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 仙童

2026.06.145,51112 分鐘閱讀
“不窺視,不可窺視之人。” 枯瘦老者又想起了當年他師父對他說過的話。 不可窺視…… 他又想起莊先生,想起了那層迷霧。 莊先生布下的那層迷霧,或許不只是在保守秘密,也是在保護,所有貿然窺視那小先生因果的人。 因為那因果之中,藏有大兇險。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不過十來歲的小陣師,為何會沾染這么深重,這么兇殘的因果? 到底發生了什么? 枯瘦老者眉頭緊皺,苦思不解。 “罷了,罷了,無知是福……這種兇險的事,知道也不是什么好事……” 枯瘦老者心有余悸地嘆了口氣。 有關墨畫的一切,在他的心中,都漸漸模糊。 他只記得,血色之下,尸潮之中,隱隱約約有個巋然不動的小身影。 云少爺也記不清了。 他記得靈樞陣,記得自己結交了一個小陣師朋友。 但這人是誰,他卻朦朦朧朧,怎么也記不起。 只有一張清澈的笑臉,留在了記憶里…… 另一邊,道兵統領楊繼山正在上書道廷。 他想為墨畫表功。 此次尸礦之役,鎮壓尸潮,制伏尸王,誅殺陸乘云,平息尸患,改善南岳城修士民生,墨畫這個小先生,居功至偉。 可寫著寫著,一切又忽然模糊了。 楊繼山想寫下“墨畫”兩個字,剛一落筆,就愣住了。 墨畫這兩個字,被迷霧遮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起來,那個小先生,姓甚名誰了。 “怎么回事?” 楊繼山心中劇震。 我怎么忘了他的名字了? 很快,他發現,不只是名字,甚至連這小先生的相貌,聲音,都漸漸氤氳,變得不真切了。 還有尸礦的事,也是斷斷續續。 尸礦之中,還有墳山之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楊繼山皺眉。 他的腦海中只記得兩幅畫面: 一幅是漫天血色之下,尸王仰天咆哮,萬尸朝拜。 另一幅,則是熊熊火焰之中,尸王不甘怒吼,化為飛灰。 此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楊繼山忘得一干二凈。 如此強大而兇悍的尸王,究竟是如何伏誅,又是如何化為灰燼的? 楊繼山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識海之中,只隱約記得,有一道小小的身影,令天地變色,讓萬尸臣服…… “這個小修士,是誰來著?” 楊繼山眉頭緊皺,喃喃道。 事情塵埃落定。 一切因果,漸漸籠罩于迷霧之中。 南岳城的各方修士,也漸漸散去。 但半個月后,又來了一批不速之客。 這是四個奇形怪狀的修士。 一個少年,容貌極美,但臉色慘白,仿佛蒙著一張,精雕細琢,完美無瑕的死人臉皮。 一個背著劍匣,神情木然,只有眼白的老者。 一個大漢,身形魁梧,但指尖銳利,眼底有血絲。 還有一個周身陳腐,神神叨叨的老嫗。 他們立在一處荒廢的山頭,遙遙看著南岳城,以及周遭的礦山。 背劍匣的老者聲音沙啞道: “好大的手筆,可惜了!” 蒼白少年冷笑,“不過是養了一只一品道孽,還沒養成罷了……” 大漢猙獰一笑,露出兩顆獠牙,面容如同惡狼,“你爹早就想養,結果大半輩子了,一只都沒養成。” 蒼白少年倨傲道: “要么就養三四品以上的,真正的大妖,大尸,大孽,一兩品的道孽,養出來也沒什么意思。” 劍匣老者聲音沙啞而淡漠,如同緩緩流動的風沙: “你這么說,就根本不懂,什么是道孽……道孽是異數,不以品級來衡量。” 蒼白少年冷笑一聲,顯然不屑一顧。 狼牙大漢又四處看了一眼,嗅了嗅風中的腥腐之味,感慨道: “可惜了,來晚了,不然還能飽餐一頓。”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舌上竟長著倒刺。 劍匣老者也頷首,“是啊,可惜了,這個道孽夭折了,不然整個州界,都能成為魔道的溫床。” “是誰的手筆?”狼牙大漢問道。 “還能有誰?”劍匣老者反問。 狼牙大漢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顯然那個道人的名字,連他們也不愿提及。 蒼白少年嗤笑一聲,“也不知是誰,壞了詭道人的好事……” 他慘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輕蔑。 劍匣老者沉聲道: “你最好恭敬一些,不要以為,有你爹撐腰,那道人就不敢拿你怎么樣。” 蒼白少年目光一凝,“我爹的修為,可比他高。” 劍匣老者搖頭,“你還是不明白,‘道人’這個名號,意味著什么……” 蒼白少年還是有些不屑。 劍匣老者全是眼白的眸子,冰冷地看著少年,寒聲道: “那道人要殺你,你爹都救不了你。” “你死不死,其實無所謂,但不要拉我們墊背,不然的話,我們也不會放過你……” 蒼白少年慍怒,但并未出聲反駁。 他的牙齒,咬破了嘴唇,但卻仿佛只是咬破了一層皮囊,沒有一滴血流出。 在場的另外三人,沒有任何一人在乎他。 狼牙大漢如野獸一般,又嗅了一口山間的氣息,目光微沉,開口道: “很多僵尸,很多修士,道孽的氣息也很重,眼看著就要養成了,但是發生了變故……” “是那人出手了吧。” 劍匣老者點頭,“除了那人,沒人能壞了道人的布局。” 狼牙大漢皺眉道: “那人身上,究竟藏著什么?道廷、天樞閣、各個世家、宗門,還有我們這些邪宗魔門,散人,道人,都要找他?” 劍匣老者似笑非笑,“知道了,然后呢?” 狼牙大漢一愣。 劍匣老者道:“不到金丹,不到羽化,就算給了你這個機緣,你又能如何?” “你能對抗道廷的鎮壓,還是魔宗的追殺?” “既然是棋子,就做棋子該做的事。” “以你我的修為,還遠遠不到,考慮執黑執白的問題……” 劍匣老者言語刻薄。 狼牙大漢不以為忤,反而伸出鮮紅的舌頭,舔了舔上唇,獰笑道: “我是修妖的,看見肉,想吃上兩口,不也是理所當然么?” 劍匣老者目光空洞,耐人尋味道: “長生不老的肉,吃了,命就沒了。” 長生不老的肉…… 狼牙大漢的目光之中,流露出精光。 蒼白少年的臉,也有異常的紅暈。 三人一時間各懷鬼胎。 從一開始,就一直默不作聲的老嫗,忽然睜大眼睛,目露癲狂道: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狼牙大漢皺眉,“她又發什么瘋?” 老嫗卻不管不顧,詭異笑道: “我找到了……我的親身骨肉,我的孩子沒死……” 她一個閃身,身形如風,向南邊一處山峰遁去。 劍匣老者三人,也不得不跟著她過去。 四人最后停留在了一處小山丘上。 此處山丘,偏僻荒涼,但景色靜謐,夕陽落下,落滿了霞光。 山丘之上,有一處小墳冢。 老嫗神色專注,雙手如鋼鐵,挖開土石,刨開墳冢,露出了里面的一處棺木。 老嫗手指輕輕一抓,便摳碎了棺木的一角,隨后用力一掀,棺蓋瞬間四分五裂。 棺木之中,躺著一具小僵尸。 老嫗顫顫巍巍地將這小僵尸捧起,摟在自己懷里。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蒼白少年皺眉,“這是僵尸?這附近的僵尸,不是都被焚尸陣燒掉了么,竟然還有漏網之魚?” 狼牙大漢環顧一圈,挑了挑眉毛,“似乎是有人,特意留下了這具僵尸,安葬在了這里……” “是這僵尸的親人?” “葬在這里,是為了什么?” “誰知道……” “不會是為了煉尸吧。” “這個僵尸太小了,實力又弱,煉來做什么?端茶送水么?” 劍匣老者卻神色凝重,“這具小僵尸,是個煉尸的好胚子,只有尸氣,沒有血氣,干干凈凈。” “這算什么好胚子?” “玉尸……” “什么?” 劍匣老者沒再說下去,“你們不煉尸,說了也不懂。” 蒼白少年面露不悅。 狼牙大漢卻有些恍然,“這么一說,這個老太婆,竟是個尸修?” 幾人之中,劍匣老者和蒼白少年,他知道來歷,但這老嫗,他卻不熟。 劍匣老者微微頷首,“她兒子死得早,為了復活兒子,學了煉尸,將自己的兒子,煉成了僵尸。” “但她煉錯了,煉出的,是特殊的血尸。” “每天都要吃人肉,喝人血。” “她殺人喂她兒子,最后被道廷發現,她那個血尸兒子,當著她的面,被道廷司誅殺,她也就徹底瘋了,徹底墮落成尸修。” “這么多年來,她專門殺負心的男人,還有道廷司的修士。” “同時也熱衷將小孩煉成僵尸。” “她煉出的所有僵尸,都是她的孩子……” “不過……” 劍匣老者目光微凝,“這具小僵尸,或許有些特別……” 老嫗也珍而重之地將小僵尸摟在懷里,像是在哄自己的親生骨肉。 蒼白少年“嘖”了一聲,忽然又“咦”了一聲,“這小僵尸胸口,好像有陣法?” “陣法?”狼牙大漢微怔。 蒼白少年稀奇道:“還不是一般陣法……” 他高聲道:“老太婆,這小僵尸,借我看一眼。” 老嫗問若未聞。 蒼白少爺又重復了一遍。 老嫗仍舊無動于衷。 蒼白少年大怒,“老不死的,給你臉不要臉……” 他伸手便想去搶老嫗手中的小僵尸,可這一伸手,便仿佛觸及了老嫗的逆鱗。 老嫗氣勢陡變,面容猙獰,瞳孔豎立,枯黃的皮膚,變成古銅色,尸化成了一具銅尸。 她右手一撕,陰風陣陣,撕破了蒼白少年的手臂。 鮮紅的血液流出。 陰森的尸毒滲入。 蒼白少年的臉色,變得更白,但他的臉頰上,卻因羞怒,而染上詭異的殷紅。 “老東西,你找死!” 老嫗抱緊小僵尸,對著蒼白少年嘶吼,露出兩只長長的獠牙。 蒼白少年臉色陰沉,便想動手,卻被劍匣老者攔住了。 “別惹她。” 蒼白少年,似乎對劍匣老者有一絲忌憚,冷哼一聲,收斂了氣息。 老嫗褪去尸化,重又變成一個普通的老婦人,抱著懷中的孩子,神色安詳平靜。 劍匣老者抬頭看了看天,又道: “時候不早了,該啟程了。” 他轉過頭,看著另外幾人,神情木然,但語氣凝重道: “做好我們該做的事,其他的事,不要多管。” 老者扶了扶身后的劍匣。 劍匣微顫,傳出嗜血的渴望。 “別急啊……” 老者心中默默道。 “一旦找到那人,真正的風雨,就會來了……” 那將是可怕的,腥風血雨…… 四人漸漸離去了。 老嫗也帶走了小僵尸。 此后數日,同樣也有不少氣息陰沉,穿著詭異,行事無常的修士,來到南岳城, 他們都出自魔門,既震驚于人為滋生道孽的手筆,也因道孽夭折而惋惜。 但它們都沒有進城,也沒有殺人,沒有吃人,沒做任何出格的事。 南岳城已經進了因果之中。 他們牽扯進去,很有可能被窺破底細,自身難保。 激流暗涌。 但這些兇險的激流,紛紛繞過南岳城,流向了遠方。 南岳城的修士,幾經波折,也迎來了久違的安寧…… 修士們過著日復一日的生活。 蘇長老的洞府中。 水生趴在小石桌上畫陣法,蘇長老在一旁嘮嘮叨叨地教他: “你這里怎么這樣用筆?太浪費神識了……” “這道陣紋,教了這么多遍,還是不會……” “唉,你別這樣畫……” 水生置若罔聞,自顧自畫著陣法。 有不明白的,他就問,得到答案后,蘇長老剩下的嘮叨與牢騷,他便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一概不聽。 他全部心神,都用在陣法上。 縱使學得慢,縱使畫不好,還是堅持去畫。 一遍不行,就畫兩遍。 兩遍不行,就畫三遍。 畫著畫著,就慢慢會了…… 這是那個小先生教他的。 水生牢牢記在了心里。 蘇長老還在一邊埋怨,說著說著,卻忽然停了下來。 水生的相貌,和水仙很像,現在這專注的樣子,和自己當年也很像…… 蘇長老沉默片刻,忽而神色釋然,欣慰地笑了起來,看著水生的目光,滿是溫柔。 “我欠了小先生一個大人情啊……” 蘇長老心中感慨道。 礦修的生活也好了很多。 他們能吃飽,能養家,漸漸地,還能富余一些靈石,供自己,或是孩子修煉。 曾經壓在他們頭上的陸家,也已經分崩離析,不足為懼了。 有關尸礦的一些風言風語,他們也都聽說了。 “據說陸乘云那個王八蛋,殺了人,再拿去煉尸,給他挖礦,最后遭了報應,被自己煉出的僵尸,給活生生吃了。” “這個僵尸,還不是一般的僵尸,是當年陸家的老祖,陸剝皮!” “陸剝皮這個狗娘養的,真是到死都不放過我們,死了還要變成僵尸,來禍害南岳城……” “那么多僵尸,太嚇人了。” “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頭皮發麻。” “僵尸圍城那天,我就站在城墻上,往下一看,一群僵尸張牙舞爪,密密麻麻地……” 有人嚇了一跳,“你們說,這礦井里,不會還有僵尸吧……” “沒準,那么多僵尸,怎么可能一下子清繳完。” “那怎么辦?” “我還沒娶妻,要是被僵尸咬了,豈不完蛋了?” “我上有老,下有小……” 一時間有些人心惶惶。 “要不,”有個修士道,“我們在尸礦里,供那位小仙童吧……” 有人不明白,“小仙童,是誰?” “仙人座下的童子轉世。” “誰?” “就是鎮壓了尸潮,制伏了尸王,還幫我們畫陣法,建礦井的那位小仙童。” “真的假的?” “真的,我見過。” “你見過?” “嗯嗯。”那礦修點頭,“這小仙童,三頭六臂,刀槍不入,一拳就把尸王打趴下了……” “你胡說什么呢?” “就是,哪有人長這樣。” “就是,那小仙童長得可俊俏了,白白嫩嫩的,眼睛水靈靈的,笑起來又可愛……” “你也是胡說八道,這樣的小修士,怎么能打得過尸王?” “那你見過?” “那是自然,我那日在城墻上,見尸潮之中,這小仙童,身高九尺,膀大腰圓,力大無窮,拳拳生風,數萬僵尸,都近不得他身!” “你他媽這是‘力士’,不是‘仙童’?” “就是,吹牛也靠譜點。” 眾說紛紜,最后也沒個定論。 最后一個年長的礦修拍板道: “既然是仙童,那年紀肯定不大,我們不知相貌,就不具體畫出來了,只用筆墨,畫個人影。” “既然鎮壓了尸潮,說明僵尸肯定怕他,我們在礦井中,掛這小仙童的畫像,鎮壓邪祟,僵尸應該就不敢出來作亂了……” 說完他嘆了口氣,“這位小先生幫了我們大忙,對我們這些礦修,有再造之恩,即便鎮壓不了僵尸,我們也應該拜一下他,祝他將來一路順風,修道有成,與天地同壽,造福蒼生!” “沒錯!” 礦修紛紛點頭稱是。 他們請人,畫了幾張水墨仙童圖,懸在礦山之中。 自此之后,南岳城的礦修,進礦山之前,都會拜一下這仙童圖。 圖上有一道小小的水墨人影。 黑白分明,氣蘊玄妙。 拜仙童圖,可以祛邪祟,平尸患。 他們既祈求自身平安,也在心中,保佑著墨畫的平安。 滋生道孽之地,修士以香火供奉,產生愿力,冥冥之中,又融于墨畫的因果,形成了制衡。 只是這些,墨畫一概不知。 數百里外的一處山道上。 墨畫騎在大白身上,看著山川風景,披著縹緲云霧,踏上了前往筑基的路…… 礦山的劇情終于寫完了 下面就是筑基了。 也是第二卷最后一段大劇情了。 需要花時間整理下細綱,明天可能會更得會晚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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