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章 命題

2026.06.145,31411 分鐘閱讀
傍晚時分,鄭長老折返乾道城,幾位頗有故交的道友,來與他餞行。 席間眾人不勝感慨,有為鄭長老惋惜的,也有心有不舍,邀請鄭長老,去他們所在的世家,宗門,擔任客卿的。 鄭長老一一婉拒了。 酒席之后,各自道別。 鄭長老便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閉目養神,稍作休憩。 待時辰到了,將一應寶物,陣書,陣圖全部收拾好,徑直離開了這座自己已經住了數十年的洞府,頭也不回,向城外去了。 乘著車,出了城,大約一個時辰后,便到了乾學州界的云渡口。 搭上這云渡,期間轉乘三次,大約一個月后,就能到震州了。 鄭長老本已無留戀,只是邁步離開的時候,不知為何,心中又突然有了些牽掛。 白日里遇到的那個小兄弟,他的面容,還有聲音,又浮現在了腦海中。 鄭長老心生感慨。 一片繁華,趨名逐利的乾學州界之中,竟真的還有這般,出生貧寒,一片赤忱,而且悟性過人的子弟。 自己之前的判斷,還是偏頗了。 云渡的鳴笛響起,即將啟程。 鄭長老邁步,可又忽然止住了。 “踏上甲板,離開乾州,今生怕是都不會再回來了……” 鄭長老腳步困頓,心中驟然感到有些不安,仿佛此去之后,便會錯過什么要緊事一般。 他皺著眉頭,猶豫良久,最終嘆息了一聲: “罷了,再待幾天吧,將這一屆論陣大會看完便走,震州路遠,反正也不在乎這些許時日……” 鄭長老如此一想,心中輕松許多。 他抬了抬頭,便見天邊懸著一輪明月,清輝灑滿大地,偶有清風拂過,與清輝相伴。 時間流逝,又過了一日。 明日便是論陣大會。 此時,論道山,一處封閉的堂皇的大殿中。 一群陣法長老,圍聚在一起,正在為明天的“論陣大會”命題。 在座的長老,都是來自乾學州界各大宗門之中,陣法造詣不凡的三四品陣師。 雖說各宗門之間,明爭暗斗,多有齟齬。 但陣師的地位,比較超然,本身也是一個獨特的圈子,有時候并不太受門戶之見的約束。 而且,此時是在為論陣大會命題。 這是大事,沒人敢懈怠,更不會將私人恩怨,擺在臺面上。 因此大殿內的氣氛,倒挺和諧。 眾人彼此商議,挑選合適的陣法,當做此屆論陣大會的“考題”。 而為了避嫌,此次的主考官,由道廷天樞閣的一位羽化境陣法大師擔任,人稱“文大師”。 天樞閣雖隸屬道廷,但只統轄陣法事宜,相較于中央道廷的權力機構,還算中立。 文大師本身也出自乾學州界,陣法造詣,有目共睹,因此他做主考官,既不受忌諱,也令人信服。 此時論陣命題的事,也由文大師主導,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這個《乙木艮山陣》好,可以考一考……” “十六紋以上的幾類《離火陣》,殺伐太重了,不宜鼓勵。而且一旦畫錯了,很容易走火,在論陣大會上引起騷亂。” “不錯,都還是宗門弟子,還是講究修身養性,以體悟天道,造福生產為主,或者考些防御類的陣法……” “此言差矣,殺陣還是要考一考的。陣師本就拙于實戰,不多考點殺陣,怕是將來步入修界,手段太過軟弱,會吃了大虧。” “那是小戰,一對一,要費時費力布陣法,太過麻煩了,陣師自然吃虧。” “但大戰就不同了,所有大戰,都要統籌安排,鍛甲煉槍,排兵布陣,這才是陣師真正的舞臺。” “百人,千人,乃至萬人,在陣法加持下,浩浩蕩蕩,大殺四方,所向披靡……” “你說這個太早了,都還是些小弟子,怎么可能號令百千人殺伐。” “不錯。再說了,這些弟子都是世家的寶貝疙瘩,將來真能上戰場賣命的,恐怕也沒幾個。” “那他們學陣法做什么?學了不用?拿來賣弄?” “你這,太偏激了……” “這怎么能叫偏激?” “好了好了,諸位,正事要緊。”有人勸道。 “是,爭這些也沒意義,現在還是要考慮命題的事……” “依我看,一半一半吧……”有長老一碗水端平道,“考一半殺陣,一半產業類的陣法。” 有人搖頭:“多了,我看四五比較好,殺陣困陣四成,產業陣法考五成,余下一成,考一些理論要素艱深的陣法。” “那……具體考哪些?這些陣圖,翻來覆去,都考爛了。” “我們常年命題,自然都翻爛了,但你要考慮到那些弟子,很多陣法,他們都是剛學。” “這倒也對……” “不過,的確是考得有些膩了。” “要不要換點新花樣?”有長老提議道。 “什么新花樣?太超綱了可不好,萬一那些弟子們一時緊張,畫不出來,我們這些命題長老,是會被他們在心里罵的,那些世家宗門的老祖,可能也會頗有微詞……” “這倒是……” “加點陣法變式?” “我看不太好……”有一位長老道,“我們都是老家伙了,學了這么多年,見識多,各類陣法變式多少都有些涉獵。” “那些弟子不一樣,都是些小娃子,活的年頭連我們歲數的零頭都沒有,攏共也沒磨煉過多少年陣法,知道的也就一兩種基礎陣式,考陣法變式,太難為他們了。” “但宗門都改制了,我們這論陣大會,也不能一點不改吧,就改一點,考一兩副陣法變式就行。” “反正這比試,是有容錯的,三副畫不出就落敗,便有一兩副畫不出來,也不打緊。” “我還是覺得,太難了些。” “你想多了,你可別忘了,這是乾學州界,乾學州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想在論陣大會中優勝,沒點真本事可不行。” “那就這么辦吧,我們先挑一些,然后讓文大師過目,由他來定奪……” “如此甚好。” 本身他們也只是各抒己見。 但意見歸意見,最終如何決斷,全由身為主考官的文大師做主。 之后眾人便按照命題的章程,以及適才聊下來的思路和方向,一一擇題。 自十六紋開始。 論陣大會,從十六紋開始考。 這是一個門檻,是用來淘汰的。 如果連十六紋都到不了,也就沒資格繼續與各宗門的陣法天驕,一爭高低了。 而過了十六紋,就能拿到一定的名次了。 雖不算高,但確確實實,能為宗門做點貢獻。 十六紋之后,一紋就比一紋難了。 每一紋都是一道大檻,能篩掉一大批人。 尤其是最后,十八紋到十九紋,這一紋的差距,更是天壤之別。 能畫到十九紋的弟子,基本寥寥無幾。 論道大殿之內,一眾陣法長老,或沉思,或翻閱,或糾結,或苦想,一副副挑著陣法。 按照規矩,他們先羅列,然后再去篩選,最后統一呈給主考官文大師。 文大師再來定題,封在玉簡中。 這樣,選題由一眾長老來選,定題由文大師來定。 彼此都很公平。 而這一切,要在論陣大會之前的一晚上全部定好,直到論陣大會真正結束前,長老們都不會離開,這樣也一定程度上杜絕了泄密。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 選題和定題,從十六紋開始,在一點點變難……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漸漸接近了尾聲。 但在選最后一道題,也就是尋常十九紋之上,近乎筑基巔峰,用來“封頂”的考題時。 文大師卻有些舉棋不定,在幾副陣法間來回糾結,左看看,右看看,拿不定主意。 眾人安靜等著。 可不知等了多久,文大師還沒決定。 便有長老笑道:“文大師,您是第一次,做這個主考官吧?” 中年樣貌,神情溫和,待事也向來認真的文大師點了點頭,“正是。” 這長老便道:“文大師,這最后一題,不必糾結,本就是以防萬一,保個底用的。這么多年來,沒人能畫到這一副……” “別說這最后一題了,便是前面這數道十九紋的陣法,也很少有弟子能畫完。” “您要知道,這些弟子,大多筑基后期,筑基巔峰的也不多。” “他們的神識,頂天了,十八紋,十九紋這樣。這已經很了不得了。” “再加上,這是‘大考’。” “從初始的十六紋,一路畫上來,對道心,神識,毅力,都是一種磨礪,還要承受萬眾矚目的壓力,越到后面越累,越難,很辛苦的。” “這些弟子,世家出身,養尊處優的,根本撐不到那個時候。” “能從頭到尾,撐到最后,完完整整畫出一兩副十九紋陣法的,都是鳳毛麟角了。” “更別說,能畫到這最后一道題了。” 文大師問:“從來沒有么?” “從來沒有。”那長老道。 旁邊一位年長的陣法長老接著道,“這個‘封頂’陣法,是有講究的。” “這道題,其實不是用來考的,而是告訴弟子們,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陣法博大,學無止境。這世間的陣法,他們是畫不完的,而很多陣法,他們也是學不會的。” “作為陣師,要保持謙遜之心,不能心存驕傲,要永遠攀登。” “因此,這最后一副陣法,隨便挑個難點的放進去便成,不必過于糾結。” 文大師從善如流,點了點頭。 可他做事認真,還有些強迫癥,不做“隨意”的事,凡事抉擇,必有一些原則,一旦要選擇了,還是會忍不住糾結。 這一耽擱,又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 大家都默默看著他。 文大師回過神來,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可他還是“隨便”不了,心中琢磨一下,既然這最后的陣法,弟子畫不到,而且是用來“封頂”的,那標準就是一個“難”字了。 陣法最難的,在于道。 他便按照自己的心意,在一眾陣法里,挑了副最深奧,最冷僻,甚至涉及了靈力底層變化的陣法放了進去。 至此,命題便全部完整。 文大師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便將所有“命題”,全部封存,蓋上封紋。 論陣大會的命題,便結束了。 眾人皆大歡喜。 “總算是忙完了……” “可以歇歇了。” “明天就是最后一場論道大會了,明日之后,這論道大會也就落幕了。” “陣法最是穩妥,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 “明日安安穩穩,比完了,就真的塵埃落定了,不必再提心吊膽了。” “其實現在,也基本上都算結束了。” 眾人一邊聊著,一邊向外走。 身為主考官的文大師便道:“諸位辛苦了,我從道州,帶了些酒水,又請人置辦了一桌上等靈膳,還請諸位賞臉,嘗嘗著美酒佳肴,去去疲乏。” 他雖是第一次做主考官,但這點人情世故,總還是懂的。 而天樞閣陣法大師的面子,在座也沒人會不給。 若在平時,他們想結交一下這位文大師,都沒這個機會。 更何況,忙碌了一天,喝點酒解乏,自是再好不過。 眾人紛紛拱手道: “文大師客氣了。” “如此甚好,那就有勞文大師了。” “恭敬不如從命。” “文大師美意,求之不得……” 于是文大師喚人來,在偏廳擺酒設宴,眾人推杯換盞,聊些陣法心得和趣事。 用了酒宴,眾人各自回廂房休息。 夜色靜謐,月色安詳。 眾人也睡得安穩,此時的他們,還渾然不知,明日他們到底會經歷什么…… 過了一夜,次日天剛微明。 一縷魚白,照進太虛山。 弟子居中,照常練了一夜陣法的墨畫睜開雙眼,清澈的眼眸中,映著朝霞的光彩。 今天是論道大會的日子。 而他也要出發,去參加陣道大比了。 臨行前,他特意去了趟長老居,拜訪了荀老先生,請教道: “老先生,我還有什么要特別注意的么?” “不必。” 荀老先生道。 事到如今,也沒什么要注意的了。 墨畫心里卻多少有些緊張。 畢竟是論陣大會,規模這么大,他也是第一次參加,因此心里總歸會有些忐忑。 荀老先生見狀,便道:“你收斂點就行,不以勝喜,不以敗悲,表現得有城府些,其他的不用顧慮太多,只要畫陣法就好。” “畫陣法就行?” “嗯,”荀老先生點頭,“一直畫到最后就行。” 墨畫琢磨片刻,點了點頭,“好的,老先生,我明白了。” “去吧。”荀老先生道。 “嗯。”墨畫行了一禮,便出發了。 荀老先生看著墨畫的背影,渾濁的眸中,綻出一絲光芒。 這一天,終于到了…… 墨畫離了太虛門,徑自去了論道山。 這也是荀老先生的吩咐,讓他不聲不響,一個人去便好。 到了論道山,觸目所及,便是一派盛大景象,人如潮水,馬如游龍。 很多修士聚在論道山,排場極大。 但相較論劍大會,這場面其實已經算小了點。 論劍大會,是真正的比劍斗法,刀風劍雨,水火法術,上乘道法,殺伐交鋒,精彩紛呈。 觀賞性極佳。 無論修為高低,能看熱鬧的看熱鬧,能看門道的看門道,都能看個不亦樂乎。 但丹陣符器這些論道大會不同,內容枯燥,若不知門道,往往也看不出什么精彩來。 尤其是陣法。 陣法枯澀而艱深。 大多數不懂陣法的修士,一見到抽象的陣紋就頭疼,讓他們看修士畫陣法,自會覺得無趣至極。 但這是乾學州界,傳承深遠,弟子之間多多少少都懂些陣法。 而這也是論道大會的最后一場了,事關宗門位序,意義重大。 因此前來觀看的修士,倒也并不少。 此時這些修士,都被攔在外面。 他們第一時間不能入場。 參加論陣大會的弟子,會優先進論道山。 墨畫就混在這群弟子中。 他的手里,握著一枚荀老先生給他的論道玉簡,這枚玉簡,就代表一個論陣名額。 而且,是免試直邀的名額。 這個名額,是很珍貴的。 因為論陣大會,本就枯燥,觀賞性不佳,所以這次改制,也精簡了流程。 一些選拔,全是事先籌備的。 選拔會有種種門檻,如修為,陣師定品,長老舉薦,初試考核等等。 以此來確保,能參加論陣大會的,都是各宗門的精英。 而墨畫這個“名額”,可以直接免掉這些繁冗的流程,參加最終的“陣法大考”。 這個名額,每個宗門,也都只給少數幾個。 排名靠后的宗門,甚至一個也不會有。 墨畫便捏著這枚沉甸甸的玉簡,隨著隊伍,進了論道山。 山口有長老攔著,挨個檢查,確認無誤后,才能放行。 長長的隊伍,肅穆而安靜,緩緩向前。 輪到墨畫的時候,他走上前去,將論道玉簡,遞給了核查的長老。 長老見了墨畫,明顯一愣,將信將疑地取過他手中的玉簡,核對了幾次,又喚人去查了幾遍,仍舊有些難以理解。 最后他搖了搖頭,還是放墨畫進去了,只是心中不免腹誹: “太虛門這是什么意思,徹底擺爛了?什么弟子都往論道大會里塞……” 而墨畫沒想那么多,一臉淡然,走進了論道山。 一個時辰后,參加論陣大會的弟子,全都進入了道場。 論道山的山門,這才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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