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章 回家,執念
自古逢秋悲寂寥，在這個季節，尤其是北方的氣溫會驟降，不過恰好趕上了一個天氣不錯的日子，倒是在城市裡看見了‘碧雲天，黃葉地’的美景。
葉凡牽著小囡囡走在林蔭下，兩人換了一身休閑風格的現代打扮。
遇見學校放學，三五成群的學生們統一穿著略顯鬆垮的藍白色運動服，踩著橙黃的楓葉從身旁經過。
和顯得有些漫無目的的葉凡不同，這些學生有著明確的目標，是一輛輛裝著食物的小三輪、地攤小販和小文具店。
整條街道嘈雜喧嘩，或者說是熱鬧具有生活氣息。
可在數年前，燕郊還屬於主市區郊外地帶的衛星城鎮，難以想象會這麼熱鬧。
父母不喜歡大城市的快節奏，因此不願意和葉凡一起居住在主城區，選擇了留下。
不過葉凡對未來的經濟發展方向有個預測，於是提前在首都買了兩套四合院，想著老兩口將來能在一個清凈的環境裡種點小菜。
果不其然，八九年的時間過去，恰好趕上了網際網路經濟和房地產經濟的發展浪潮，這類衛星城鎮和城鄉接合部地帶，也完全被新的主城規劃給容納了進去。
一座座高層建築和公共設施取代了原本的別墅區、老式小區和自建房，與往日大不相同。
‘我算到了拆遷，還投資了一些房地產，唯一算漏的，是我會被九龍拉棺帶去星空。’葉凡苦笑。
雖然地方被重新規劃了，但他回來的早，還是能看見一些印象中的痕跡。
這才十年不到，父母應該還住在以前的家裡，沒有搬離。
卻也快過了接近十年，哪怕葉凡現在的神識能抗住地球的天地壓制掃遍星空，仍舊沒有去識別父母所在的位置。
僅僅是憑借著老舊的記憶相簿，辨認著一條條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一步步向著印象中的家走去.
有點太不真實了。
葉凡一時間竟然產生了一種這樣的錯覺。
他去過不同世界的地球，能在那些相似而非的環境、文化，名字一樣的國家和地區，味道一樣的食物裡面找到些許心靈慰藉。
可真當自己一路高歌猛進，徹徹底底偏離了既定未來，進入到現在這種歡快又圓滿的故事時。
他又莫名覺得腳底踩在雲上，生怕這一切都如空花陽焰，夢幻浮漚。
這和修為無關，也和道心無關。
激動、愧疚、不安、欣喜.太多復雜的情緒和情感，正不停地湧現。
葉凡可以抹去這些情緒，但選擇了任由這些情感滋生萌發。
早在仙臺二層天邁向三層天時，修士就要斬執念，破除內心最頑固的執念障礙，形成純粹的本我道果。
他不一樣，他留下了執念，一路背負，違逆了前人走過的路。
一次不成功就兩次，兩次不成功就三次，以至於最後斬道斬的非己身之道，而是斬向了大道。
此後，夢中仍然能夠夢見等待自己回家的父母，也能夢見那一連串中的文字，甚至這些文字具象化變成現實
一個空曠積灰的四合院，發黴受潮的臥室，簡單的傢俱，變質的泡麵。
一個男人抱著母親留下的日記，不斷的悲呼，呼喚父母，像是一個孩子一樣，淚水長流。
醒來時，淚痕卻出現在了現實。
殘留的情緒轉瞬而逝。
他知道那時的自己在害怕，害怕重蹈覆轍，不顧一切，從北斗星域上路，最後還是會晚了一步，再也找不到父母，甚至寄託希望於輪回.
“哥哥.”小囡囡輕聲呼喚。
葉凡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到了一座湖畔附近，一直在盯著湖面發呆，而牽著囡囡的右手竟然不自覺發力握緊了些。
“抱歉.”葉凡蹲下揉了揉小囡囡手背的紅印，問道：“哥哥沒傷著你吧？”
小囡囡搖搖頭，小手揉了揉葉凡的臉：“哥哥不怕，囡囡會一直陪著哥哥。”
“哥哥不怕。”葉凡重新笑了，他將囡囡抱了起來指向面前的天然湖說道：
“只是哥哥的爸爸以前經常在這裡釣魚，我還以為會在這裡遇見他呢。”
情不自禁，竟然又一次代入進了那段未曾發生的文字描述，脆弱到極致的自己在執念落空之後一度相信起了輪回，並希望輪回真的存在，但到了最後，只是悟出輪回成空。
‘親人.輪回’
葉凡看著小囡囡的臉龐忽然又是一陣恍惚，旋即，他露出一抹苦笑。
他明白那種感受，也明白那種執念。
“哥哥的爸爸媽媽會討厭我麼？”小囡囡有些擔憂，怯生生說道：“我很乖，會聽話，現在學會做飯，也會打妖怪了”
她生怕自己不夠惹人喜歡，因此和大哥哥分開。
“怎麼會呢，他們喜歡你還來不及呢，就和哥哥一樣。”葉凡見狀哈哈一笑。
方才陷入情緒旋渦而帶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葉凡又朝湖邊看了一圈，依然沒有看見老爸，倒是發現了幾位臉熟的鄰居家叔叔，看來自己離開後，老爸對釣魚的興致少了很多。
他這次沒有逗留，順著湖泊的方向，一路往家裡走去。
掛著‘拆’字帆布的老舊小樓只有五層高，布滿灰塵的樓梯，包漿的扶手，還有堆積在樓道間的雜物、柴火，都預示著這棟樓已經沒什麼人想要管理了。
就連那聲控燈都一閃閃，明顯接觸有問題。
可就是這樣的小樓裡，家家戶戶基本都洋溢著歡快的氛圍，還能聽到一些對未來規劃的討論。
要拆遷了，有錢了，得換個更大的房子，要讓孩子去市裡讀書，開了半輩子的小貨車也可以換成寶馬.
唯獨有一戶人家是例外。
甚至於別的地方都拆完了，這裡才剛剛準備動工，因為有老兩口說什麼也不肯在拆遷協議上簽字，原因是擔心兒子回來找不到家。
泰山那件事鬧的很大，國內外都知道，只是新聞不會去報道，這戶人家的兒子就是失蹤者之一。
眾人勸了很久，哪怕說你家孩子是成仙去了，他們一開始也不肯簽字。
好在都是幾十年的鄰居，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更何況有人指望著這筆錢救命、改命，老兩口才依依不捨的簽下了同意拆遷。
“我聯絡好了一個新的希望工程，這筆錢可以在大山裡修一所希望小學。”
白發蒼蒼的老人摘下老花鏡：“東西都收拾好了，我們明天就搬到兒子留下的四合院去吧。”
“好。”正在洗菜的女人點點頭，但沒過多久，她用本就濕潤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記得留小凡的名字，說不定他用得上這筆功德。”
“我知道，你說過很多次了。”老人笑了笑說道：“而且兒子當神仙去了，做老子的哪能給他丟臉？”
“攢點福報也是好的，說不定他很快就能學成回來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不著急，啊.”
葉父寬慰著，葉母則是抿著嘴巴點點頭。
電飯煲裡的米飯很快就正數了，一盤炒空心菜和黃瓜湯，三副碗筷擺在坑坑窪窪的老方桌上面。
“吃飯吧。”
老兩口拿起碗和筷子，葉母卻又想起了什麼。
“快到九月十五了”葉母夾起一片菜葉，喃喃道：“孤兒院裡的那些孩子們可以換點入冬的衣服。”
“衣服才幾個錢，錢還夠，那幫孩子前幾天還給咱們寫了信，就是我這風濕犯了，過幾天找人搬過去，放心交給我來辦就好”葉父吃了一口米飯，語氣灑脫隨意。
“等會貼點膏藥，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去。”葉母瞥了眼客廳裡的合照。
屋內的時鐘滴答滴答，從樓上樓下還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洗刷聲，鄰居家的孫子放學回來喊著要吃紅燒肉。
老兩口盯著家裡的電視機，準時收看今天的新聞聯播。
就和那年的泰山一樣，指不定有什麼一些事情洩露出來呢
不過看樣子今天都是一些外國的新聞。
[昨日，昆侖山上的綠色神霞被鑒定為某種光學現象，其中的青銅鼎屬於海市蜃樓，下面我們有請張教授來為我們講解.]
砰砰！
“是不是張嫂又給咱們包了餃子？”葉母問。
“我去看看。”葉父起身去開門，笑道：“估計是老李來給我炫耀他今天釣的魚了，過兩天我這老風濕好點了，殺殺你的威.風.”
鐵門開啟，葉父的聲音卻戛然而止，他堵在門口，半天都沒有動靜。
而葉母本來還在看新聞聯播，掃了眼一動不動的葉父。
“誰啊？”她端起碗問。
“爸”
在過往二十年多年不知聽過多少次的聲音，從牙牙學語到少年，再到見他成熟穩重，那一聲呼喚瞬間勾起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從腦海浮現。
葉父顫巍巍地挪了挪身子，他嘴巴張的老大，身子止不住地抖動著，而那縫隙中露出的少年淚流滿面，朝葉母看了過來。
“媽！”
葉母手裡的碗筷一下子掉在了地上，表情同樣凝固了。
葉凡淚水不斷滑落，顫抖著跪下：“我回來了！”
一路上有很多的話想說，但當他敲開門的那一刻，所有的念頭都空了。
明明父母現在應該也才六十出頭的年紀，看上去卻和七老八十相差無幾，甚至精神憔悴，氣血極度虧空，愧疚和悲傷瞬間充斥心頭。
“爸！媽！是我不孝！”
葉凡咬破了嘴唇，直接磕在地上，讓整棟老舊小樓忽地抖了一下，不少人家裡驚呼地震來了。
什麼修行，什麼商會，什麼聖體，什麼無敵的天帝，什麼未來的成就，一切的一切都拋到腦後去了。
葉凡知曉，若有朝一日踏入祭道之上的境界，在未來的時空中，失去的所有都能重現，也知曉他們也在未來。
可如今，在看見父母的時候，他明白了，等事情發生了去彌補和當下的圓滿，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概念。
若此世真錯過了父母的存在，再知曉未來，心中的遺憾也無法修復。
他最初修行，出生入死的目標不是為了成仙，只為歸來。
“起來.兒子，你起來！”
葉父老淚縱橫，近乎快要昏厥過去，他想攙扶葉凡，卻踉蹌倒在葉凡的身上，雙手牢牢抓住對方的胳膊，像是生怕一鬆手就會消失不見。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葉母跌跌撞撞走來，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痛哭著。
過去已成定局，未來不可期待，唯有現在
只要這片星空中的萬家燈火有一盞是為自己而亮起，那就足夠了。
“進來.兒子，快先進來.”
樓上有開門聲響起，樓道也有人爬樓的腳步聲，葉母連忙招呼。
葉凡剛起身，身後有一隻小手探了出來去摸他的臉頰，並用衣袖抹去他臉上的淚珠。
“囡囡，咱們到家了。”
“這!”
葉父和葉母這才看見，葉凡身後還有一個系著雙辮的小女孩，烏黑的大眼睛好奇又畏生地看著他們。
二老瞬間愣住了，還未等葉凡介紹，樓下又傳來一聲嬌喝。
“你媳婦都丟下不要了？”
轟隆！
葉凡腦海內彷彿有一道驚雷閃過，愕然回頭，一襲白衣勝雪的葉傾仙拉著姬紫月氣呼呼地站在拐角。
“我我就是挺好奇你家族在哪.”姬紫月一路上見到各種新奇事物，還未緩過神：“我可沒說要當你媳婦啊!”
她嘟囔了一句，又看向門口，有些驚訝這兩位普通的老人就是葉凡的父母。
“媳婦？”
“這是連孩子都有了.”
葉父葉母喃喃自語，傻傻地笑了起來，竟同時眩暈，向後倒去。
這是心脈受損又在大喜之下沖擊了精神。
葉凡趕緊扶住父母，眸光帶著怒火，一字一頓：“葉！傾！仙！”
“咦？！太爺爺太奶奶救我！”
“今天誰也救不了你！”
“蘇爺爺牛爺爺救我！”
蘇爺爺和牛爺爺是什麼鬼？！
葉凡血壓直沖腦門，頓時就明白了這丫頭是怎麼繞過諸天城和自己的神識，還把姬紫月給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