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一章 乙木回春

2026.06.145,28611 分鐘閱讀
高閣之內,氣氛壓抑,虛空都仿佛凝固了。 氤氳的煙氣,浮在了半空,一動不動。 象征著三才的天儀,也停止了轉動。 時間的流速,似乎也放緩了。 唯有閣老的眼眸中,恐怖的天機,兇險的因果,宛如深淵之底的巨浪,不停地翻滾。 不知過了多久,氣氛稍稍緩和。 虛空重又流動了起來。 煙氣重新氤氳,天儀繼續轉動。 一切又和平常一樣。 閣老還是那副困倦茫然,不知何時,就會突然打瞌睡的樣子。 但他心中天機起伏掀起的漣漪,仍舊還未平息。 “往生……” “那個人的……往生?” 閣老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已經死去的因果,又開始在慢慢滋生。 本就撲朔迷離的驚天棋局,不知不覺中,竟又衍生出了可怕的變數。 “陰陽往生陣,逆陰陽,化死生,顛覆倫常,罔顧道則……” “這陣法可學不得啊……” “這年頭的人,膽子可真大,真是什么事都敢想,什么事都敢去做……不知是無知者無畏,還是當真有……神鬼莫測的器量。” “怎么偏偏會是……這副陣法……” 閣老默然良久,嘆了口氣。 “陰陽往生”這四個字,究竟有多恐怖,他這做閣老的,再清楚不過。 一旦放出去,牽動的因果太大,便是那些沉眠中的老東西,恐怕都要“詐尸”。 風波鬧大了,他這閣老的位置,恐怕都沒的做了。 閣老默然片刻。 換餌,還是換魚? 是用這個“餌”,來釣那條大魚。 還是再換條“魚”,來盤活局勢? 這個問題,傻子都知道怎么選。 這個“餌”,乃是彌天的陣法,含了陰陽和往生的天機,甚至關乎閣老之位。 別說一條魚,就是一百條,一千條,都不配吃這個“餌”。 就是金龍魚也不行。 “這條魚實在釣不動,換條便是了。” 閣老思索后,作勢就要將陰陽往生陣收起來,神思一閃間,卻忽而動作一頓。 閣老心中沉吟: “這個問題,傻子都知道怎么選……” 我堂堂閣老,要做一件,傻子都知道怎么做的事? 閣老目光微凝,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求道之人,心照天機,應當物物而不物于物。 窮極物理,而不受其所限。 不要局限于世間所有名利的框架,保持一顆“赤子”之心,平等地看待萬物,這樣心中才能映照出,天機因果原本的模樣。 閣老順著這個思路思索…… “天機在這個時間點,將這個選擇,擺在老夫面前,既是讓我在選,同樣也是在……給我一個啟示?” “這個啟示,是什么……” 閣老坐在棋盤前,默然沉思,不動如泥塑。 諸般天機因果,在心間不斷流轉。 命運的抉擇,也在不停地搖擺。 時間一點點流逝。 香在一點點焚盡。 月落日升,東方泛白,繼而漸漸暗淡,直至夕陽落山,晚霞鋪滿天邊,夜色將至。 閣老枯坐于蒲團之上,整整思索了一天一夜,這才緩緩下定決心。 這個決定,令他自己都覺得悚然。 但同時,也令他心中釋然。 世間萬事,無失無得,一切都是天機因果的啟示。 一念至此,天地頓寬。 閣老眼中精光一閃,將有金色因果編制的“陰陽往生陣”,自虛空之中取出,手指一點,靈力破開虛實,凝結成密密麻麻的紋路,在陣法玉簡之上,另外套上了另一層“陣紋”,進行陣紋覆蓋。 末了,他親自在玉簡之上,題了另外五個字: 乙木回春陣。 做完這一切,閣老喚來童子,吩咐道:“把監正叫來。” 童子領命去了。 不一會兒,頭發半白,面如冠玉的監正來了,拱手道:“閣老,您喊我。” 閣老招了招手,“來,與我下盤棋。” 監正一滯。 乾學州界的情況很復雜。 奉道廷的命,他這個監正也有不少事要籌備,時間緊張,哪有功夫陪閣老下棋。 更何況,閣老還是“臭棋簍子”…… 但他又不敢拒絕。 “是。” 監正拱了拱手,恭敬地坐在對面,開始與閣老對弈。 果然,不下片刻,閣老的棋子,便被殺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這還是監正手下留情的結果。 閣老很不開心,便道:“你這棋,下得不行。” 監正暗自嘆氣。 眾所周知,在天樞閣里,最難的事就是跟閣老下棋。 倒不是下棋難,而是揣度他的心思難。 誰也不知,閣老到底在下個什么東西,明明他自己棋技爛得不行,卻總說別人下得不好。 與閣老對弈,你認真地下,將他殺個七零八落,他說你棋藝不好。 你敷衍地下,與他打平,他說你態度不端正。 你若特意放水,讓閣老贏,閣老會說你心性不端,諂諛媚上,把你罵得狗血淋頭。 當真是十分地難伺候。 “也不知到底什么人,才能跟閣老下棋下到一塊去……” 監正心中腹誹,但也不敢怠慢,仍舊盡力與閣老對弈。 下了片刻,閣老忽然來了一句: “公子閣的事,你可知道?” 這話來得突然,監正拈著棋子的手指一顫。 棋子掉落在了棋盤上,掉在了一個“死眼”上。 監正想伸手去撿,可又想到“落子無悔”,遲疑片刻,緩緩收回了手。 閣老似乎沒看到他的動作,仍在盯著棋盤,考慮在哪落子。 監正輕聲道:“一些小孩子……玩鬧的東西罷了……” 閣老不置可否,只道:“‘閣’這個字,不能輕用。” “是……”監正緩聲道,“小孩子不知輕重……” 閣老不再說話,專注下棋。 監正心中忐忑。 兩人繼續對弈,黑子白子,相繼落下。 棋局上閣老仍舊是占據下風,昏招頻出,手里的子,一個個都被吃掉了。 下著下著,閣老忽然道:“我這個閣老的位置,你想要么?” 這一句話,宛若晴天霹靂。 監正丟下棋子,惶恐跪下,“師尊,學生……” 閣老擺了擺手,“隨口聊聊,你緊張什么?” 監正跪著不敢動。 閣老渾濁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眼眸中既有欣賞,又有一絲失落,緩緩嘆道: “閣老之位,你不想要,早晚有一日,我也要給你……” 監正語氣苦澀,“師尊,您言重了,我……” 閣老擺手。 監正說不下去了。 閣老看著他,意味深長道: “你要想明白,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想明白了,再堅定地去追求。” “求道也好,求仙也罷,求名求權,求閣老之位都可以,但你一定要想清楚……” “不要迷迷茫茫間,被裹挾著,一步步向前走。” 監正誠懇道:“弟子明白了。” 閣老心中嘆氣,略有失望地搖了搖頭。 “乾學州界的事,都籌備好了么?”閣老又問。 “是……” 閣老取出一枚玉簡遞給他,“你替我將這陣法,加在論劍第一的獎勵里,當做道廷天樞閣的恩賞。” 監正恭敬起身,雙手接過玉簡,余光一瞥,見到上面“乙木回春陣”幾個字,問道: “師尊……” “這是在閣里。”閣老道。 監正一頓,便道:“閣老,恕學生愚鈍,不知這陣法,有何深意?” 閣老露出悲憫的神情: “論劍之會,爭勝殺伐之心太重了。要讓弟子們明白,論劍的最終目的,是為了以劍救人,而非仗勢凌人,乃至殺人。” 監正拱手,“師尊德心仁厚。” 閣老已經開始收棋盤了,低聲嘀咕道,“跟你下棋,真沒意思……” 將十個回合不到,自己就會落敗的棋局收了,閣老便揮了揮手,“下去吧。” 監正無可奈何,將“乙木回春陣”仔細收好,躬身行禮道:“學生告退。” 閣老不理他,而是又開始打瞌睡了。 這個瞌睡,閣老睡得很安然。 仿佛他不再是位高權重的閣老,而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喜歡下棋打瞌睡的老人。 監正恭恭敬敬退下,離了高閣,回到了自己的居室,摩挲著手中的陣法古簡,皺了皺眉頭。 “與其說是給論劍的弟子教誨,不如說閣老是在……提點我?” “心存善念,枯木回春,救人也就是救己?” “真有這么簡單?” 監正目光微沉,心中幾番動念,想將這玉簡拆開看看。 但想到閣老那深邃如海的目光,想到適才閣老的敲打,心底那點小心思,也當即被他掐滅了。 閣老不說,不代表他老人家不知道。 更別想著糊弄他。 不然就是掩耳盜鈴,這是蠢貨才會做的事。 監正將刻有“乙木回春陣”的玉簡,放入一個玉匣之中,寫了封令,蓋上了自己的章,而后喚來一個親信,吩咐道: “傳我的印,以天樞閣的名義,將這玉匣送到乾學州界,當做乾學論劍魁首的額外賞賜。” “是。” 親信恭敬接過玉匣,退了下去,按照天樞閣的章程,循規蹈矩地辦事。 就這樣,這看似華貴,但平平無奇的玉匣,隨著天樞閣的傳令,一直送到了乾學州界。 有天樞閣的令。 有監正的印章。 有封印的玉匣。 一切都很正常。 但沒人知道,這玉匣中,真正裝著的,究竟是何等顛亂大道,逆亂陰陽的東西…… “乙木回春陣?” “什么東西?” 太虛門內,膳堂內,程默等一眾弟子也得到了這個消息,但都有些不解。 “蠢貨,說了是乙木回春陣,自然是陣法。” “廢話,我能不知道這是陣法?我想說的是,這是什么陣法,值得道廷特意拿來賞賜?” “聽起來,就是普通的陣法。” “什么品階的?” “沒說,只有一副陣法的名字。” “說到乙木回春陣,我家里好像就藏了一副……” “別想了,肯定不一樣。你家里藏的,肯定不是好東西。” “陣法是有重名的,道廷的乙木回春陣,跟你家的,定然不是一個檔次。” “就是,要真是爛大街的東西,拿出來當獎勵,不是‘丟人現眼’么?” “為什么弄這么一副陣法?用個劍陣,殺陣,或是天地人三才陣來賞賜多好……” “不是說了么?不想讓你們起了‘殺伐爭勝’的心思……再者說,天地人三才陣,道廷敢給,你敢學么?” “這倒是……” “我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一眾弟子們議論紛紛。 聊著聊著,程默就看向墨畫,問道:“小師兄,你陣法厲害,知道這是什么陣法么?” 墨畫皺了皺眉,搖了搖頭,“乙木回春陣,聽著像是療傷類的陣法……但陣法博大精深,重名的陣法也多,沒看到具體陣圖,我也不大能篤定。” “哦……”程默點了點頭。 眾人又聊了會,便不大在意了。 論劍的獎勵中,對他們來說,陣法的吸引力是最弱的。 功法,道法,至寶,丹藥等等,都要實用得多。 更何況,論劍第一,才能有這份獎勵,對他們來說,實在太過遙遠了。 眾人一時興頭,還會聊一下,可過了興頭,也就忘了。 墨畫卻還在心里,琢磨著這陣法的事。 他心里覺得很奇怪。 “乙木回春陣”…… 乙木,是五行的范疇,回春,是陣法的用途。 根據陣理推斷,應該就是療傷的陣法。 療傷陣法……迄今為止,墨畫還沒怎么學過這類陣法。 殺陣,困陣,劍陣,產業陣法……等等,他都有涉獵,但唯獨療傷陣法,他幾乎沒怎么接觸過。 療傷的陣法很稀有,傳承的陣式也不多。 但這不是說陣法有多難,而是大多數療傷用的陣法,是被“淘汰”掉了。 淘汰療傷陣法的,不是陣法,而是煉丹。 隨著修道產業的發展,煉丹技藝的成熟,修士身上大多數的傷痛疾患,都可以直接配靈藥,煉丹藥,來進行治療。 一般修士也更傾向于用丹藥來療傷,不僅便宜,而且簡便快捷。 受傷了,磕個丹藥就行了,哪里還需要費勁地去布置陣法? 因此需要用陣法療傷的情況,少之又少。 而療傷類的陣法,曾經還有一個專用的名字,叫做“醫陣”。 這是墨畫讀一些陣道史書時看到的。 但陣法不流傳,“醫陣”這個名字,自然也就很少被提及了。 讓墨畫奇怪的,就在這個地方。 好歹是論劍第一的獎勵,怎么會偏偏選了這么一個,偏僻冷門,且已經被“淘汰”了的陣法門類? 這個疑惑,一直縈繞在墨畫心頭。 “乙木回春”這四個字,也像是有一股魔力一般,一直在撩撥著墨畫的心弦。 到了晚上,墨畫坐在弟子居的桌前,看了會陣書,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這件事。 “乙木回春陣……這里面,一定藏著什么詭異的東西……” “會是什么?” 墨畫思索再三,想不明白,又放不下,最終還是決定算一算。 這是道廷天樞閣的東西,他不敢刨根究底,只取出銅錢,打算“擦一點邊”地看下因果。 因果銅錢,氣息流轉。 墨畫默念“乙木回春陣”,只一瞬間,心臟猛然一縮。 眼前朦朦朧朧間,浮現了一道清俊儒雅,仙風道骨的身影。 這道身影于天地之間,傲然而立,凌厲如劍,透著不可一世的桀驁之氣。 轉過身時,卻又收斂了所有的鋒芒,神色溫和,眉眼含著一絲笑意,不舍地看著墨畫。 墨畫難以置信,一時有些失神。 “師父……” 籠罩著一層淡黃色的記憶,自因果中回溯。 墨畫仿佛看到了通仙城那一點一滴的過往。 看到了師父在對他溫和地笑。 看到了他守在竹屋外,等著師父休憩后,去請教陣法。 看到了他和小師兄小師姐在大槐樹下做功課,師父坐在竹屋里,遙遙地看著他們…… 也看到了,云游之時的餐風露宿,一路經歷的人和事。 看到了五行宗里,魔劍懸空,血幡蔽天時,他和師父分別時,見的那最后一面,以及那諄諄不舍的叮囑…… 酸澀的痛楚,彌漫在心頭。 墨畫眼角濕潤。 一滴淚水,自臉頰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墨畫緩緩回過神來,目光逐漸明亮。 “乙木回春陣……與師父的因果有關……” “這副陣法……能救師父?” 墨畫神情漸漸堅定。 若是如此…… 那這副陣法,就必須不顧一切地弄到手。 擋在面前的一切阻礙,全部推平。 一切敵人,哪怕是乾學州界四大宗內,最頂尖的天之驕子,也全部斬掉! 墨畫的眼眸中,閃著純金的璀璨劍光,透著令人駭然的鋒芒。 “這副陣法,必然是我的!” 此時,遠在千萬里之外的道州。 天樞閣。 正在打瞌睡的閣老,突然驚覺,睜開雙眼,看到了面前一枚黑色棋子之上,閃著純粹至極的金光,間雜龍吟之聲,微覺釋然。 “終于……釣上來了么……” 閣老低聲道,而后感嘆。 “似乎還是……一條大龍……” 閣老盯著黑色的棋子看了看,看著棋子上的金光,看著內部的龍形。 看著看著,閣老忽而臉色微變。 黑子之中,看似是一條龍,但又有一股,模模糊糊的兇蠻氣息,將這龍困在里面。 “不對……這不是龍?” 閣老一怔,目光越來越深邃,透著一股森然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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