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四十五 統一是不存在的

吃了一頓飯，馬遠在下午的時候離開了玉門關。 出玉門關往西域而去，很快在柳中城會和了先期抵達的臨淄營密探們，開始了自己的操作。 此時是延德四年的六月初。 大約在六月下旬的時候，烏孫大昆彌領地上忽然流傳起了一個來源不明的消息。 小昆彌阿塔靡正在籌劃著派人攜帶禮物前往洛陽，向魏天子郭鵬求親，請娶公主，愿為中國之婿，為中國鎮守西域邊陲，永為藩屬。 這個消息的傳播速度很快，雖然不知道源頭在什么地方，但是很快，就傳到了大昆彌新力靡的耳朵里。 新力靡繼承大昆彌的地位不過兩年，年齡也才二十多歲，還是個年輕的大昆彌。 比起四十多歲已經登位十多年的阿塔靡來說，他的統治根基不是那么的牢固。 因此在他繼承他的父親的地位之初，大昆彌領地曾有一千戶人家被阿塔靡誘騙，遷移往了阿塔靡的小昆彌領地，讓新力靡非常惱火，一度率兵問罪，兩軍對峙不下。 后來大小昆彌各有長者出面，為兩人調停，說他們都是烏孫人，有大小昆彌之分，卻不應該有敵我之分。 小昆彌做事有點不地道，應該賠禮道歉，大昆彌也不應該動輒動兵，雙方都有錯。 事情最后由小昆彌向大昆彌贈送牛羊各三千作為賠禮，而大昆彌失去的一千戶人口則歸屬了小昆彌。 很明顯，這是新力靡吃了虧。 新力靡也不是不想報仇，實在是阿塔靡的軍力比起他更強，而且也更有威望。 他登位不久，還很年輕，威望不足，真要打起來，估計大昆彌的部屬未必會全心全意為新力靡作戰。 感受到了內部的疑慮和虛弱之后，新力靡父親的老資格人士出面找到了阿塔靡那邊的老人做危機公關，發動外交攻勢。 好不容易勉強為新力靡挽回了一點顏面，不然真的打起來的話，新力靡很有可能要戰敗。 然而這件事情發生之后，大昆彌的一些部屬直接就認為新力靡軟弱，不是可以依靠的雄主，對他產生了不信任的情緒。 這也不能怪新力靡，大小昆彌從誕生之初就有點問題。 大昆彌完全是在漢帝國的支持下建立起來的，等于是漢帝國的仆從政權，傀儡政權。 漢帝國本意是要第一任大昆彌做烏孫之主，但是烏孫人不承認，強烈抗拒，沒辦法才折騰出了大小昆彌。 但是因為大昆彌的出現是依靠漢帝國的威望和強制力，小昆彌才是烏孫人心里真正的烏孫之主，所以大昆彌雖然勢力大，小昆彌卻有人心。 數百年來，大小昆彌矛盾不斷，爭端時常都有，但是大昆彌在道義上的劣勢貫穿始終，小昆彌卻有傳統上的道義優勢。 那么多年下來，大昆彌的勢力實際上是在衰弱的，小昆彌卻在增強，大小昆彌的人口數量已經差不太多，小昆彌還隱隱占了上風。 正因為如此，在魏帝國重返西域的時候，大昆彌顯的比小昆彌更加積極，更加主動。 新力靡正在策劃著如何利用魏帝國的威望為自己謀取好處。 為此還把根本不知道有沒有的解憂公主的血脈拿出來說事兒，就是想著能在魏帝國這里賺取一點好處。 結果驟然聽說小昆彌阿塔靡那邊居然要派人去洛陽求娶魏國公主，請與魏國成為翁婿之國，為魏國永遠鎮守邊陲。 這消息一傳到新力靡那邊，頓時就讓新力靡大驚失色。 他立刻找來族中長老，與族中長老商議這件事情。 事發突然，族中長老們也非常驚訝，細細詢問之下，才發現這個消息找不到具體來源，就莫名其妙的傳開了，他們對此表示懷疑。 “只知魏天子立了太子，從未聽說魏天子有封過公主，阿塔靡向誰求親？這個消息是真的嗎？不是謠言嗎？” 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老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這個看法為大家所認同，覺得這個消息不太可靠，應該進一步探查消息來源，這樣才能確定到底是不是確有其事。 新力靡卻顯得有些急躁。 “我立刻派人去查，但是這個消息不管是否確定，我們都要做兩手準備，若是阿塔靡真的有那個打算，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去洛陽！” 新力靡眼中閃著寒芒，言語之間滿是殺意。 有人對此表示憂慮，但是卻不知道該怎么反駁新力靡。 大昆彌領地內的人們的處境不佳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初立業的時候就根基不穩，現在要是不能抱上魏帝國的大粗腿，今后前途堪憂。 而要是反過來被阿塔靡抱住了魏帝國的大腿，情況就更加危險了，大小昆彌易位事小，生死存亡事大。 雖然對外面都說大小昆彌是一家，但是真要變成一家…… 誰愿意放棄眼下的地位和權勢？ 一直以來內部都有統一的聲音，但是這個聲音終究拗不過雙方的領導層。 雙方領導層誰也不愿意失去既得利益，成為統一框架下的受害者。 所以，除非戰爭決勝負，否則，統一是不存在的。 大家應該都知道這一點，所以，沒人會對此提出異議，也不知道怎么提出異議。 新力靡倒下了，他們也沒有好果子吃。 于是新力靡開始做兩手準備，一邊調查消息來源和真實性，一邊暗中準備好一支隊伍。 必要的時候搶先一步出發前往洛陽，并且伺機坑害乃至于截殺阿塔靡的求親隊伍——如果真的有那么回事的話。 而且在新力靡的心里，一個大膽的想法已經出現了。 不管這件事情是真是假，他都已經決定要開始籌劃了。 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小昆彌領地內，不知何時開始，不知何地開始，關于大昆彌將要派人去洛陽向魏天子求親的消息散播開來了。 阿塔靡第一時間召集了會議商量此事，并且做出了幾乎和新力靡一模一樣的決定。 而不同的是，大昆彌在這件事情上的先天優勢讓阿塔靡感到棘手。 新力靡這家伙為了討好魏國可是不惜一切代價，居然聲稱自己是解憂公主的后代，身上有漢家血脈，幾百年前是一家，以此爭取魏國商旅的好感。 當時阿塔靡真的恨不得宰了他。 茲事體大，不能肆意妄為，也不能隨意開啟戰端。 雖然在軍事層面阿塔靡占據優勢，但是新力靡也并非毫無還手之力，雙方實力相差并不大。 所以本來阿塔靡的計劃是利用自己的優勢，通過長期小規模的摩擦和爭端不斷給新力靡放血，讓他不斷變得虛弱，變得無力。 等時機到了，再一舉消滅新力靡的勢力，完成烏孫的統一。 可誰知道半路殺出來一個兇悍的魏帝國。 魏帝國的重返西域戰略成為了阿塔靡計劃的最大不可控變數，他能控制自己的部下，甚至影響周邊的一些國家，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影響魏帝國。 所以局勢就變得對他不利起來。 而新力靡面對魏帝國的重返西域欣喜若狂，幾乎第一時間派人去朝拜魏天子，力爭成為藩屬國，回歸中央帝國爸爸的懷抱。 阿塔靡憤怒之下，也不得不跟隨大流成為魏天子的藩屬國，否則自己一旦被孤立，就不好辦事了。 搞不好到時候新力靡會聯合其他各國一起針對阿塔靡，那就完了。 雖然不得不成為魏天子的藩屬，但是阿塔靡可沒有新力靡那樣沒骨氣，他依然不曾放棄干掉新力靡統一烏孫的打算。 現在忽然間聽說新力靡試圖向魏天子求親的消息，頓感不妙。 這要讓他成了，自己就根本不可能統一烏孫了。 讓他成功的話，魏帝國必然站在大昆彌這里鞏固和大昆彌的關系，扶持大昆彌，打壓自己，到時候一旦掀起戰爭，必然被魏帝國干涉。 他可真的沒有底氣對抗魏帝國。 所以阿塔靡十分痛恨新力靡，卻又不得不對他十分忌憚。 現在驟然聽說這個消息，他的決斷比新力靡更加決然，更加快速，內部也更快達成統一。 絕對不能讓新力靡達成這個目標，如果真的有的話，所以要立刻派人去探查消息。 第二，就算沒有這回事，阿塔靡也感覺有必要先下手為強，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新力靡辦成這件事情。 所以有人建議阿塔靡，立刻派出精銳騎兵化整為零，在從大昆彌領地前往洛陽的必經之路上進行監視，一旦發現大昆彌領地的求親隊伍，立刻予以扣留和阻礙。 必須要先發制人！ 但是這貌似也不夠。 阿塔靡忽然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能做，我便不能嗎？” 兩手準備，絕對要兩手準備！ 奇妙的訊息對撞在大小昆彌內部產生了他們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波動。 而很快，這樣的波動就被他們雙方的探子給探查到了。 可別說保密級別了，要說郭某人針對冶鐵、炒茶、造紙和印刷那方面的技術保護才是真正重要且可怕的。 和郭某人保護技術的保密手段相比，他們的保密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很快，雙方的各種異常舉動就被對方探查到了，并且被傳回了雙方的大本營，雙方在大本營內商議這些探查到的消息。 他們彼此不知道對方的最高權力核心說了些什么，但是之后做了什么，卻一清二楚。 大昆彌新力靡從小昆彌領地那里得到了情報。 他聽說阿塔靡正在調集騎兵經常巡游在他們前往洛陽的必經之路上，美其名曰保護商旅，然后他們還往兩大政權的邊地增派哨兵，一副臨戰之前緊張搜集情報的樣子。 其他的，就是很多輛大車正在往阿塔靡的統治核心匯聚，車上裝著各種各樣的物資。 同樣的消息傳遞到了阿塔靡那邊。 阿塔靡得知新力靡正在往雙方勢力的分界處派出人手，很多物資人員都在從各地往新力靡的統治核心集合，不知道是什么用意，反正看起來不對勁。 這一情況讓雙方的神經忽然間變得緊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