大真人…
可要他周奉，一個紫府初期的老人家，和他孃的四神通的、紫府後期的白麒麟鬥？
他跪坐在地，竟然不起來了，閃電般的把頭低下去，中氣十足地喝道：
“魏王！”
“小修願為王先驅！”
這一剎那，他感受到火熱的光彩從他的臉邊擦過，在身旁的殿階與地面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灼灼的離火從他身上橫掃而過，讓他衣袍飄飄，窒息般的危險感終於消散不見。
旋即被鎮壓在『謁天門』下的湯緝餘的大罵聲：
“姓周的！你的【汶水窞鄴石】呢！”
周奉略有愧色，只能掩面道：
“不勞費心。”
直到此刻，湯緝餘才在劇烈晃動的『謁天門』中站起身來，一道道天光從他身上劃過，卻被幻彩四溢的棕黃色抵擋住，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湯緝餘的心已經沉入谷底。
他的道統並不簡單，如果說和魏王見面的這一瞬，湯緝餘就能看出他是大真人，必然有走脫的機會，可李周巍特地借了謫炁而來，隱藏氣機，明顯就是為了算計他！
到了如今這地步，已經入了神通『帝觀元』，又有『謁天門』在上，又豈是說走就走的！
他目光之中滿是忌憚，卻仍然有猶豫，咬牙道：
“魏王…湯某…”
可他的話語凝結在口中，發覺眼前的青年已經轉過身來，那雙金燦燦的眼睛彷彿一直頂到他的內心深處，這才聽見他冰冷無情的聲音。
“本王說過，不必急著出手，兩位卻固不聽命……倒也好，本王時間多得是，也差個立威的機會…”
這位魏王沒有給他任何談條件的機會，那張威武陽剛的面上浮現出了一點笑容，在這道帝王玄宮般的天地中顯得極為霸道：
“湯真人，你還不跪下來，本王就要用你昭告天下，告訴轂郡的諸位道友——白麒麟已過參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