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六章 舊仇

2026.06.145,31711 分鐘閱讀
言語是無力的。 手里握著劍,才能有話語權。 手里的劍越鋒利,說話也就更有底氣。 如今山洞周圍,被墨畫布滿了殺陣,墨畫就更有開口說話的底氣了。 “你出來。” 墨畫淡淡道。 洞中之人,不知墨畫究竟在外面做了什么,但隱隱也能感覺到一股殺意,還有令人忐忑的壓迫感。 “道友,實不相瞞,老夫身負重傷,腿腳不便,實在不太方便出去……” “道友若不嫌棄,不妨進山洞一敘?” 墨畫心中冷哼一聲。 他才不進去。 這人來路不明,洞內兇險未知,笨蛋才會貿然進去。 “我不進去,你出來。” 墨畫堅決道。 “道友,老夫實在是傷勢太重,行動不便,還請道友包涵……”洞內那個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歉意道。 墨畫搖頭,漠然道: “我不聽借口,不聽理由,不聽解釋。我只給你五息時間,給你兩個選擇,五息之內,要么你自己出來,要么我直接把山洞炸了,逼你出來。” 洞中之人聞言,心中暗恨不已。 “竟遇到個油鹽不進的‘老油條’,當真是難纏……” 洞外墨畫已經開始數數了。 從五數到一,不管這洞里的修士是誰,他都準備直接炸了。 時間寶貴,他不想浪費。 “五、四……” 洞中之人感知到墨畫的這份果決,當即神色一變,道:“且慢,道友,有話好說……” “三……” “好好,我這便出去!” 洞中那蒼老之聲連連道。 墨畫這才停止數數,同時神情戒備地看著山洞,體內靈力運轉,一縷靈力,運到指尖,準備一言不合,就丟火球。 另兩道靈力,運轉到腳底,準備一有不妙,就立馬開溜。 過了片刻,山洞中傳來窸窸窣窣之聲,似乎有人起身,而后有淺淺的腳步聲響起,伴隨著竹杖點地之聲。 聲音越來越近。 不過幾息,一道人影便出現在了洞口。 月光一照,墨畫便大概看清了他的容貌。 洞中之人,是個老者,身形瘦矮,月光下神色顯得有些陰沉,眼神看著也有些陰鷙。 此時他拄著一根竹杖,氣息不穩,腳步輕浮,看著的確是受了傷。 而在墨畫看向老者的同時,老者也見到了墨畫,神情陰沉之余,有明顯的錯愕。 盡管之前聽著聲音,便覺得洞外這修士,年紀可能并不大,但此時親眼見到墨畫的面容,老者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行事滴水不漏,說話油鹽不進的人,竟是個這般面嫩的小鬼? 而且看修為氣息,不過筑基中期。 甚至靈力微弱,在筑基中期中,也只是中下流。 老者忍不住心生惱怒。 想自己堂堂金丹,虎落平陽,竟被一個筑基小鬼,逼到如此份上,當真是豈有此理! 老者還想向前走,墨畫卻道:“好了,你別動。” 老者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自己似乎正處在層層疊疊的殺陣包圍正中,當即眼皮一跳。 二品高階的陣法! 陣法之中,流淌著令人忌憚的殺機。 老者心中的怒氣頓時煙消云散,態度也溫和了起來,對墨畫道,“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他雖不知這個筑基中期小鬼,究竟是如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布下這么多高階的二品殺陣的。 但殺陣就是殺陣。 陣法不會講道理。 即便是在三品州界,一個金丹修士,平白無故地,也不會希望自己被這么多二品高階的殺陣“洗禮”一遍。 更何況,這還是在二品州界,修為受限。 而他如今,也身負重傷,連日奔逃,如風中殘燭一般。 老者目光陰翳,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墨畫,拱手問道: “不知小友姓甚名誰,傳承何處,尊師是誰?” 墨畫搖頭,“我問,你答!” 現在這老頭站在自己的殺陣中間,主動權就掌握在自己手里,怎么可能給他問問題的機會? 老者臉皮抽搐,點頭道:“好。” “伱姓什么?”墨畫問。 老者神色不變,“老夫姓趙。” “名字呢?” “單名一個‘海’字。” “你不是乾學州界中人?”墨畫目光微凝,問道。 “小友說得不錯,”老者答道,“老夫乃乾學州界以西,朝云州界以南,三品趙家修士,在族中忝任長老之位……” 趙海,三品趙家長老。 墨畫微微點頭。 這個老頭跟自己差不多,謊話張口就來,吹牛都不用打草稿。 他肯定不姓趙。 也不叫‘趙海’。 至于什么朝云州界以南,三品趙家長老,這種十萬八千里外的東西,就是胡扯一個,墨畫一時也根本分不清真假。 “趙長老。”墨畫拱手道。 老者也拱手還禮,“不知小友貴姓,可否……” “我還沒問完呢。”墨畫道。 老者一滯,只好耐著性子道: “小友,請問。” 墨畫盯著這自稱“趙長老”的老者看了一眼,問道:“誰傷的你?” 老者嘆道:“一伙路過的邪修,不知為何,突然對老夫下手,老夫猝不及防之下,這才受了重傷。” “哦。”墨畫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又問: “為什么要教……” 墨畫頓了下,沒有將小順子和小水子的名字說出來,而是裝作不認識,道,“……為什么要教適才那兩個孩子功法和術法?” “小友,與那兩個孩子認識?”老者疑惑道。 墨畫默默看著他,沒有說話。 意思是,我問,你答,你現在還沒有提問的資格。 老者眼皮微跳,而后長嘆一聲,感懷道: “老夫在這山洞中療傷,承蒙這兩個孩子,一片赤誠之心,送水送吃的。如此品性,實在是難得。我便想著,將我趙家的一些傳承,傳給這兩個孩子,也算是了卻因果,結一份善緣。” 墨畫點頭,心中卻道: 又在胡扯…… 窮人家的孩子,肚子沒有不餓的時候,有點東西,一般早自己吃了,哪里還會留著給你。 至于什么因果善緣,更是一派胡言。 你知道什么是因果?什么是善緣? 老者端詳著墨畫的神色,一時拿不準他到底是信了還是沒信,便輕聲問道: “小友問的,我都答了,不知可否……” 墨畫點頭,“你既然說了,我便不為難你,這些陣法,我會撤去。” 老者松了口氣,轉身欲回山洞。 墨畫看著他,忽然目光一凝,沉聲道: “你是水獄門的人!” “水獄門”三字一出,老者瞳孔一震,而后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閃,三道水針,以極其刁鉆的角度,飛速殺向了墨畫。 墨畫早就察覺到了殺意。 這個老東西,一開始就存了殺心。 在老者出手的瞬間,墨畫施展逝水步,借靈巧的步伐,一個側身,便躲過了這記陰毒的殺招。 好靈動的身法! 老者見自己蟄伏許久的一擊不中,而后又身形一晃,想撲殺上來。 墨畫卻隔空一指,水氣凝結,牢籠降臨,將老者捆了個結識。 可下一瞬,老者身上藍光一閃,水勁流轉,輕而易舉便掙脫了墨畫的水牢術。 掙脫水牢術后,老者神情一震: 水牢術?! 而且,還將水牢術修到了如此如此純熟地步。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墨畫,問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墨畫落地后站定,神色篤定道: “你果然是水獄門的人……” 水牢術出自水獄門,是水獄門的絕學。 迄今為止,只有兩人困不住。 一個是水閻羅,一個便是這個老者。 水閻羅必然與水獄門有關。 而這個老者,如今看來,也必然是水獄門的傳人。 老者死死盯著墨畫,神情變幻,一時分不清墨畫究竟是敵是友。 “我師門的一位真人前輩,曾經救過于家的后人,得其贈了水牢術的秘籍,所以我也學會了這門法術。” 墨畫言簡意賅道。 老者卻聽到了“真人前輩”這四個字,心中一凜。 真人,是羽化的稱呼。 師門中有真人前輩,那這小鬼,來歷恐怕不小。 即便不是頂級的大宗門,也至少應該是乾學百門的級別。 水獄門曾經顯赫一時,但那都是千年前的事了,如今落魄不堪,完全沒有可比性。 老者對墨畫的態度,又恭敬了幾分。 “既有如此淵源,是老夫唐突了,適才貿然動手,請小兄弟海涵。但是……” 老者神色凝重,“水獄門的事,還請小兄弟不要再追究了,此事牽涉太大,不是小友能過問的。” 墨畫眉毛微挑,“有人在追殺你?” 老者神情一沉,“我說了,這件事還請小兄弟不要……” “我可以幫你。”墨畫道。 “幫我?”老者一怔,隨后臉色難看,“你可知這里面的水有多深?” 墨畫點頭,“我大概知道一點。” 老者冷笑。 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水獄門的往事,也是你能牽扯進來的? 貿然插手,怕是死無葬身之地。 墨畫道:“我宗門里,有洞虛老祖,有真人前輩,還有不少金丹長老,都與我交情不淺。” “世家那里,我也有熟人,道廷司里,我也有朋友。” “你將事情告訴我,說不定我能幫你,但如果你不說……” 墨畫看著老者印堂之上,一條隱隱約約纏繞著的黑線,篤定道:“你很可能活不過兩月!” 老者被墨畫完全震懾住了。 他沒想到,眼前這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修士,人脈竟這樣廣。 關鍵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身上流露出一股從容自若的氣質。 若不是真的有能耐,有人脈,絕不可能吹這種牛。 此子很可能是大世家,大宗門的子弟…… 得罪不得。 而且,這小少年說得也沒錯。 老者自己知道,自己再這么躲下去,要不了多久就會走投無路。 而他的宿愿,還遠不曾達成…… 老者神色糾結,末了嘆了口氣,“好,小友想知道什么,盡管問,我若知道,都告訴你。” “事后小友若肯幫忙,自然最好;若不愿幫忙,也請安然離去,不要說出我的下落。” “好!”墨畫點頭。 這個老頭,雖然會下陰手,但勉強還算坦誠。 “你不姓趙吧?”墨畫道。 老者抱拳:“小友見諒,萍水相逢,自然不可能將真姓名告知。” “你也姓于?” 老者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老夫姓于,名為于滄海。” “于滄海……” 墨畫默默記住了,又問道:“是誰在追殺你?” 老者嘆了口氣,臉上浮出了切齒的恨意:“是……癸水門……” “癸水門?” 墨畫微怔。 他沒想到,這里面還有癸水門的事。 可是不對…… 墨畫皺眉,“你親眼看見,癸水門的弟子追殺你了?” 老者搖頭道:“癸水門不會親自出手,他們藏在暗處,真正動手追殺我的,是癸水門雇傭的一些亡命邪修。” 墨畫瞳孔微縮,“你有證據么?” 老者冷笑,“還要什么證據?癸水門如今的高層,就是當年水獄門的叛徒。他們背叛水獄門,投靠道廷,在水獄門破滅后,又竊取水獄門的傳承,改頭換面,取‘水獄門’而代之,成為了如今十二流之一的癸水門!” “癸水門與我水獄門之間,有著血海深仇!為了遮住當年的丑事,癸水門這些孽畜,恨不得將我水獄門后人,斬盡殺絕!” 墨畫神色如常,但心中震動。 他竟不知道,癸水門和水獄門之間,竟還有這段往事。 那這么一說,于家水寨的事,還有癸水門在從中操縱? 墨畫心中默默感慨道: “世家宗門間的關系,果然錯綜復雜,不親自挖一挖,根本不知道這里面,竟還有這么多牽連。” 而后墨畫又皺眉道:“水獄門千年前破滅之時,流傳的說法是……你們水獄門‘全宗入魔’了,真有這回事么?” 老者道:“自然不可能,這是栽贓,是陷害!” 老者語氣十分篤定。 可墨畫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時候。 老者卻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墨畫大概明白了。 他應該也不知道,只是本著“自己的宗門一定是清白”的念頭,維護宗門的名譽罷了。 畢竟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他這個金丹,也活不了那么久,更不可能知道得清楚。 “那水獄門破滅,不是應該全都入獄了么?怎么還會有傳人?” 墨畫好奇道。 老者嘆道:“樹倒猢猻散,一個宗門,本就枝繁葉茂,那么多長老,弟子,還有與各世家聯姻的姻親,牽扯極深,哪里真的能清算干凈。” “也就是主要的掌門,長老還有內門的弟子,抓一抓,殺一殺,有個交代就行。” “其他很多沾親帶故的修士,向上面稍稍打點打點,求個關照,即便是道廷,也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真的追究到底。” “我們于家的一些修士,便是借此,才茍存了下來……” 老者神情落寞,“但話雖如此,我們也只能逃亡在外,隱瞞身份,不敢再回乾州……” 墨畫問道:“那你怎么又回來了?” “因為……”老者神情蒙上一層悲苦,“死得差不多了……” “在外顛沛流離,日子并不好過,后又遭逢大劫,于家的血脈,幾乎無存……” “眼看血脈即將斷絕,水獄門的道統,無人可傳,我實在沒辦法,便只能冒險,回到乾州,想根據蛛絲馬跡,找找有沒有當年遺失的于家后人。” “天無絕人之路,還真讓我找到了……” 老者神色并無慶幸,反而蒙上了一層更深的痛苦。 墨畫瞳孔一縮。 “于家水寨”四個字,又浮上了心頭。 隨后他看向老者的目光,就帶著一絲不忍和同情。 后面發生了什么事,墨畫心思微動,大概便知道了。 這老者找到了于家水寨,但也因此,暴露了于家水寨是水獄門后人的事實。 這個事實,甚至可能連于家水寨的人,自己都不知道。 否則他們祖上的一些水系道法,不會連名字都不留。 而這個老者,他找到了于家的后人,找到了與他有血脈之緣的人。 但也正是因為他,導致了…… 于家水寨被滅門了。 老者神色悲涼而絕望。 他顯然也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本想將道統傳承下去,卻沒想到,遭到了更徹底的滅絕。 道統的爭奪,冰冷而殘酷。 老者一時心中絞痛,吐出一口鮮血來。 墨畫取出一枚丹藥遞給他,“這也是癸水門做的?” 老者接下了墨畫的丹藥,但并未服用,而是咬牙切齒道: “必然是癸水門!” “必然是這群畜生!” “終有一日,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用他們的血肉,祭奠我水獄門的列祖列宗!” 墨畫沉默不語。 老者這話,說得有點像魔修了。 但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自己若淪落到跟他一樣的境地,怕是做得比他還要狠毒。 “這件事,你沒跟道廷司說過?”墨畫又問。 誰知老者聞言,卻突然神色猙獰,面帶譏諷,聲如夜梟般冷笑道: “你猜猜看……癸水門為什么能知道我的身份?為什么能查到我的蹤跡?為什么能不聲不響,滅于家水寨滿門?” 墨畫瞳孔一震,心中一寒。 “你是說……” 老者冷笑,“若比起臟,這天下最臟的地方,恐怕就是道廷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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