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二章 龍骨

2026.06.145,47011 分鐘閱讀
顧長懷思索了一下,便點頭答應了。 墨畫做事,向來有自己的考慮。 雖然顧長懷也弄不清楚,墨畫到底抱著什么目的,但憑借他以往的經驗來看,聽墨畫的話,一般不會是壞事。 而且,龍王廟的確是要盤查的。 盤查得越早越好,一旦動作晚了,背后有其他人插手,這龍王廟會變成什么樣子,就不得而知了。 “還是像之前那樣,掘地三尺,一磚一瓦都不放過么?” 顧長懷問道,他知道墨畫做事的風格。 “嗯。” 墨畫點頭,可點到一半,又連連搖頭,“不,不行……這次要溫和點。” “溫和點?”顧長懷一怔,“為什么?” 因為現在這龍王廟,是我的了! 墨畫心里默默道。 但這話不能說出來,他眼珠子一轉,便道:“我懷疑,這里面藏有一些‘臟東西’。” “臟東西?” “就是神念層面的一些臟東西,譬如鬼怪邪祟之類的……那個巫先生,不是嘴里一直念叨著神主么?那個神主,即便不是邪神,也是只大邪祟。因此要謹慎些,免得真的驚擾了什么不可知的東西,惹出禍患來……” 墨畫煞有介事道。 邪神之事,顧長懷之前,是不大相信的。 但跟神神叨叨的墨畫待久了,受墨畫“熏陶”,他現在多多少少,也改變了一些認知。 處于一種“半信半疑”,“可信可不信”的狀態。 因為有些詭異的事,的的確確在一點點超乎他的認知…… “行。”顧長懷點頭。 于是,在墨畫的帶領下,一眾道廷司修士,包括顧家和夏家的內部修士,便開始了對龍王廟的“清掃”。 “這是一座古廟,要溫和一點,要仔細一點,不要破壞一磚一瓦……” “那些骯臟的血肉,要清洗掉……” “污穢的邪陣,要拆掉,用來作為罪證……” “拆不掉的,也不要強拆,暫時先留著。” 墨畫通過顧長懷來“發號施令”。 這些事,他自己一個人肯定做不來,以后一旦離開龍王廟,也找不到這么多人來幫自己的忙。 所以,只能借道廷司的手,替自己打掃打掃廟宇了。 龍王廟內,血肉被清除,邪陣被清洗,斷垣殘壁,也在一點點被清理。 過了大概半日,整座龍王廟就“煥然一新”了。 雖說不上整潔莊嚴,但比起之前的血腥陰森,已經好太多了。 墨畫也借機,將龍王廟從頭到尾盤查了一遍。 從一些蛛絲馬跡來看,這的確是一座古老的廟宇,已經存在很多年了。 甚至很可能,在大荒邪神建祭壇之前,就存在了。 而這座龍王廟本身,并非為了供奉“邪胎”所建,而的確是用來供奉“河龍王”的。 大荒邪神,只是“鳩占鵲巢”,占據了這座煙水河中的龍王廟,用來滋養神胎。 只是,如今的龍王廟已經很殘破了。 在自己到來之前,很多殿宇都被毀掉了。 聯系之前那巫先生的說法,墨畫猜測,似乎是因為推測出神主的大敵——也就是自己要來。 所以幕后之人,干脆“堅壁清野”,下令將一切都拆掉了,人也都殺了,煉成了血尸,巫先生也自愿殉道,化成了“夜叉”。 雖然最終沒能攔住自己,但這樣一來,龍王廟里留存的東西,也很有限了。 墨畫又查了一下白骨迷宮。 這座迷宮中,同樣是遵照一副特殊的謎陣來構建的。 與璧山魔窟中的那座青銅迷宮,在陣紋,陣樞和整體陣法構造上,都有異曲同工之妙。 墨畫甚至懷疑,這兩套謎陣,其實是一整副陣法的兩副衍生陣法。 類似的謎陣,以及以此構建的迷宮,應該還有不少,就散布在乾學州界周邊。 但這個謎陣,他暫時還參悟不透。 而且時間不多,他不可能一直留在這里研究謎陣。 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查一下。 那就是“龍”。 自從他融了邪胎,暫時成為了龍王廟的主人,便能感知到,龍王廟深處,有一股很濃烈的“龍”的因果氣息。 墨畫循著這股氣息,離開迷宮,繞過內殿,發現在內殿的另一側,在斷壁殘垣的掩蓋中,有一道側門。 這個側門,被巨石封住了。 墨畫便拜托顧家的修士,將巨石清理了。 巨石清掃之后,果然發現了一扇,被重重陣法,和道道機關阻礙的白骨大門。 陣法很復雜,機關很兇險,大門很堅硬,而且沒有鑰匙。 若是外人,基本很難打開。 但墨畫不是外人,他現在是“主人”。 他只輕輕一推,伴隨著灰石簌簌落下,這沉重的白骨大門,為了迎接它的主人,便緩緩打開了。 白骨大門之后,是一座巨大巨大的大殿。 這座大殿,比墨畫以往所見的廟宇,都要高大。 但是大殿內部,卻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沒有。 似乎是害怕被人瞧出端倪,壁畫被抹去了,雕像被拆毀了,地板重新鋪過,雕梁畫棟,也都被灰石掩蓋了。 墨畫琢磨了一下,心中隱隱有些猜測。 這座大殿,應該才是真正的……龍王殿。 因為供奉的是“龍王”,所以需要建得高大寬闊,威嚴莊重。 “可里面的東西呢?都被毀掉了?” 墨畫皺眉。 這個邪神,當真是暴殄天物,好端端的一座龍王殿,給糟蹋得不成樣子。 更主要的是,一點東西也沒給自己留…… 墨畫不甘心,繞著大殿走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正準備離去時,忽然察覺了一絲,古老而帶有微弱“神圣”意味的神魂波動。 他心中一驚,連忙轉頭看過去。 傳出神魂波動的,是大殿中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角落,空蕩蕩的,看上去什么都沒有。 墨畫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緩緩向那個角落走去。 可剛靠近角落,墨畫便忽而一愣,有些困惑地撓了撓頭,神情茫然。 “我……在這里做什么?” 墨畫心中不解,搖了搖頭,轉身離開,沒走兩步,便猛然驚醒,而后立馬轉過頭去,死死盯著那個角落,心中震驚: 有問題! 這個地方,藏著大貓膩! 竟然連自己都能騙過,甚至一定程度上,扭曲了自己這個半人半神,甚至是“半邪神”的認知。 他不服氣,又向角落走去。 可剛走近,神色瞬間又變得茫然,似乎忘掉了自己的目的,又開始轉身向后走。 走了一段時間,又猛然驚醒,繼續不服氣,向著角落走去。 不遠處,幾個奉顧長懷的命令,跟著墨畫,保護他周全的顧家修士,就見墨畫跟“鬼打墻”一樣,在那個角落里,來來回回折返,不由得面面相覷。 但他們也不敢出聲打擾。 畢竟墨公子做事,向來就有些古怪。 墨畫來回往返了數遍,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便開始給自己下“暗示”,給自己的道心種下一個念頭: “到角落去,到角落去……”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墨畫心中默念了幾遍,而后繼續向前走去。 而這種“道心種魔”,果然有用。 每當他停下腳步,目標茫然的時候,心中便會浮出一個念頭,“到角落去”。 這樣一來,他就有了方向。 而每當他想回頭的時候,又會記起“不要回頭”,從而腳步堅定,向前邁去。 墨畫將自己當成了自己的“傀儡”,按照自己的意志,堅定地執行著自己的目的。 就這樣,走走停停,欲回而止,磕磕絆絆地,墨畫終于走進了角落。 當踏進角落的一瞬,所有神識上的阻礙和迷茫頓消。 墨畫目光清明,定睛一看,就發現這個毫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不知何時,竟然躺著一座小雕像。 雕像是白骨做的。 墨畫再一細看,驟然一驚,這才發現不對。 這個骨頭,白皙晶瑩,蜷曲有致,上面有細細的云紋,看著無比堅硬,一股古老而神圣的氣息,在上面徜徉。 這不是人的白骨,而是…… 龍骨! 龍骨雕像! 墨畫心中震撼不已。 以龍骨鑄雕像…… 他的思緒,一時間起伏不定,許久之后才從記憶中,又找出了一個詞: 本命神像! 這是一尊神明的本命神像! 而且,很可能就是……這座古老龍王廟所供奉的,那尊龍神的本命神像! 墨畫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東西,就很恐怖了…… 他當即就想將這尊本命龍骨神像,裝進納子戒,可試了幾次,發現根本不行。 本命神像,乃神明的本源。 這種東西因果太大,干擾太強,似乎本就排斥虛空法則,裝不進儲物空間。 “那怎么辦?就這樣拿著?” 墨畫沒辦法,只好伸手去碰。 神像一震,一股古老的氣息涌出,但這股氣息碰到墨畫時,自動就消融了,似乎并不排斥他。 墨畫松了口氣,便將龍骨神像抱在懷里,向大殿外走。 顧家修士見到了,便有些困惑,“墨公子,你怎么這般走路?” “哪般?” “像是在抱著東西……” 像是…… 墨畫一驚,“你們看不見?” “看不見什么?” 墨畫低下頭,看著懷里的龍骨雕像,又看了看眾人茫然的神情,搖頭道: “沒什么。” 他換了個姿勢,將龍骨雕像擺正,揣在懷里,至少從表面上看,不像是在捧東西了。 而好在這個神像不算大,也并不沉,他這樣拿著,也并不費力。 “墨公子,這個大殿還要查么?” “不查了,不查了……” 墨畫擺手道。 好東西都揣在自己懷里了,還查什么。 “這里被人搬空了,什么都沒有,我們出去吧。”墨畫故作遺憾道。 其他人也沒有懷疑什么,隨著墨畫,一起離開了龍王大殿。 離開大殿之后,墨畫心中一動,便又跑到顧長懷面前,晃蕩了一下。 顧長懷見了,便問他道:“你搜查完了?” “還差一點。”墨畫道。 顧長懷點了點頭,便不再說什么。 墨畫看了看顧長懷,這下心中確定了: “顧叔叔也看不到……” 這整個龍王廟里,似乎只有自己能看到這尊本命龍骨神像。 神像的事,要不要告訴顧叔叔? 畢竟大家都是“一伙”的,龍王廟一行,顧叔叔和夏典司也幫了不小的忙。 不過墨畫略微沉思,覺得還是算了。 反正他們看不見,自己說了也白說。 更何況,自己現在是龍王廟的主人,這龍王廟的東西,按理來說,都該算自己的。 墨畫便心安理得地,將這尊龍骨本命神像收下了。 他找了個包裹,將神像裹著,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挎在肩上,可即便如此,也沒任何人覺得異常。 似乎所有人,下意識地,就將這個神像,連同它的包裹,都一同忽視掉了。 這是一種,近似于天機之法上的“隱身”。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墨畫越發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這尊神像,來頭絕對不小。 此后,墨畫又在附近逛了逛,可是并沒有其他收獲了,便準備打道回府了。 離開之前,他控制白骨迷宮,將祭壇藏起來了。 這個祭壇,他還有用,暫時不能毀掉。 同樣,對于這個已經被曝光的祭壇,大荒之主也未必會再啟用,大概率是會斷掉與祭壇的聯系,以免再被自己竊取權柄。 有白骨迷宮阻礙,即便道廷司來查,也未必能進入到深處的祭壇。 顧長懷也聽從墨畫的“建議”,直接將內殿的大門,重新封住了,以免有人誤入白骨迷宮,成了血尸的口糧,或邪魔的祭品。 此間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之后墨畫就準備離開了。 他已經在龍王廟里,待了太久的時間了。 現在萬事俱備,可以回宗門里籌備一下,等著吃大餐了。 顧長懷有些不放心墨畫,害怕墨畫臨時再整出些幺蛾子,便打算親自將墨畫送回太虛門,以免路上再出些意外。 同行的還有夏典司。 他也要回道廷司,將胭脂舟,包括龍王廟,乃至肖鎮海的事,做一個善后。 而肖天全,也在同一條船上。 就這樣一行人,乘著小船,離開了龍王廟,駛向了煙波淼淼的煙水河。 與此同時,一處瓊樓玉宇般的宗門里。 披著人皮,化名“申長老”,平日里儒雅斯文的屠先生,正在自己的長老居中,撥弄著一個羊骨羅盤,一臉陰沉,喃喃自語。 “我殫精竭慮,布下的大局,想不到還是……不盡如人意。” “封了龍王廟,隔絕外人,殺光了守廟人,煉成血尸,將巫先生化作夜叉,甚至神主之胎降臨,竟然都擋不住,更拿不下這尊兇神,當真匪夷所思……” “這尊兇神,竟恐怖如斯……” 屠先生目光冷峻,微微嘆氣。 “不過……無妨,雖然情況不太樂觀,但也在預料之中。” “邪神之胎,近乎不死不滅。” “只要被神胎寄生,神魂就會一點一點被污染,轉化,最終徹底同化,成為神主孵化的胚胎。” “任何人,任何神,都不例外。” 屠先生猙獰地笑了笑,露出慘白的牙齒。 他還記得當初,自己的一縷分魂,在萬妖谷內,被這尊不知面目的兇神提著金劍追殺時,彷徨無措的恐懼心情。 可如今,因果逆轉。 這尊兇神,也終于被自己算計了一次。 只算計了這一次,便是傷筋動骨,深徹魂魄,很可能萬劫不復。 哪怕這尊兇神,真的抵御住了神主的“污染”和“腐化”,不會墮落為邪胎,但也至少數年,數十年,乃至上百年,都不能動用神魂之力。 不能再外出行走。 只能當個老鼠,龜縮在太虛門,或者是哪里的廟宇里,舔舐著自己神魂上的傷口,惶惶不可終日,再也阻攔不了神主的大計。 待祂復蘇之日,整個乾學州界,早已化作一片煉獄血海。 而這尊“偽神”,也將被蘇醒的神主,永遠鎮壓! 屠先生發出夜梟般陰冷的笑聲。 可笑著笑著,他又覺得心在滴血。 尤其是看著羊骨羅盤之上,那些密密麻麻,被偽神的權柄支配著,注定要去送死的妖魔,屠先生便心頭劇痛。 豢養妖魔,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些妖魔,全是他這些年來的心血。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被算計了,這尊“兇神”發起火來,著實可怕。 不過,一切都是值得的。 屠先生深深吸了口氣,目光閃過一絲精光。 “解決了這尊兇神,后面的計劃,也可以繼續推進了……” “龍王廟舍了,反正里面被翻來覆去,搜了數百年,也沒什么好東西了。” “祭壇的聯系,也斷掉了,以免神主的權柄再外泄。” “倒是胭脂舟有些可惜,但既然被發現了也沒辦法,紙里總歸是包不住火的。” “夏家既然來了,也總要給他們一口肉吃,讓他們賺點功績,否則安撫不了這只過路的猛虎。” “好戲,接下來才開始……” 屠先生的嘴角,露出一絲得逞的笑容。 煙水河上。 墨畫乘著小船,看著水里倒映的月亮,心里還在思考著胭脂舟和龍王廟的事。 尤其是,他剛弄到手的龍骨神像。 船上的眾人,都各有心事,不曾出聲。 小船也靜靜地駛著。 不知行了多久,墨畫神念一動,忽而抬起頭來,望向遠處濃濃的夜色,神色警覺。 “有船?” 還是一艘大船? 顧長懷和夏典司也察覺到了,不由緩緩站起身子,握住了刀劍。 片刻后,一艘豪華的靈舟,閃著低調的燈火,自遠處的黑夜中,劈開波浪,駛了過來。 靈舟之上,高懸著一副船旗,旗上繡了一個端莊華貴的“夏”字,在夜色中,透露著威嚴的氣派。 夏典司松了口氣,“是叔父的船。” “叔父?”墨畫一怔。 顧長懷神情有些凝重,“是夏監察……中央道廷,羽化境的監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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