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如流水般地流淌著。曾仕湖每天還是那樣,媽媽砍柴就跟著去砍柴,媽媽挑糞就跟著去挑糞。不過每天都在家幹農活,倒也鍛煉得比以前壯實了,不再像讀書時那麼弱不禁風。
半仙兄也仍然幾十年如一日,今天甲村張三家進新房封個紅包去吃三天,過幾天乙村李四家娶媳婦又封個紅包再去吃三天,邊喝酒邊跟閑人們吹噓著自己對家庭的巨大貢獻和供兩個兒子上學的豐功偉績……
貧乏,單調,無趣的生活確實像白開水,讓人覺得很乏味。只是偶爾林振翔來和他下幾把象棋。週末時,孟公明拿幾題“難題”來請教。才讓曾仕湖感覺到生活中的小樂趣。
但曾仕湖畢竟還年輕,“少年不知愁滋味。”雖然目前來說,命運已經對他展現出了殘酷的一面,不過曾仕湖仍沒覺得這是什麼過不去的坎。他知道他在家砍柴挑糞只是暫時的。他明年就會去五彩繽紛的廣州或者深圳打工。少年總是對未來的生活充滿憧憬幻想的,他幻想著出去能學一門技術,也能拿幾大千一個月,然後給家裡也建上像莫有德家那麼漂亮的大房子,在外面能找到一個長相清秀的,知性的,聰明可人的女孩子暢談人生理想,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談戀愛,然後結婚……
同時,曾仕湖也找到讓生活更加充實的方法:讀書。
既然肉身無法選擇安放在物質豐盛的地方。那何不讓靈魂安放在“知識”(知識兩字無法表達作者的意思,但作者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詞,或用“智慧”)豐盛的地方呢?雖然此類“知識”未必能產生物質財富。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爭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雖然此時的曾仕湖對這些古經典的意思還似懂非懂,畢竟社會閱歷太少,沒辦法將這些“知識”在現實中融匯貫通。但曾仕湖對這些東西似乎有著天然的喜愛,他甚至懷疑自己上輩子是個秀才甚至是個進士轉世投胎的。
曾仕湖又想到了第一天跟他媽媽去砍柴時想過的問題:“一輩子從13歲就砍柴,種莊稼,摘桐果……直到抱孫子?難道這就是人生的意義麼?但如果這不是人生的意義,那人生的意義又是什麼?”
“何為天下第一等事?”幾百年前的先賢王陽明有此驚天一問。
難道天下第一等事,如金廢帝完顏亮所言:“國家大事皆自我出,一也;帥師伐國,執其君長問罪於前,二也;得天下絕色而妻之,三也。”
或者像魯迅在隨感錄,聖武裡說的:“古時候,秦始皇帝很闊氣,劉邦和項羽都看見了;邦說,“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羽說,“彼可取而代也!”羽要“取”什麼呢?便是取邦所說的“如此”。“如此”的程度,雖有不同,可是誰也想取;被取的是“彼”,取的是“丈夫”。所有“彼”與“丈夫”的心中,便都是這“聖武”的產生所,受納所。何謂“如此”?說起來話長;簡單地說,便只是純粹獸性方面的慾望的滿足──威福,子女,玉帛,──罷了。然而在一切大小丈夫,卻要算最高理想(?)了。我怕現在的人,還被這理想支配著。大丈夫“如此”之後,慾望沒有衰,身體卻疲敝了;而且覺得暗中有一個黑影──死──到了身邊了。於是無法,只好求神仙。這在中國,也要算最高理想了。我怕現在的人,也還被這理想支配著。求了一通神仙,終於沒有見,忽然有些疑惑了。於是要造墳,來儲存死屍,想用自己的屍體,永遠佔據著一塊地面。這在中國,也要算一種沒奈何的最高理想了。我怕現在的人,也還被這理想支配著……”
都不是,如果一個人的“最高理想”,或者說“第一等事”。只是“得天下絕色而妻之”的私慾,只是“國家大事皆自我出”的權利慾,只是“執其君長問罪於前”的控制慾。那他只是還沒進化好的,半人半獸的東西,曾仕湖想。
雖然曾仕湖還沒有想出“何為天下第一等事”的答案,但隨著古經典的越讀越多,他感覺自己離答案越來越近了……
曾仕湖在不斷地“格物,致知”的時候,時光也在不斷的流逝。一轉眼又放暑假了。曾仕強,曾仕文又回到家。當然,三兄弟坐一起時,兩個讀中專兄弟又不免再各自聊自己在學校時各同學的種種趣聞和最近的流行時尚。對於這些,曾仕湖就只能聽了,只是偶爾他對感興趣的問題會發問。而曾仕湖對他們實在沒啥可說的,因為在家挑糞砍柴是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對於看的那些書,他們兩兄弟也不感興趣,即使跟他們說他們也聽不懂,更加不知道有什麼作用,能幫自己賺多少錢……
“仕強,仕湖,過兩天要割禾了,明天你們兩個去鎮上買點菜回來吧。”有天晚上吃晚飯時,曾仕湖媽媽吩咐二人道。
曾村慣例,大凡要搞“雙搶”(搶收早稻,搶種晚稻)的時候,每家每戶都會把伙食搞好點,吃好點才更有力氣幹活嘛!雙搶前都會去集上買點能留的幹貨回來。當然,無非就是買點黃豆,花生米,綠豆,腐竹,節瓜……等。早上殺豬佬都會騎著個單車搭幾十斤豬肉來村上叫賣,仕湖媽媽就喜歡早上買個豬頭骨和黃豆放電飯鍋裡煲,等幹一早上活回家開啟電飯煲就可以吃了,不用再像平時那樣幹完活還要去菜園摘菜來煮,既麻煩又浪費時間。
“好的,那明天我們倆就去,哥,我們再去振翔家騎部單車去吧,兩個人騎一部車太吃力了,等回來又要搭東西。”曾仕強回答道。
“振翔的單車未必有空哦,他平時都幫他爸爸賣豬肉,他那部單車都要用的,不過也不是每天都殺豬,那我們明天去看看嘛。反正又不遠,如果他不用我們就借一下……”因為林振翔經常來找曾仕湖下棋,所以他對林振翔的情況很瞭解,就跟曾仕強說。
第二天兩兄弟一大早就騎部單車到林振翔家。恰好,林振翔也剛好在家做飯。他弟弟身體不好,每天都會在家。因為曾仕湖兩兄弟經常去他們家走動,所以跟林振翔,林振雲(林振翔弟弟)都很熟絡,而且大家年紀相仿,說話很隨便。
“怎麼,今天沒去當‘鄭關西’啊,在家?”因為林振翔殺豬賣肉(準確的說是隻賣肉不殺豬,他爸爸跟幾個夥計殺好了分豬肉給他賣而已,最多是幫扯一下豬尾巴或者拉一下豬大腿)。而兩個人都喜歡看水滸,所以曾仕湖打趣把他叫水滸傳裡那個比較出名的屠戶“鎮關西”。
“別說了,別說了!說來丟人,我老爸說的我命裡八字四柱中沒有‘七殺’,做不來殺豬賣肉的生意,只能做別的。人家賣30-40斤豬肉能賺50-80塊,我賣30-40斤豬肉有時候賺20塊,有時候不賺,甚至有時候還虧個10來塊,所以我老爸叫我不去賣了,在家裡多幹點農活吧!”林振翔見曾仕湖這樣問,也笑著回答道。
“為什麼呀?你們殺豬才4塊多錢一斤,賣6塊,怎麼可能不賺錢?是每天沒賣完剩家裡?還是算錯數找錯錢?你沒那麼傻吧?”曾仕湖有點不解的問。
“都不是。人家賣豬肉,6塊錢一斤的瘦肉,都會切成七分瘦肉帶三分肥肉。他倒好,人家叫怎麼切他就怎麼切,結果賣到最後剩下的肉是七分肥三分瘦,只能按3塊一斤的肥肉賣。2塊錢一斤的骨頭,別人可是把上面的肉剔幹凈得恨不得丟地上狗都不啃(當年農村中賣豬肉不比今天,豬肉遠遠比豬骨頭貴,所以賣的豬骨頭,上面的肉都剔得很乾凈。但今天豬骨頭比豬肉貴,所以骨頭上的豬肉要剔下來倒比骨頭本身重了)。他賣的骨頭,上面的肉都比骨頭重……有時候豬肉賣不完呢,他又想學我老爸那樣跟人家“砍標”(一種賭豬肉的遊戲,比方甲和乙各切一斤豬肉,切完過秤誰的最接近一斤誰就贏,買肉的贏了把肉拿走不用給錢,賣肉的贏了顧客把豬肉錢留下,肉不能拿走。當然,如果覺得殺豬佬專業也可以另出題目,比方叫殺豬佬切1.1-1.2斤,在範圍內殺豬佬贏,不在範圍顧客贏……)。我老爸“砍標”贏七次輸三次,他砍標贏三次輸七次,那肯定賺不了錢了。”林振雲可能見他哥對於曾仕湖問的問題有點不好意思回答,就代替他回答了。
“想不到賣豬肉都還有這麼多學問,那他可能真不適合幹”。曾仕湖不得不一聲苦笑,接著問:“振雲呢,你身體蠻好了吧”
“好蠻多了,但是還幹不了重活,醫生說吃中藥再吃半年就可以斷藥了,以後再慢慢鍛煉咯。仕湖,你看起來倒比以前強壯了很多。”
“天天鍛煉肯定強壯了,又是砍柴又是挑糞的,人一干活新陳代謝就快,飯量大增,自然身體也好了……哦!要去趕集買點乾菜回家。振翔想借你的單車騎去。”
“煮著飯了,馬上煮菜,吃了飯再去趕集,我知道的你們兩個肯定是沒吃早餐跑出來的,打算去吃米粉。別吃米粉了,在我家吃吧,我老爸今天早上殺豬留了點新鮮的粉腸大腸豬肉在家,等飯熟了馬上煮來吃,吃完飯再去……不吃飯不借單車。”林振翔見兩兄弟都到他家來借單車,也熱情的招呼他們在他家吃早飯。
“吃就吃吧,吃飽更有力氣踩單車。”曾仕湖兩兄弟也不客氣,就坐下來等著林振翔做飯菜了……
今天是三天一次的鎮上“墟”。逢墟這天,附近的村民們要賣雞鴨的,要賣豬崽的,要賣自己家毛竹編的竹籃子,籮筐扁擔的。要賣柴刀、菜刀、鋤頭、犁、耙的,要賣菜子、谷種的都會在逢“墟”這天把自產的商品拿到墟上賣,賣掉得錢再去買自己需要的商品。還頗有些小農經濟自給自足的味道。
鎮上墟不大,就一個約一千平的大墟場,墟場裡面除了幾檔豬肉屬於“坐商”之外,幾乎都是來賣自產“商品”的臨時“行商”。攤位費也是到了擺好才有工商來收的,也不貴,就三五塊錢。
其餘賣東西的地方就是墟場邊一條幾百米的大街,街邊都是鎮上居民的房子,房子一樓建成門面商鋪,商鋪裡基本上都是賣些日雜,副食,衣帽,被服等農村中暢銷的商品。雖然談不上琳瑯滿目應有盡有,卻也基本上能滿足附近村民們的日常需要。
曾仕湖兩兄弟到墟上大概沒到一個小時就買齊了他媽媽交代要買的東西,因為墟場太小,用當地的話說:“墟頭放個屁墟尾都能聞到臭。”實在沒啥好逛好玩的,而曾仕強這種去長沙讀了兩年書見過城市中“大場面”的人對於逛這種街更是沒興趣,所以買齊東西兩人就走出墟場準備回家。
“仕湖這麼巧啊!你們倆來趕墟?仕強啥時候回來的?在長沙讀兩年書看起來像城市人了哦,白白凈凈的。穿得這麼整齊,你看白襯衫加黑西褲還加皮鞋……”兩人剛推著單車剛走出墟場口,卻碰到了孟公明也騎部單車,正準備下車推進墟場。孟公明看見這兩兄弟,高興的朝他們打招呼。
“你這傢伙今年考了多少分啊,上二中線了嗎?”因為孟公明週末放學有時會去找曾仕湖玩,所以曾仕湖見了他也挺高興,正想知道他到底有沒考上呢。
“還是沒考上,二中錄取分數線是530分,我只考了488分。媽的,復讀兩年中考分數倒一年比一年低了。”
“啊!你這傢伙,我記得你98年中考考了496,難道去年考了490?”曾仕湖又問道。
“492,孟公明可能有點不好意思,”小聲的糾正。
“那真是楊白勞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了。當然,這也不奇怪,因為每年中考難度都不一樣嘛!但是我聽你說,怎麼感覺二中的錄取分數線倒是越來越高了,98年時錄取分數線不是才510嘛!那時候你離二中的分數線蠻接近了的啊,現在越考越遠了。”曾仕強聽了孟公明越復讀離錄取分數線越遠,也忍不住笑著說了一句。
“仕強你不知道嗎?98年時你們一幫尖子都還考中專中師,高中招不到足夠的生源就肯定錄取分數線降低了,但是現在中專都不用考了,尖子們全部都考高中,你知道今年地高的錄取分數線多少嗎?635,我們學校沒一個上,第一名才考了626,上了縣中。現在縣中是錄取分數線最高的學校了。所以二中的錄取分數線也跟著水漲船高啊。”
“那你去讀中專算了,反正也不用看分數”。曾仕湖笑著跟孟公明說道。
曾仕湖心中暗想:“像你這樣復讀一年離二中的錄取分數線倒更遠10分,就是真讀成範進那年紀也沒用。不過天賦確實是個不好講的東西,他覺得孟公明讀書確實是蠻努力的,但是隻能考成這樣也沒辦法……”
“不讀了,我姐說考不上二中就算了,讀中專一點用沒有的,而且我也不喜歡讀書,我一看到數學那些幾何拋物線我就頭暈,看到那些子曰詩云更加是看天書。反正她店裡缺人手,我過幾天就下柳州,哦,仕湖,你們來趕墟買點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