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櫰奴

2026.06.144,88610 分鐘閱讀
“你……教我?” 看著墨畫俊美慈祥的面容,蠻族少年一時有些精神恍惚。 墨畫輕輕點頭。 蠻族少年愣了半晌,忽然回過神來,目光一冷,戒備道: “你……你為何要教我?你是惡人,你想害我?” “我若害你,需要跟你商量么?”墨畫淡然道。 蠻族少年一怔,想到適才那強大的法術,還有那一個眼神便足以擊潰蠻神賜福的不可思議的神力,心中頹然而絕望。 是啊,這等“妖魔”一般的大人,若要凌辱虐殺自己,何須廢話。 不過是幾個眨眼間的功夫罷了。 “可是……”蠻族少年還是不明白,一雙倔強的眼睛看著墨畫,“你到底為何要教我?” 墨畫緩緩道:“你是神眷者,你部落的蠻神,能寄宿在你的識海中,說明你的天賦很好,神識也強,而且你身上肩負著某個……更重大的使命。” “使命……”蠻族少年怔然,喃喃道。 墨畫手指一點,緩緩道:“你從這里,往下看。” 蠻族少年順著墨畫所指看去,便見大地茫茫,蒼生為奴。 “戰亂之下,兵燹所及,大荒民不聊生。你的部落沒了,族人淪為奴隸,流離失所。” “如你這般的部落,在此時的大荒,恐怕不下數十萬。他們都如你一般,罹遭厄運,但是他們不一樣,他們只是普通人,是血肉之軀,他們沒有天賦,沒有神明眷顧,無力反抗,只能任由命運碾過,如草芥一般死去……” 墨畫神色平靜,語氣含著悲憫。 蠻族少年面色悲苦,繼而目光堅定道: “我們是王庭的子民,王庭會救我們。大荒的龍皇,龍君,他們神通廣大,他們會率領大荒的妖騎兵,殺光道廷的走狗,救大荒的子民于水火……” 墨畫卻淡然,且殘酷道:“沒人能救你們。王庭不行,龍君不行,你們的蠻神也不行……如果他們真能救你們,你們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當成奴隸,當成豬狗,任意宰殺,連蛆蟲都不如……” 蠻族少年緊緊攥著拳頭,兩眼通紅,血淚又從眼角流下。 墨畫目光微沉,緩緩道:“這世間,沒有任何人能救你們,除了……你們自己。” 蠻族少年一時愕然,“我們……自己?” 墨畫展開手中的冊子,展現了其中“化繁為簡”,雖淺顯但玄妙的諸般紋路: “這是一本陣書,蘊含天地至理,顯為四象之紋,五行之用,八卦之構。這是道的顯化,是真理的顯化,是修道之力的根源。” “修士修行,當領悟天道,造福萬生。” “而你要做的,便是領悟這里面的陣法,掌握大道妙用,去造福那些與你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根同源,卻遭逢厄難,朝不保夕的大荒子民……” “你要不斷修行,不斷強大,要團結大荒子民,將他們凝聚在一起,齊心協力共同開辟一條生路,去改你們自己的命運。” “你要切記,只有你們,能救你們自己。” “這便是你生來天賦異稟,所肩負的使命。” 蠻族少年怔然站在原地,只覺胸口燃起一團火焰,燒得他心口發燙,他從未想過的豪情壯志,充斥全身,讓他瘦弱的身子都有些顫抖。 可很快,熱血冷去,蠻族少年的目光暗淡了下來: “我……可我只是……我只是一個小部落的奴隸,我……不配,我……” 墨畫緩緩起身,走到少年面前,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蠻族少年感受到一股溫潤的氣息,抬起頭,看著墨畫。 墨畫目光溫和道:“正因你弱小,才知要變強,正因你出身卑微,才知蒼生疾苦,英雄不問出生,大道蘊于草芥,一切只在于,你有沒有這份道心,有沒有拯救大荒的志向……” 蠻族少年心神一顫,情不自禁點了點頭。 墨畫將那本薄薄的冊子,塞到了蠻族少年的手里,“逆天改命之道,便在其中。你要學會陣法,學會將命運,握在自己手里。大荒的命運,只能由你,和大荒的子民,自己去抗爭,去奮斗。” 蠻族少年將那本冊子,緊緊握在手里,只覺握著的,是自己的心臟,火熱而滾燙。 他的眼中不由溢滿淚水。 墨畫伸出手指,點在蠻族少年的眉間。 他深邃的眼眸,直接洞穿少年的識海,直視寄宿于其中的櫰神,以意念道: “好好保著這孩子,否則定叫你,神道隕滅,無葬身之所……” 櫰神驚魂大作,忙叩首作揖,道:“是,是,小神遵命。” 墨畫收回神念,用指尖拭去了少年臉上的血跡和眼角的淚水。 “好了,”墨畫輕輕道,“你走吧,從今以后,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隸,你就是你自己,你肩負著大荒的使命,去做你該做的事……” 蠻族少年一愣,似是沒想到,墨畫真的會放他走。 可墨畫真的,沒再給他施加任何束縛,真的就這么放她這個蠻奴走了。 少年愣了許久,看著墨畫,心情復雜難言,終于忍不住緩緩開口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墨畫默然片刻,道:“你若能帶領族人,在大荒的亂局中活下去,早晚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少年沉默。 “去吧。”墨畫道。 少年握著薄薄的陣書,轉身離開,可腳步之中,仍舊滿是遲疑,在即將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轉過身,看向墨畫,“那……” 少年鼓起勇氣,鄭重道:“我該怎么……稱呼您?” 墨畫思索片刻,輕聲道:“你可以喚我……先生。” “先生……” 少年目光之中,漸漸流露出了一絲明亮的光彩,他點了點頭,將墨畫給他的陣書,揣在了懷里,孤身走下了高樓,瘦弱的身子,漸漸混入了下面成群結隊的蠻奴之中。 墨畫就坐在樓上,看著少年的身子,消失在了一群蠻奴的身影中,良久之后,輕聲嘆息。 大荒的命運如何,仍不可知。 這些蠻奴,即便被暫時解救下來,關在了一起,生死仍舊如波濤中的扁舟,頃刻顛覆。 九州的世家,暫時不會再欺壓他們,但也不會管他們的死活,能讓他們“自生自滅”,就已經是最好的待遇了。 而墨畫能做的,也幾乎到極限了。 人終究只能自己救自己。 他給了生機,選中了火種,這些王畿之地的子民,能不能在接下來的局面中活下來,就只能看那個叫“櫰奴”的孩子的意志,還有這些王畿之地的蠻奴自己的凝聚力了。 是生是死,只能靠他們自己的命數了。 想到這里,墨畫又習慣性地抬頭看天。 天行健,修士以自強不息。 修士當效法天地,道法自然。 而天道之上,凝聚著眾生的生死因果,只不過肉眼凡胎之人,看不到罷了。 墨畫眼中所見,此時大荒的天機,仍舊灰蒙蒙一片,且有不斷惡化的趨勢。 他只知道,這寓意著混沌的災厄。 但具體的局勢和因果變化,在這里面攪渾局面的黑手太多太多了,他也根本分不清楚。 墨畫也不知,這場道廷與大荒的戰爭,到底還會如何發展。 假以時日,一旦大荒的王庭被攻破,大荒種族的命運,又會走向何處。 最終的一切,又到底會以何種形式告終。 蠻奴的事,暫時告一段落。 王畿之地,墨畫給了蠻族一些生機,也留下了一枚火種。 而乾學州界四宗八門,那些與墨畫曾經在論劍大會上一同爭鋒,亦敵亦友的天驕們,此時被墨畫帶著開拓了眼界,打破了舊有的“修界觀”。 再加上,他們親自下令,救了一些蠻奴。 這種“救蒼生”的善行,浸潤了他們的心扉,他們的道心又得到了一絲絲深化。 同時,還生出了一絲悲憫。 “這個世上,原來真的有人,活得連人形都沒有……” 風子宸喝了口酒,苦澀地嘆了口氣。 這是在司徒家的宴席上。 因為蠻奴的問題,暫時得到了解決,墨畫為了感謝大家,又請這群乾學的天驕們吃了一頓飯。 當然,這次的靈石,是司徒威大長老掏的。 司徒威大長老親自到墨畫面前,抓著墨畫的手,言辭懇切,恨不得跪下來求墨畫,讓墨畫千萬允許他出這筆靈石,置辦這場晚宴,好款待一下乾學州界各大世家和宗門的天之驕子們。 盛情難卻,墨畫也就點頭同意了。 因此晚宴的規模,比之之前更勝一籌,菜肴也更奢靡。 但一群天驕吃在嘴里,卻味如嚼蠟。 不是這些珍饈佳肴不好吃,而是見過了那些,沒東西吃,不得不以土石,木頭,腐肉果腹的蠻奴,老弱和孩子,再看著眼前這些,奢侈的佳肴,心中會生出強烈的割裂感和不適感。 這些奢靡的東西,吃在嘴里,會讓他們有一種,深深的難以言說的“負罪感”。 墨畫點了點頭。 這也就是他們還年輕,良心仍在。 若在世家待上幾百年,心麻木了,道德泯滅了,到時候說不定讓他們活生生“吃人”,他們都不會有一絲不適,反而還能感受到階級上的優越感。 偌大的客廳中,因為此前所見所聞,所有天驕的神情都有些低落。 心中迷茫,痛苦,兼而有之。 他們也都沒什么心情吃東西。 同時不少人真的開始相信,墨畫說的話,很可能是對的了。 若是世家盤剝,造成如此大的世道扭曲,人活得跟鬼一樣,那活該這么多年,沒一個人能成仙。 這要是能成仙,才真是見了鬼了…… 風子宸心中就頗受震動,他一邊沒滋沒味地,往嘴里塞東西,味如嚼蠟地嚼著,一邊在走神,思考東西。 忽然他耳邊,聽到了一個人道: “把肘子遞給我。” 風子宸下意識把面前的肘子,遞了過去,順帶瞄了一眼,見是一個身上帶著鎖鏈,神色冷峻的白衣少年,正坐在他旁邊啃著肘子,倒也沒在意,而是轉過頭,繼續想自己的事。 可想了一會,他忽然意識到不對。 這人……怎么帶著鎖鏈?還有點……陌生的面熟? 風子宸又轉頭回去看了一眼,一瞬間呼吸都慢了一拍,猴子一樣嚇得躥了起來,尖叫道: “白子勝??!!” 他這一聲尖叫,瞬間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所有人的目光投了過來,而后滿堂更是嘩然。 “白子勝?!” “不是……他怎么在這?!” “他……他不是逃了么?他……” “快,抽刀!” 滿堂天驕大驚,抽刀的抽刀,拔劍的拔劍,御的靈器育御靈器,還有的拈著符箓,準備捏爆。 白子勝卻自顧自啃著肘子,誰都不理會。 墨畫無奈,擺了擺手道:“好了,都把刀劍收起來,大驚小怪的,像什么樣子,區區白子勝而已,又翻不起風浪來。” 所有天驕都滿臉不可置信,不知墨畫說的什么鬼話。 白子勝翻不起風浪?那誰還能翻得起? 當初那么多世家天驕,用車輪戰,也愣是沒把這個足足有三階段的怪物拿下。 可見此子,實在是個變態。 可一眾天驕很快又意識到,說這話的人是墨畫。 盡管墨畫看起來不強,但其實是強得深不見底的。 而且這個白子勝,只顧吃東西,好像的確沒什么異樣,他身上甚至還帶著鎖鏈…… 敖崢皺眉,看向墨畫,問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白子勝怎么會在這里?” 風子宸也道:“那日大荒襲營,引發兵亂,這個白子勝不是逃了么?我親眼所見……” 墨畫抿了口酒,淡定道:“他逃了,我就不能去抓么?” 敖崢一愣:“你一個人,抓了白子勝?” “怎么了?”墨畫理所當然道,“我能抓他一次,就不能抓他第二次么?區區白子勝而已,還能逃得過我的掌心?” 眾人一時無話反駁。 別人這么說,那是吹牛夸海口,可墨畫若這么說,那是真有實力。 蕭若寒的神情卻有些凝重,更有些不敢相信,“那你就這么……把白子勝帶著?” 那日小玄武山上,他敗于白子勝之手,深知白子勝的恐怖。 墨畫卻點頭道:“無妨,我已經用我太虛門的至寶,太虛五行乾坤鎖,將白子勝這廝給鎮住了,他掙脫不得,也就無法做壞事了……” “太虛五行乾坤鎖……” 眾人聞言心中一凜,這名字一聽,就不簡單。 司徒劍卻是一愣,他在太虛門修行了這么多年,何時聽過太虛門有這么一個至寶? 這是啥? 司徒劍忍不住小聲問道:“小師兄,我們太虛門有……” “有!”墨畫目光堅信,篤定道。 司徒劍也不好說什么了。 小師兄跟老祖那么熟,反正小師兄說有,那肯定就是有。 其他人不是太虛門的弟子,更不好質疑,畢竟以墨畫太虛門“太子爺”的身份,隨身帶幾個至寶,也不過分。 ——雖然這個“至寶”,能鎮住白子勝,讓他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但既然出自于墨畫之手,那一切又不是不可能。 風子宸意識到了什么,心頭一驚,又問道:“那這個白子勝……這些時日,莫非一直都被關在司徒家?” 墨畫點頭,“是。” 風子宸吸了一口涼氣,一點安全感沒有。“那你現在,怎么把他給放出來了?” 墨畫默默道:“你總得讓他吃飯吧……” 人是鐵,飯是鋼,即便是白子勝,他也得吃飯。 這個理由,好像也很有道理。 眾人都沒話說了。 墨畫也是趁這個機會,讓小師兄吃點好東西補補身子,同時也讓小師兄跟大家見一面。 畢竟一直把小師兄藏著,也不是個事,早晚都是要暴露的,既然如此,不如早點讓小師兄跟大家見面,讓大家先適應適應。 “好了,好了,”墨畫擺了擺手,“都坐下吃飯吧,放心吧,有我在這,區區白子勝,不敢拿你們怎么樣……” 聽墨畫這么說,一眾乾學天驕,這才神情古怪,重新坐了下來。 而白子勝也聽著墨畫的吩咐,什么都不管,只管啃肘子。 一群很違和的人,坐在一起吃飯了。 但因為墨畫坐在上面,似乎又沒那么違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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